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第二十回:会长领罪弥火场 副官送书告隐情 ...
-
傅景箬宁愿自己昏迷不醒,也不想听到他做出这样的决定。电厂前的那片棚户区多是住着老弱妇孺,家徒四壁,可即便穷困成这样他们也已经在那里辛苦过活了几十年,好歹栖身。正值仲秋佳节,推倒了房屋让这些可怜的人去何处安身?大火起在深夜人心慌乱,这些人再潦倒也不会眼看着军队毁了自己的家,冲突在所难免,可想而知傅景森口中的“必要时……”。紧握着他的手渐渐用力,痛楚从心底到眼底。他勉强撑起身体,抓紧傅景森的手臂说:“为什么不试试用沙袋在民居前堆起一道墙壁,用水龙喷湿了还能再争取些时间,你……”
傅景森松开两人紧握的手弯腰托住他的后颈放他躺回床上低声说:“来不及了。”他起身看着陈传旺冷声说:“今夜电厂要是有什么闪失,唯你是问!”
“是!”陈传旺火烧屁 股似的跑了,心里连呼倒霉。
“这些事情我会处理,你好好休息,等一下兰草会把药拿给你。”傅景森起身摘了帐钩放下床帐,两个人中间隔了模糊一层他仍然能感觉到傅景箬失望的眼神。傅景森不想解释什么,对于保全电厂和推倒棚户死几个人之间,再怎么解释,年少的傅景箬也不会认同这种取舍。
离开寝室更换衣裳,兰草服侍他穿上,傅景森说:“这几天景箬的饮食汤水一应都要你和十二太太亲自经手。”
“是,您放心,三公子喜欢吃的几道菜我都学会了。”兰草替他系着衣扣说。
傅景森点点头说:“你辛苦些,用不了二十天。”顿了顿又说:“我今天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回来,你叮嘱他吃药,照着大夫说的做些他能吃的东西,天明的时候去跟十二太太道声平安,她要过来就随她。”兰草答应着送他出了门口。
傅景森驱车去了督办所,火情紧急,电话频频响起,传令兵一个接一个从火场来回奔波传信,又是一夜未眠。
天边渐渐透出灰白,城北电厂附近到处是残垣断壁,烧尽的木头带着余温焦黑颓塌,冒着阵阵青烟呛得人喘不过气。士兵踏着余烬把尸体一具具抬出堆叠起来,戚哀的哭声阵阵,从棚户区撵出来的近千人被荷枪实弹的士兵分圈着,一堆堆坐在空地上,衣衫不整悲容满面,年轻些的人头脸上都挂着被打过的痕迹,眼神怨恨。
消防队员一个个疲惫不堪,整理着器械车辆准备归队,商会下属的“水会”成员围坐在墙根底下擦着汗,眉毛头发都燎烧的狼狈,人人一身烟火气。陈传旺走过去抱拳拱手说:“兄弟们辛苦了,尤其要多谢‘水会’的鼎力相助。陈某这就回去禀报少帅,功劳和嘉奖一定少不了。”
“陈副官客气、客气,您也是辛苦一夜。”消防队长和“水会”管事连忙回说。
虽然傅景森下令把居民暂时安置在“慈济堂”和庵、庙、教堂里,可是光这些人一天三顿吃喝就成问题。陈传旺咽了口唾液润了润干渴的嗓子说:“走,先回督办所复命。”
傅景森刚搁下电话陈传旺就进来了。向他报告完毕,陈传旺看了一眼坐在一旁的丁其辉,踹了他一脚说:“你小子倒悠闲,也不去帮我一把。”
丁其辉登时反驳说:“少帅派我去调派粮食、灶具、被服,安排城北那些人吃喝拉撒睡,我也是从被窝里爬出来的。”
傅景森一抬手,两个人立时闭上嘴,陈传旺转身对身后的士兵打了个招呼,士兵把西马货仓里搜出来的木箱抬了过来。陈传旺摸出两个大烟丸子放在傅景森的红木桌上说:“少帅你看,这是西马货仓里没烧完的,数目不小,那味道半个北庆城都闻到了,爱德利洋行抵赖不掉,我记得它是卢正洪的买卖。今晚救火卢正洪和乔榛这两大商会的‘水会’都很卖力,消息传到乔榛的耳朵里是早晚的事情。”
十年前北庆城的商会只有一家,是由米业老板乔榛做主席,他人脉很广,笼络住了许多商铺,不但垄断了米、糖,还整日端着德高望重的架子,傅景森刚接手军务后正逢军饷吃紧,向他“借”钱应急,乔榛只拿了两千块大洋敷衍。傅景森表面上不动声色,暗地里扶持北庆城里的地头蛇卢正洪。卢正洪出身洪帮资历颇老,徒子徒孙遍及两省内各码头、车行、货仓,自己也开了几个洋行做进出买卖。有了傅景森这个靠山短短几年间卢正洪风生水起,俨然和乔榛声势相当,乔榛悔之已晚。五年前卢正洪也成立了商会,至此北庆城内两大商会彼此牵制、明争暗斗,傅景森坐享其成。
手里把玩着一个大烟丸子傅景森暗自沉思,买卖烟土这件事不能不办,可这一办就会“伤”到卢正洪,打破了两大商会间的平衡倒便宜了乔榛。
他不说话,丁其辉凑上前,拿起烟丸子剥开外头裹着的烟叶,闻了闻味道说:“娘的,卢正洪大手笔,这可是正宗印度大土,不便宜,好像三太太抽的就是这个。”陈传旺悄悄踢了他一脚。不用丁其辉说穿傅景森也知道这是母亲平日抽惯的烟土,想来都是卢正洪的孝敬。
勤务兵敲了敲门,说:“少帅,商会会长卢正洪求见。”
卢正洪来的意料之中,傅景森明白乔榛此时正在等待自己的态度,处理的轻与重都会直接影响到北庆的商业命脉。他把大烟丸子扔回木箱里,说:“把东西拿下去,你们办好各自的差事,传旺还有你。”陈传旺知道他说的是“还书”的事儿,两个人应着退下,在督办所院子里看到了脸如土色的卢正洪。
卢正洪五十几岁的年纪,身材魁梧,长衫外头套着件墨缎的短褂,浓眉海口,脸上的肉横着长,因为恐惧腮帮子在抖动,更添了几分恶相。他摘下礼帽惶恐地跟着勤务兵到了傅景森的门外。
傅景森的勤务兵眼睛长在头顶上,说:“少帅正在用早饭,你在这儿等着吧。”卢正洪不敢随意走动,越等越心慌,瞅着窗外天色大亮,薄雾在青瓦上散去。等的腿肚子转筋才等到傅景森的召见。
日当正午秋高气爽,天空碧蓝通透一丝白云都没有,南黎背着褡裢把肚子填饱回到了车马店,一进天井就看到车马店掌柜的端着个小茶壶坐在石榴树下。掌柜的骂道:“怎么一夜没回来?”
南黎故意打了个哈欠伸着拦腰说:“去赌了两把,手气好,舍不得走嘛。”他寒暄了几句,心里惦记着春枝,摸着褡裢里的大洋决定还是不告诉她实情,就说没找她哥哥的下落,把这些钱给她足够她爹看病了,她再置办些,卖个香烟糖果也能比现在过得好一些。
他到后院找了一圈儿,正是做午饭的时候,厨房、柴房都没看见春枝只那个老妈子在忙活。他转到前院,掏出两个大子儿来对掌柜说:“掌柜的,怎么没见春枝?找她缝补的钱我得给她。”
掌柜伸手说:“给我就行。”
“行,您收好。”南黎递过钱去问:“小丫头去哪儿了?”
掌柜对着壶嘴喝了口茶叹息说:“唉,她爹昨天半夜里死了,没钱装殓,她把自己卖了,换了张草席买了身寿衣,把她爹埋了之后就跟着人伢子走了。”
耀眼的日光在石榴树叶中散碎地晃动,南黎脸上的笑容装不出来了。沉甸甸的褡裢压在肩头上,里头装着一百多块大洋,却来不及解救一个无助绝望的孩子。他呆呆站了片刻,压低了破草帽慢慢转身向屋里走去,掌柜的还在身后说着:“本来我倒想给她几个钱,可是,唉,这种事儿太多,帮不过来啊……”
南黎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若是自己不去西马货仓,是不是就能救下她?他默默走回屋里,坐在肮脏的铺板上捧住脑袋。管事杀了、烟土烧了、大洋拿了,解决的是什么?吃人的是这世道,总有些地方白天夜晚都得不到光亮。他抚摸着褡裢心想,还是要早日离开这里找到革命军,挣脱出这阴霾黑暗。
陈传旺拿着小布口袋刚进院子就闻到一股药味盖住了桂花香气,他一看,兰草蹲在桂花树底下拿着蒲扇守着小泥炉正在煎药。陈传旺从布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纸包说:“给,少帅说三公子爱吃这家的桂花糖,让喝了药给他压口。十二太太在吗?”
“十二太太刚走,说我只管煎药就行,她回去给三公子做午饭。”兰草起身接过桂花糖说。
陈传旺不忘占便宜,拧了拧她的脸颊说:“不用招呼我,我马上就走,看好你的药罐吧。”
房里打扫得干净,窗明几亮,条案上白瓷瓶里插着两支桂花,暗香袭人。窗扇都开着,清风拂动,傅景箬坐在窗前,肩头披着傅景森的一件半旧褂子,手握着褂子的袖口正在发呆,略有些大的衣裳显得背影有些单薄。听到脚步声他也没有回头。
“三公子,少帅正在善后火场诸事,派我先回来有样东西要交给你。”陈传旺把手里的布袋放在他身前的桌上。
傅景箬看了一眼,布袋显出一个方正的东西,他打开把东西掏出来,上下两册书,《三国演义》四个字呈现在眼前。
“这东西你应该不陌生,少帅让我跟你说,今天早上在府门口拿住了你姓姚的同学搜出了这两本书,还有他助你出逃的两张火车票,你那同学被狠狠打了一顿撵了出去。”陈传旺瞧着他的背影说:“三公子,我也算是从小看着你长大的,请恕我卖个老儿,我只说一句,这事儿一个月前少帅就知道了,至于为什么今天这东西还会回到你手上……少帅当时就说了一句话‘不想让你尝到被唯一的朋友背叛的滋味’,你是个聪明人,别的我就不多说了。”
傅景箬一直低着头。
陈传旺笑了笑说:“别说哥哥,就是我老子娘都没对我这么上心过。……三公子,我先走了。”
脚步声离开,傅景箬翻开书,看到了夹在中间的两张火车票。这一个月来的疑惑彷徨解开。裹紧身上那件半旧的褂子,桂花香气中仍然能闻到衣服上隐隐残留熟悉的气息,他用牙齿咬住傅景森的衣裳袖口,轻轻撕扯着,喃喃地叫着:“哥哥、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