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七章：相见时难别亦难 三月海上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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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相见时难别亦难
从地图来看，一直顺着云海下流是富饶的沧州，汉硫的中心。沧州之后是一片荒漠大地，那里称之为蜀邑。更远处便是番邦邻国。大陵在云海的北方，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岛屿。旁邻是傅南与洛州，和一些不知名的小岛组成。
此刻江上袅袅青烟，清丽山川层层叠叠，绿意盎然。昆仑进琪树，飞舞下瑶池，景色大抵如斯。一条大船在渺渺云烟中慢慢游荡，甚为醒目，似乎并不急着去远方的终点。
唐宛珏一身紫缨络纱衣，神态悠然的捧着一本《四羽经》默默翻看着。可唐霁林看得出，他有心事。
“四哥，你还在生我的气？”
唐宛珏抬起眉眼，心神一敛，笑道：
“霁林，你有哪次是让我省心的了？”
唐宛珏言下之意是，祸事闯都闯了，还能如何。唐霁林一撇嘴，“那你在想什么？从上了船你就一直心不在焉。”
唐宛珏淡然回道：
“我在想一位姑娘。”
唐霁林一身玉纶雪衣，手持纶扇，妩媚妖娆，却又放荡不羁。突然嗤笑一声，带着一丝邪魅。如斯这般，倒显得风流倜傥，英俊不凡。
“姑娘？四哥，你身边才女佳人已经一大堆了还嫌不够？”
唐宛珏阖上书，不语，只是浅浅一笑。故人惜此去，留琴明月前。彼岸亭前她的回眸一笑，船坊旖旎中她的惊鸿一瞥，至今犹然抹不去。
唐霁林又道：
“晚晴姑娘的事，你看该怎么办？”
“不急，我自有办法。”
唐霁林一皱眉道：
“唐狐狸，我真看不透你。对于南宫府你何必兜个大圈子？”
唐宛珏明白他的意思，便说道：
“我眼下身份还不易公诸于世。何况，你今天做的也着实过分了些。我之前可不是这么吩咐你的。”
唐霁林冷哼一声，一甩袖出了船舱，唐宛珏也尾随其后。他的心事又有谁能了解呢。望着江中飘渺云烟，眼神有些迷离道：
“四哥，这几晚我一直梦到父亲，我已经等不及了。”
唐宛珏似笑非笑道：
“我又何尝不是呢？可铲除南宫家并非一朝一夕的事。”
唐霁林苦笑道：
“我不想连自己都认为我对唐家一无是处，不然父亲在天之灵也不会安乐。”
唐宛珏轻笑间拍了一下他结实的肩膀道：
“唐爷会保佑咱们的，你现在什么都别想。何况，我有万全之策在于心中，量他南宫浩也拿咱们没办法。”
唐霁林这才脸色好转并颔首点头。可他突然像是想起什么，侧头问了句：
“对了，你今天不是去了南宫府么，怎么还会落得没饭吃？”
唐宛珏叹气摇头道：
“别提了，光看你那一出好戏我就饱了还不走人？何况那些山珍海味我不太喜欢。”
唐霁林瞪他一眼，突然不怀好意：
“我要是告诉眉姨，她铁定要教训你了。”
“别！您千万别给我再捅漏子了！我可受不了。”
唐霁林见他神色惶恐的，突然仰天而笑。看来万能的唐宛珏并不是没有克星的。
在回云碧阁的路上，云玉出了神。以至马车急速而过时，她才恍然，一个转身却把脚崴了。她苦涩一笑，今儿个是什么都碰上了。等云玉狼狈的出现在内堂时，陆枝明和宁月脸色皆大变。宁月连忙迎上前，蹙眉问道：
“玉儿，你可是让我们好生担心！”
云玉一步一拐的坐到椅子上，摸了摸脚踝，瓷牙咧嘴起来。
“别提了，我差点死在他手里。”
一听到死字，两人脸色皆变。倒是她看上去神态自若，可这事在他们看来已经非同小可了！陆枝明迅速从药柜里拿出活血膏，蹲下伸出手时，却顿住神色一愣甚至有些狼狈。
即便是细微的一些小动作，宁月也能一眼看穿陆枝明心中所想。见他慌张担忧的样子，她心中泛起酸涩，叹口气抢过瓶子，“我来吧。”
陆枝明含笑点头便起了身，宁月眼眸随之黯淡。云玉并未留意这些，脑中反而是频频浮现唐宛珏的身影来。
“你二话不说就冲出去，我就知道出事了！这几天情况到底如何？”
经得陆枝明一提，云玉这才收回心神，把这些日子所发生之事一一叙述一遍，只是除去了唐宛珏那段和自己受伤之事。
宁月轻轻帮她揉起脚，好奇问道：
“那你是怎么进了南宫府的大门的？”
云玉轻点一下宁月的头，笑她无知：
“你忘记张大人的千金了？”
宁月这才醒悟过来，欲要开口就被陆枝明接了去：
“你是找张大人的千金帮忙好让她把请柬给你，这样以来也算还了个人情，而张大人近日在南提督府工作正好走不开，你就逮了个空子。”
云玉不禁点头，知她者陆枝明也。殊不知这“浓情蜜意”的一幕，宁月收在了眼里，默默低下头摆弄手中的瓶子。
陆枝明叹息一声，眉头紧锁起来：
“虽然你没被人怀疑，可你也不该随意跟踪南宫浩，你难道不知他是一个老奸巨猾的人？这么做太冒险。何况你一意孤行的表现我很不满意。”
“就是，你以为自己武功高强，竟然还独自暗闯船坊？没被他暗器中伤算你命大！”
宁月用力在她脚上一按，痛的玉儿四肢乱颤。云玉知道陆枝明和宁月是出于关心才会如此生气，便撒娇状：
“别气了，我这不也安全回来了？”
宁月点了下她的额头，“就你淘气。”陆枝明反复的想证明些什么，却在见着她双眼委屈的样子时没了骨气，叹然道：
“南宫浩做的事罄竹难书，我曾同他对诉公堂都不得不佩服他的计谋韬略，何况你一个姑娘家又怎与他相斗？”
“我明白，我的确是小看了他。我也知道凭我一人的力量是在以卵击石。”她犹豫了一下，又开口，“但我现在找到一个可以和他匹敌的人。”
宁月听得糊涂，轻声问道：
“和南宫家结仇的人又何止一个？”
云玉点头间望着庭院外，略有沉思，似乎早有对策：
“能与南宫浩对抗的，必定要与南宫府势均力敌。想那唐宛珏就是一个不错的人选。”
陆枝明惊讶道：
“唐宛珏？暮惜玉坊的唐公子？”
云玉双唇微翘，轻笑道：
“相信我们很快就会见面的。”
宁月茅塞顿开，一拍手：
“怪不得我老是觉得奇怪呢。玉儿今个儿出去不是一身男装么？怎生回来就变回女儿装扮了？”
云玉突然满面尴尬，瞧见陆枝明疑惑的神色，她咬着牙关：
“我说月姐姐，你怎么这时候倒聪明起来了……我不小心掉进河里，后来偷了别人家的衣服换上的。”
她总不能说她身子被唐琬珏看了，还上演了一出“鸳鸯戏水”吧？不被打个半残废就不错了。
宁月像是不信，欲要追问时就被玉儿打断：
“对了！算算日子，过几天就是烟火会啊！”
“瞧你乐的，就知道你待不住。我早在玉溪楼订了位子。”
“难得可以轻松一下，不如关门大吉去庆祝一番？喂，枝明哥？你说如何？”
“你们去凑热闹吧，我还有公事在身。”
烟火会顾名思义就是放烟花猜灯谜的节日，是汉硫国的传统节日之一。这天云玉早早关门大吉，然后独自一人穿过喧闹大街拐进了一处偏僻的巷子。街尾正有一个微着驼背的男子恭候多时。
云玉环顾四周见无人经过才放松警惕，她走到约摸三旬的男子身边问道：
“你查的情况怎么样？”
那人长着一双芝麻绿豆的小眼，贼眯眯得说道：
“姑娘让我查的人今日会去玉溪楼。”
云玉低沉道：
“你查得可属实？上次说他会在南宫婚宴上出现，我连个影子都没见着，这笔账我还没跟你算！”
那男子略一低头解释道：
“姑娘，上次的确是没走漏风声。我们这些风媒在江湖上虽没什么地位，可信誉却是很高。谁又知这中间漕青会改变行程，这也不是我所能控制的。不过你放心，这次绝对没问题。”
云玉如此一听也不好再继续追问，便从衣袖里抽出一张银票塞到他手里。那人连忙欠身作揖笑道：
“姑娘下次还有什么吩咐尽管来找我二麻子。”
夜幕降临，大陵最喧哗的朱雀大街上已是人潮攒动，川流不息。霓虹彩灯连绵起伏，觥筹交错，热闹非凡。云玉和宁月心情大好，时而如好奇孩童走在街头上左顾右盼，时而又含情顾盼，猜起灯谜来。
风拂过衣袂，卷起两人涟涟轻袖，迎合着翩翩少女的爽朗笑语，冰清玉洁。世间上竟也有如此远离凡尘，清秀脱俗的女子，倒是看得让人痴醉，羡煞旁人。
一路上只见才子佳人成双成对，观赏花灯又或是一同猜解谜题，让人好生羡慕。宁月看着眼红起来，喃喃自语道：
“也不知何时我也能遇到自己的如意郎君……”
云玉扑哧一笑，不禁摇头：
“呀呀，你也开始不堪寂寞了？不过幸好我的月姐姐生得倾国倾城，不愁嫁不出去！”
云玉一番揶揄，宁月耳根子瞬时燥热起来，百口莫辩。虽说宁月是姐姐，却时常被云玉欺负的手足无措，哭笑不得。
“听说李先生今年又添置了很多新谜题，我这次可要驳回面子。”
“上次可是有枝明哥在，你这次孤军奋战怕是难上加难。”
“你啊，就不能说些好听的？”
宁月见云玉眉目微皱便轻笑起来，勾住她的手臂：
“我呀，也只会对你大呼小叫了。”
有一刻的空白闪过，宁月愣住，这句话似乎在哪里听过。她下意识回头，是人山人海的暗涌潮流，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出。是她多心了吗？
对于学识不高的云玉，那些拆解字的谜面的确是高手才解得出，解了半天也只答对了一个四字成语而已。云玉不高兴了，便撅起嘴埋怨：
“哎呀，李先生的谜题果真很难解，不好玩。”
“我看没了枝明哥，你是什么也猜不出来啊。”
云玉回头，不服气的指着谜牌问道：
“那你倒是说说，这‘相见时难别亦难’怎么解？”
宁月不加思考，含笑道：
“当然是‘祸不单行’。枝明哥的《谜题案》里可都是藏字迷，这点小功夫我还是有的。”
“好啊！你……”
云玉刚要回嘴，却在瞥到后方一个身影时停住了。与此同时，那小乞丐顺手牵羊正得意，似乎也发觉了她。回头，瞬间一惊，撒手扔了钱袋，便吓得逃之夭夭！云玉心中一顿，竟是上次偷她银子的小毛贼！好啊，果真不学无术，手痒痒了。
云玉一气便跟了上去。只听宁月叫唤一声，她才回过头：
“在玉溪楼碰面！”
云玉如离弦的箭，迅速挤进汹涌的人潮中。那小男孩好像天生就会钻巷子，竟神不知鬼不觉在她眼皮底子下消失得无影无踪！唯有四周，依旧人群攒动。云玉气得脸都绿了，便无精打采起来。
转过身一抬头，只有一尺的距离，就见一袭月纶袍的男子颔首而立，微微笑着。
她看穿他眸子里的嘲笑，一皱眉又顿感失了面子，便摸摸鼻子讪讪道：
“有什么好笑的。”
南宫夜生一如既往，眼眸含雾，笑容如沐春风：
“我早说过乞丐不能同情，你只会逼他就范。”
云玉难掩尴尬，马上抬手如男子般作揖起来：
“是是是，三公子教诲的极是，我定当铭记。”
南宫夜生一挑眉，眼眸迷离，对她更是甚有兴趣，便俯下身在她耳边轻轻细语：
“那你要怎么报答我呢？”
一口气便吹到了她耳朵上，云玉一惊，羞涩张惶的把他推开：
“还请三公子自重。”
南宫夜生倒也不气，只是捂住嘴轻轻笑了起来：
“姑娘今日也是来看烟火的？”
云玉被作弄的有些不快，却故作镇定：
“你这不是废话。”
“哦？那你认为什么才不是废话？”
“只要不与三世子浪费唇舌那就不算废话。”
突然，空中一声鸣响，一道如闪电的光芒爆炸开来窜入天幕中。云玉不由自主地抬头，原本吵闹的街市上顿时清静，人们都驻足脚步抬头仰望星空。绚烂的灯火忽隐忽闪，宛如一幅幻妙彩图。漫天绚丽的烟花四射开来，幻化出五颜六色的美妙景象。
云玉望着苍穹夜幕中闪烁的烟火，淡淡一笑。在排雪镇，曾经也有过如此美妙瞬间。那时，有阵阵欢声笑语，有阿爹阿娘温暖的手，有大哥的彩灯，有三哥的小竹筏，还有二哥的大礼炮……
如此,记忆便如洪水猛兽般袭来，一发不可收拾。那灯火照亮了她的眼眸，甚至照亮了那漆黑凤眸里的一片铮亮。触景伤情之时，即便是一个小小的回忆，也会让云玉的心痛得不堪一击。
夜生亦如此，待他低下头时，云玉娇美的脸庞竟瞬间收入眼底。那一刻，他心中一颤！甚至有什么抓紧了他的心，不由得痴愣住。她眉目如画，美如冠玉，温润如水一笑时竟像极了一个男子，像极了那丹青画中人……
她像世外调皮的仙子，而今正巧被他发现。
唐宛珏一人行走在人潮涌动的闹市上，花灯、猜灯谜、烟花会……那似乎是很久远的事了。街道上，是每个人的欢声笑语，他们洋溢着的是他奢望的幸福笑容。也许只有此刻，他才能忘记所有，忘记人心丑恶。
可人生不会永远一帆风顺，问题总要去面临和解决，这一点他从不糊涂。
“砰”的一声，烟火漫天绽放，唐宛珏会心的停下脚步举望上空。那大朵如花般绽开的烟花美丽极致。大陵的烟火是出了名的，此刻也的确见证了它的魅力所在。可他向来不愿凑热闹，人潮虽然停止，他却依旧穿梭在人群中。
直到……直到他看到了她那飘荡的白色衣袂。
火花闪烁，映衬在云玉白皙的脸孔上，她一身镂花羽纶长裙显得飘逸自然，灯火打在她身上竟如同穿了七彩斑斓的霓裳。
彼岸亭，她回眸一笑，她说：“还记得我吗？”
唐宛珏终于渐渐停下脚步，望着对面几步开外的女子。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油然而生，唐宛珏只是目不转睛盯住她笑靥如花的脸颊。烟火，如昙花一现。
云玉缓缓侧头，眼光却恰巧落在那紫缨络纱衣的男子身上。她身形一颤，竟又僵硬动弹不得，眼眶沁出了湿润。
彼此惟有这般揣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绪凝视对方。仿佛身旁的靡靡之音都瞬间销声匿迹，只剩对方的身影在人潮中驻留再驻留，哪怕是三生三世。
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七章：相见时难别亦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