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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无 。 ...

  •   这是列由北往南的火车,途径凉城。凉城是个小站,火车在这边只停靠五分钟。

      排队上车的只有三四个人,其中有一个已经显怀的孕妇。孕妇要上车时,有个瘦猴儿一样的青年男子抢在她前面,被列车员一挡:“这边有孕妇,小心一些。” 那瘦猴儿看了眼列车员,悻悻地蹿上车去,列车员瞅了他一眼:“都什么人呐。”

      检票后列车员帮孕妇扛着两个大编织包,孕妇跟在列车员身后缓缓在狭窄的车厢过道里移动。

      “票上几号卧铺?” 列车员回身问道。

      孕妇举着票看了眼:“14号上铺。”

      “呦,你这身子最好问问下铺人换一下,爬梯子可够呛。” 列车员把她的包裹放在包厢门口,环视了一圈包厢内,两个下铺分别坐着一位老人,还有一个看着三十出头的寸头男子。中铺没人暂时,但是行李在,可能人去餐车吃饭了。

      老人躺在下铺床上,蜷着身子冲向里侧,也不知是不是在睡觉。男人则缩着腿专注地看书,带着劣质耳机,里面传来滋哩哇啦的杂声。

      孕妇拿着车票,有些羞赧的半俯身凑到男子面前:“大哥,您是这下铺的乘客吗?”

      男人看的是水浒传,有年头的书了,封面都掉了,第一页直接就是泛黄的目录。他注意到有人和自己说话,摘下耳机放下书,抬眼看了下孕妇的肚子还有等候在旁的列车员,赶紧起身:“哎是的,换票是吧?没问题,你睡下边儿吧。”

      说着他麻利儿地弯腰帮孕妇把两个大包塞进床下,然后看了眼孕妇手中的票,确认是哪边的上铺,把自己的行李拿出来扔到上铺去。他行李不多,就一个背包。他做这一系列动作特别顺理成章,没有丝毫不耐和犹豫。看得出他心情不错。

      列车员看不用再给孕妇单独安排下铺,于是点点头,回答得公事公办:“谢谢这位先生理解。”

      男人听到他那声‘先生’便咧嘴笑开:“没关系,多大的事儿。”

      孕妇微微弯腰鞠躬:“谢谢您,谢谢好心人。” 正说着,火车刚啷一声启动,孕妇就势往前踉跄了一下。

      男人见状赶忙虚扶了一把,把孕妇扶到下铺床上坐好:“不用谢,你这可得小心。”

      孕妇半托着肚子坐稳,男人站在包厢内,老人这时翻身坐起来。六条腿都放过道里,空间一下子逼仄起来。

      包厢里混杂着袜子和鞋的爷们儿味道,孕妇一时不知道该看向哪里,在随身的包里翻了翻,没翻出什么,只得翻出保温杯放在小桌板上。

      男人攀着楼梯欲往上爬,爬到换好的上铺去继续看书,孕妇一直盯着他后背看,欲言又止:“那个,大哥……”

      她觉得自己一来把人家逼上去,有点过意不去,所以打算让他不睡觉时就在一层坐着,但想想一个陌生男人坐自己要睡觉的床铺上就开不了口。

      这时老人家开口了,老头儿先咳嗽了一声,然后说:“小伙子,你在我铺位上坐着吧,等晚上再上去。”

      男人犹豫了一下,也没客气,在老头旁边挨着坐下,说:“也成,谢了您。”

      老头儿看了看孕妇的肚子,随口问道:“这得七个月了吧,怎么自己一人坐火车?家里人心真大。”

      孕妇点点头:“嗯,29周了。”

      她拧开保温瓶盖子,倒了一杯水,晾着,闲聊:“没办法,这不是没买到合适的机票吗。我这是回老家这边看父母,我妈住院了。我家那位生意忙,走不开,只得我自己回来。”

      三人闲聊开,男人话不多,时不时瞥向孕妇的肚子。被孕妇注意到后,男人立马移开目光,但嘴角止不住扬起,仿佛想到什么开心事。

      孕妇也多看了男人几眼,觉得他长得很眼熟,一时又想不起像谁。

      她打量男人,一身衣服洗得泛白,但干净整洁,头发剃得很短,刚长出头皮上一层短青茬儿。饶是顶着这种最简单的寸头,都无法掩盖他出众的面孔。他的眼睛是很秀气的内双,若是只看他的眼睛,还以为他是二十出头的少年,但结合他的眼神看,便看出沧桑来,少年人的锐气荡然无存。

      男人指指她肚子小心翼翼问:“很辛苦吧?”

      孕妇愣了下,随后意识到他在问怀孕,她笑笑:“还行,这孩子不怎么折腾,不过像这种长途旅行确实有点吃不消。”

      男人若有所思点点头,轻叹了口气。孕妇知他大概并不是因为听到她如此说而叹气,而是想到了别的什么。凭借她女人的直觉,她料想他一定想起了某个人,某个女人。

      她大胆问道:“我是去海城,你们呢?”

      “我也是海城下。” 老人答道。

      男人则说:“我是海城前面一站下,沅城。”

      孕妇想了想沅城,不是旅游城市,这季节去那边的人不多,于是问道:“看亲戚,还是旅游?”

      男人脸上又浮现那种温柔的笑:“看自家妹子。”

      “你妹妹是在那边上学还是?”

      “没,她现在在那边做小生意。”

      “噢。” 孕妇兴致缺缺。

      但男人兴致起来,在裤兜里翻了翻,翻出钱夹,展开递了过来。

      孕妇接过,发现男人的钱夹是布头缝的,边边角角已经磨损,看着不像是他这个年龄的男人会用的那种钱包。她看到一张照片,很漂亮的姑娘,在一个小店门口背着手站着,抿唇笑。

      男人点点照片:“她很能干的,自己开了家美甲店。喏,这后面便是她的店面。”

      老头儿也抻过头去细细看:“小姑娘可是大美人儿,但你妹妹和你长得可真不像。” 孕妇也点点头,那姑娘是很浓烈的长相,皮肤白得像外国人,一双大眼睛像是会说话。

      男人听到有人夸赞妹子,有些得意,把钱包拿回来收好,再不舍得让旁人多看一眼,他声音很轻:“嗯,不是亲妹妹。随我就麻烦了。”

      孕妇露出了然的笑:“那还说什么妹妹哦,明明就是小情人儿。”

      男人嘿嘿笑,也不反驳,但也不再多说。有那么一瞬间,孕妇感觉他还有些惆怅。气氛一下子冷了下来。

      *
      1999年彭翔只身一人来到了北方的一个小镇。他一路颠簸,不敢乘火车,一路走一路搭顺风车,躺过人家装饲料的卡车,坐过拖拉机三蹦子,在乡野土路间向北行。几乎五天五夜没合眼,最后步行了几十里路来到这个偏僻、之前都没听过名字的小镇安顿下。

      找工作糊口是个问题,但凡需要看身份的工作他都不能做。最后在一处工地找到临时工,扛包搬砖干体力活,工钱不算多,勉强糊口,管一日三餐管住宿。

      住的地方是六个人一间的棚屋,睡大通铺。他两边挨着的工友,一个是右脚微跛的老陈,一个是看起来比他年岁还小一两岁的小侯。

      那年彭翔刚过18岁,他本是地地道道南方人。那个年头北方往南方跑的多,从南方千里迢迢跑来北方的几乎没有,何况是这么落后的一个小镇。

      逐渐和工友们混熟后,人们好奇问他,为什么想不开来这边,这边又冷又落后。他都是闷头干活,打哈哈地把话题岔过去。他不是不想说,而是不能说。

      他在老家杀了人。他这是畏罪潜逃。

      如果说得更确切些,他是被人诬陷杀人,不是真的杀了人。

      当时厂长那个流氓弟弟压在小芃身上,裤子都扯下去一半,酒气熏天,工具房里尽是污言秽语,还有小芃的哭喊声。

      他踹门进去时眼睛都红了,脖子脑门儿上青筋毕露,抄起地上的空酒瓶子对着那瘪三后背就是一砸。

      酒瓶子没碎,他使尽力气用瓶底磕的。只听瓶底砸在人肉上的一声钝响,小流氓痛得在地上打滚。彭翔扯起小芃,帮她把褪了一半的裤子提上,要带她走。小芃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哑着嗓子说哥,我腿软。他抱起小芃往出跑,心里又疼又气。

      他这妹子刚满15岁啊,这是什么样的畜生能对她下手!他恨不得把那畜生剁了,但他更想赶紧带小芃离开这里。这必定会成为她的噩梦。

      他俩逃走后在镇上躲了几天听风声。先前两天并没有消息,然后就是小镇铺天盖地的传闻,说厂长弟弟死了,被他打死的。警察现在在到处找他,要抓他进局子。

      彭翔很确信那时人并没有死,只是被闷了一酒瓶子,不至于出人命。更何况他抱着小芃离开时,厂长弟弟还在地上哎呦,哎呦地打滚。

      但为什么说他死了呢?有两个可能。

      一是人没死,诈他出来,然后寻仇。

      二是人死了,但不是他杀的,是有人趁机陷害给他。

      他隐隐感觉,第二种的可能性更大。在这小镇上,厂长呼风唤雨,勾结地方。唯一让厂长头疼的便是他那弟弟,那小流氓三天两头来厂子管财务要钱去赌去嫖,厂长拿他没办法,私下里还半开玩笑说应该找人把他做了,一了百了。所以如果人真的死了,是谁杀的不言而明。

      彭翔迅速冷静下来,他有些绝望地意识到一件事,那就是无论哪种可能,他都没法全身而退。黑白全凭厂长一张嘴,人比法大。他在这里待不下去了,而小芃也需得离开。

      他带着小芃连夜出了镇子,哪里路不好走往哪里走。小芃起先还没缓过劲,赶路时一直沉默,像个哑声的娃娃。后来小芃意识到原先平静的生活已经远去,她拉着他手说道:哥,我是不是给你闯祸了?我真没勾引他,是他喝多了……

      十八岁的少年听到这话心几乎都要碎了,他胸闷得厉害。两人挨坐在卡车后面,脚边就是一麻袋一麻袋的猪饲料。

      他把小芃的脑袋放在自己膝盖上,拍拍她脸:不是你的错,别想太多。乖,再睡会儿吧。

      两人一路往南行了大概两日,迎着晨曦他把小芃撂下,兜里全部的钱一共四十块零三毛都塞她手里:“我接下来要折返往北走,你不要跟着我了,我俩最好分开,跟着我对你没好处。”

      “从小哥也没让你过过几天好日子,是我对不起你。”

      “记住,不要来找我,从今以后要好好生活。”

      小芃追着卡车跑出去好几百米,彭翔干脆把自己埋在茅草里闭上眼,不去听,不去看。等真听不见小芃的一声声带着哭腔的“哥,哥!”时,他已经泪流满面。

      *

      中间铺位的两个乘客回到包厢,一身烟味儿,看来是去抽烟了。

      两个壮汉看见离去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包厢里来了一名孕妇,一时有些尴尬。他们直接就在过道里的折叠座上坐下,扭着脖子看窗外,也不进包厢。

      孕妇有些抱歉,想着这一包厢萍水相逢的人都因为自己的缘故有所妥协,于是局促地又去摸保温瓶,想倒杯热水出来,刚才那杯已经被她一口口抿着喝光了。

      当她拿起保温瓶时,她发现里面没热水了。

      男人起身:“倒热水是吧?”

      孕妇点点头。

      男人直接拿起她的杯子大步往外走:“我去餐车帮你要点水。”

      “麻烦你了。”

      “没事儿。”

      男人走后,老头儿开口,不像是对孕妇说话,倒像是自言自语:“小伙子人不错。”

      孕妇点头附和道:“是呀。” 男人话不多,但给人感觉很温和亲切,而且真诚。

      男人走后不久,乘务员挨着车厢查票。查到男人这一包厢,老头指指上铺和下铺的孕妇:“他俩人换位置了,上铺现在是一个小伙子在睡,他去餐车帮着打水了。”

      乘务员皱眉:“人不在,票在不在,看看包里有没有?不然我还得再过来,我就查一下的事儿。”

      老头儿不想动人家东西,没接茬儿。乘务员说着便去拉上铺男人的背包,那背包看着不大,但沉得很,他单手去够一个没接住,背包整个儿翻在了包厢空地上。

      里面杂七杂八什么都有,有一沓子厚厚的信,还有女人用的面香,瓶瓶罐罐挺沉。

      老头儿帮着去捡背包,背包上一处塞好的棉布标签翻了出来。

      上面红字印着:xx第二监狱。

      一时间三人愣住了。

      *
      北方小镇的日子没想象中艰难,贵在平静。

      彭翔每周去杂货铺买包烟,每次去都说:你们这儿第二便宜的烟给我来一包。

      老板娘听了就乐,没见过这么实在又逗的人。她还问他,没钱就买最便宜的呗,买第二便宜的算是什么?

      彭翔嘿嘿笑,穷所以买便宜的,但买第二便宜的是自己把自己当人看。

      他说完,老板娘深深看他一眼,自那以后便认识他了。

      熟了是好事,彭翔就顺理成章天天收工后都去铺子上蹭当天的报纸看。

      他把报纸每一块小新闻都仔仔细细检查,心焦又紧张,生怕错过什么和老家杀人案有关的消息。

      老板娘有个五岁大的儿子,养得可胖,不笑的时候眼睛都是眯缝的。天天放学了就搬个小凳坐杂货铺门口写作业。

      彭翔看报纸时,时不时张眼去看那小胖子,看他写作业心不在焉,抠抠这儿,弄弄那儿,而且手里还总要拿着棒棒糖。

      有天工地上收工晚,他抄近路途径一条小巷子去杂货铺时,有个人影一晃就在前面消失不见了。

      他觉得眼熟,跟上去看,巷子拐角处的泥地上躺着一根吃了一半的棒棒糖。

      他把小胖子拎回杂货铺时,小胖子满脸是土,哼哼唧唧。

      老板娘一把拉过儿子,哭着几乎给彭翔跪下了。

      人贩子是在她眼皮子底下把小孩儿骗走的,她就接个电话的功夫,自己那傻儿子就跟人走了。

      城里警察此时也在杂货铺里,看是彭翔把人找回来的,一脸感激地上前询问,但彭翔下意识埋下头,匆匆找了个借口离开,神色有些不自然。

      警察盯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转头就问老板娘:这人不是原先咱们城里的吧?看着眼生。

      *
      男人打水回来,感觉包厢内气氛有些怪。他刚去打水时,明明打好了,回来路上碰到一个瘦猴儿般的乘客走路不看路,撞了他一下,水洒了大半,又折返回餐车重新打的。

      他把水递给孕妇时,孕妇没去接,而是指了指小桌板:“谢谢大哥,您给放这上就行,我晾晾再喝。”

      男人浑不在意,但补充了句:“我给你要的是温水。”

      老头儿又冲里躺下了,没有继续聊天的打算,一副赶客的架势。男人只得攀上楼梯去到自己的上铺。

      他弓着背上去时,看见背包被动过了。男人看了看包厢里各自沉默的几人,也没说话,只是拿起水浒传继续看起来。本来要戴上耳机,想想又摘下来。

      上铺光线暗,男人看了会儿便把书放下,往窗外看去。火车一路向南,开过城市,开过田埂,开过有炊烟的小土房,开过在田间劳作的农民。南方的乡村总是绿油油的,有着无限生机。

      *
      彭翔在无数个夜不能寐的晚上,都在煤油灯前偷偷给小芃写信。他好多字不会写,就用拼音代替。到头来一封也没有寄出去,他不敢寄,怕给自己和小芃都带来麻烦,但他几乎每天都写。

      工地今天发钱了,我zan到现在一共六十块钱整。

      这边面食和老家很不一样,面又宽又厚,面汤很咸。有时候不入味,吃一口进去面是面,汤是汤,gua淡又咸,说不出是什么zi味。还是你做的雪里hong汤面好吃,我能吃三碗。

      女孩子一定要保护好自己的手,到了冬天你要给自己买面香,不要省着,记得给自己的手也抹抹。我相信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

      他和小芃都是孤儿,他十岁时捡到七岁的小芃,就像在街上捡了条没人要的小狗一样。他不是个好哥哥,没本事没文化,有时候还和人打架。在遇到小芃之前,他不知道爱是什么,生活里尽是挣扎与暴力。但他如今知道如何保护好自己的小狗。

      千禧年到来之际,小城里放烟花。

      彭翔和小侯,老陈坐在石阶上,一根烟你一口,我一口,他一口轮流抽。

      他们抬头看天。粉色,黄色,绿色,蓝色,都是烟花爆炸开来一瞬间的颜色。又大又绚丽。

      小侯突然说道:“我明天要去南方了,一早的火车。我要去那边碰碰运气,说不准能赚大钱,留在这边没前途,一辈子都要沤死在这里。”

      小侯父母去世早,很小就出来打工了。他喜欢让彭翔给他读报纸上的大老板励志故事,他坚信自己有朝一日也能成为万元户,开桑塔纳,系大皮带。

      老陈咳嗽了一下,捶捶自己那条病腿:“南方有什么好。除了暖和些。”

      老陈和彭翔一样,都是南方过来的。彭翔不愿意说自己的身世,但老陈很坦白。他们都知道老陈是年轻时插队来这边,后来在这边娶了妻子,也就一直住了下来。一直贫困,几年前住的平房突然倒塌,妻子被压死了,他的一条腿被压坏了。他现在孤家寡人一个,家都没了,没处去。

      问他为什么不干脆回老家,他说父母都去世了,只剩兄弟姐妹,不想让他们看笑话。

      大家都知道老陈的钱就塞他袜子里,每晚睡觉袜子都不脱。他应该还是想回去的,大家看着他鼓鼓囊囊的袜子时这样想。

      烟还剩最后一口,三人让了让,最后给小侯抽。小侯壮志凌云,抽完这一口,还站起来对着天空大喊,彭翔老陈都听不清他喊得什么。

      全世界人民都因千禧年的到来而莫名兴奋,仿佛这规整的数字2000,会是新的开始,会有奇迹发生。

      彭翔看头上的烟花,他觉得小芃的笑容比这漫天烟花要好看多了,不知道她一个人过得怎么样。一想到她,心里就酸酸暖暖的,至少他保护了她。遗憾的是不能守护在旁。

      晚上睡觉时,彭翔梦到小芃拉着他的手臂说:哥,我现在的地址是xxxx,你的信寄到哪里去了?我一直在等你。

      然后他就醒了,一片漆黑中他看见小侯在扒拉老陈的袜子。

      他鬼魅一般直直地坐起身,小侯几乎要被他吓得坐在地上。

      黑夜里,小侯看见彭翔默不作声盯着他看,夜黑漆漆的,他的眼睛也黑漆漆的。

      半晌,彭翔从枕头下翻出一个布头缝的钱包,从里面拿出二十元钱,冲小侯招了招手。

      “这钱是借给你的。”

      小侯拿着彭翔给他的二十块钱,还有他讨要来的一张彭翔和小芃的合照照片,背面写着小芃所在城市的名称上了火车。

      彭翔和他说:借你的钱是要还的,你如果当了万元户,就把钱还给我这妹子。

      *
      美甲店里,小芃在帮客人涂封层时右眼皮一直在跳。客人和她闲聊,问她店里另一个小助手去哪里了?还讲那助理的闲话,说她老问人隐私,招客人烦。

      小芃揉揉眼皮答道:“她上个月就不来了,怀孕快生了,在家待产。”

      客人看看左手做好的指甲满意道:“得亏她不在,是你帮我弄指甲。我看啊,你店里这些人,还是你这老板娘做事最靠谱。”

      小芃笑笑没说话。说来也逗,别人见她都以为她才二十出头。实际上她今年三十了,当年到这个城市时才十五,她在这个城市摸爬滚打了十五年,看人做事滴水不漏,比一个小助理做事靠谱可算不得表扬。

      这个客人之前还想把自己二十岁的儿子介绍给她,一听她的实际岁数几乎要惊掉下巴,连说不可能。然后下句话就开始八卦她为什么不找对象。

      她为什么不找对象啊,因为她在等一个人。

      过失杀人加畏罪潜逃,判了十五年。

      彭翔刚进监狱时,她竟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至少她知道他在哪儿,她可以去看他。但随后她便发现彭翔并不是这么想的。

      她去看他,他不见她。

      还托狱友告诉她,让她不要等,好好过新生活,找个对她好的人,然后结婚、生子。

      两人就像较劲一样,他不见她,她偏要去。每次去完都是一路坐着火车哭着回来的。

      后来她学聪明了,拿假照片骗他,说这是自己男朋友。然后彭翔就真信了,开始见她了。

      两人隔着玻璃,她给他讲自己编出来的男朋友对自己如何如何好,让他放心。

      她讲的时候,彭翔就笑眯眯看着她。她想从他眼里看出不甘心,看出男人对女人的占有欲,但都没有,他是真心为她感到开心。

      后来她编纂的故事里,她结婚了,去年她说她怀孕了。

      那次回来后她开始忙美甲店的重新装修,故而好久没去看彭翔。没想到竟等来了彭翔在狱中给她寄出的第一封信。信里他关切地问,问她是不是怀孕期间遇到什么事情了?他很担心。

      小芃攥着那封信心里五味杂陈,说不出是开心还是心酸。后来她管怀孕的小助理要了张不露脸,只露肚子的侧面照给他寄过去:一切正常,宝宝很健康。

      *
      小侯走后,过了几个月,老陈也说要回老家。

      彭翔打趣道:你是攒够钱了?

      老陈摇头:钱没有攒够的时候。我这几天做梦,总是梦见小时候家里门前的一棵树,我父母站在那棵树下冲我招手。我实在不放心,是不是父母的墓地出问题了,要回去看看。

      彭翔觉得有些好笑,没戳破老陈找的理由。他把身上的半包烟留给了老陈,完后去杂货铺买烟。进去时老板娘神色有些不自然,他和她闲聊时,问小胖子怎么不在?老板娘目光躲闪,一直在有一搭无一搭点着桌上摊开的报纸。

      他没在意,递过去四块钱:来包第二便宜的烟。

      老板娘给他使眼色,他终于顺着她手指的位置看报纸。她指着新闻一句话里的两个字:

      入伏后晚间不再凉爽,市民们去河边以快走代替锻炼。

      快走。

      彭翔反应过来时,上次欲和他攀谈的警察已经从收银台后面跳出来把他按在了地上。

      老板娘眼泪掉下来了一长串,哆哆嗦嗦拿出最贵的烟说:“哎,你的烟。”

      彭翔的手已经被扣在身后。他看那包烟,无奈笑笑。老板娘赶忙抽出一根,彭翔张嘴,那根烟被放在他嘴角。

      他是叼着那烟上的警车。可惜没点燃,他咂摸那滋味想着,贵的就是不一样,不抽,光闻味儿都不一样。

      *

      晚上车厢熄灯时,老头儿说过道的灯晃得他睡不着,偏要把门锁好。但孕妇偏要坚持开着门。原因她也不说,大概是和一群男的关在一个车厢让她有些没安全感。

      争执下,彭翔说:那就开着一道缝,不要锁。他一开口,孕妇和老头都不说话了。

      很多人在火车上睡觉,不喜欢把头枕在车轮那一边。觉得咣当咣当影响睡眠。

      但彭翔就喜欢这个声音。听着这声音,他有一种自己的确在往前走的实质感。火车正将他带到小芃身边去。

      明早一睁眼,他就能到达小芃所在的城市。

      他会去看看她的家,去见见她的丈夫,以一个兄长的身份。

      按日子推算小芃应该马上就要生了,当妈妈一定很辛苦。

      他在监狱里的前三年,都没有想着要好好服刑争取减刑。之后得知小芃有了新的归宿,得知她过得很好,他突然就很想早点出去,去看看她的新生活。

      因为他表现良好,减刑了几个月。今天的日期是2016年4月20日。他已经出狱五天了,此时坐在去往沅城的火车上。

      他减刑出狱这事没有让小芃知道。也许是近乡情怯,他非要到了沅城,出现在她面前,才有勇气和她说:哥回来了。

      他想着以后就在沅城住下,和小芃在一个城市,娘家人在身边,没人会欺负她。

      他也许还会和她的丈夫推杯换盏,成为朋友。他找份工,赚的钱攒下来,贴补小芃的生活,给他的侄子攒上大学的钱。

      *
      夜里火车在一片静谧中呼啸向前。路过无数个小城、村镇。

      彭翔实在睡不着。

      大概夜里两点多,车厢尾部包厢有喊声和惊呼。

      “有人偷东西!”

      彭翔以为自己听错了,他坐起来第一反应便是去够门把手关门。但他那个位置别扭着,没够着门把手。

      这时包厢门猛地被拉开,瘦猴儿男子蹿了进来。

      他手心里贴着把刀。孕妇朦朦胧胧醒来,看见一把刀子抵在自己胸前,尖叫了一声。

      瘦猴儿说:“不要出声不要动。你们也是,听见没有,出声我就杀了她。”

      彭翔缓缓下床,双手举起,声音冷静:“不要拿女人做威胁,换我好了。我配合你。”

      *
      2016年5月,沅城的灵山来了三拨人。

      他们都来到一个墓碑前,同墓碑前的女人站了好久,低声絮语,给她讲彭翔的故事。

      老板娘领着儿子来,小胖子已经长大。老板娘告诉小芃,彭翔曾经在人贩子手里救过一个小孩子。这个小孩子此时就在你面前。他上了个不错的大学,明年就要毕业了,毕业后会留在大城市工作。

      一个跛脚老人独自前来,他颤巍巍在墓碑前放了一包烟,他告诉小芃,以前我们经常蹭他的烟抽,现在他可以独自享受这一包了。老陈回老家时,彭翔不仅给了他半包烟,还从自己的布钱包里抽出二十块钱塞给他,买身新衣服回家,不要让你兄弟姐妹瞧不起你。

      一个孕妇挺着七个月大的肚子在丈夫的陪同下坚持上灵山,丝毫没有忌讳。她来时,小芃看她的丈夫,疑惑地问道:是你?

      07年她开美甲店缺钱,有辆黑色的轿车停她店门口,小侯下车塞给她一个信封,只说了句:这是欠你哥的钱,他让我还给你。她打开信封,里面两万块钱。

      小侯不见吃惊,只是有些慨叹。当年彭翔拉住他给他二十块钱,他拿着这笔钱去了南方,是他启动资金。后来生意逐渐做大,他还了一千倍的钱给小芃,以为人情彻底还清。没想到最终以这种方式又重重的欠了一笔。

      他们放了两束花在墓前,孕妇说,一束是替肚子里的宝宝感谢,一束是为她的无礼而赔罪。她在火车上时知道他进过监狱,还把他当过坏人。

      当时两个壮汉把瘦猴制服在地。而彭翔捂着脖子倒在老头的床铺上,那里汩汩迸出止不住的血。

      他眼睛看着窗外,渐渐失焦。但直到呼吸停止时,嘴角都在扬起。

      所有人都在想,他为什么在笑着啊。

      只要有想去见的人,那么就永远会到达。

      夜色里火车还在往前开,路过一片百花盛开的原野。原野寂静苍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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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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