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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不堪回首忆往事 三月海上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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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不堪回首忆往事
大陵是海城,有“缥缈于云烟,隔尘如仙境”之称。
它位于云海最繁华的中心区域,是三大海港运输口之一。各国使者商户密集来往于此,是巨贾官僚的集居地,也是英雄豪杰辈出之地。并且因它文化底蕴悠久也因而远近闻名。此外,大陵有南宫世家和暮惜玉坊并为龙头。
可以说他们是推手,推动着大陵的经济发展。
南宫家族世代为商,祖上基业牢固,家缠万贯,势力雄厚。且黑白涉及,乃一方巨贾总商。就连当地知府都要给南宫世家七分面子,三分礼待。
且说暮惜玉坊却是近年间新崛起的富商。其通商范围极广,如丝绸商运、造盐贩盐、当铺银号、酒楼赌坊、珠宝玉器铺芸芸。可以说是无奇不有。
而其中最富盛名的乃天下第一名楼,玉溪楼。旗下分店开在云海、洛州、蜀邑等全国各地。它不同于一般的酒楼,娱乐设施样样俱全。时有文舞斗会,西域歌姬,古物拍卖。而重点是玉溪楼的美味佳肴乃稀世珍品,只应天上有。
于是乎,不少皇室贵族,文人骚客来大陵游历时,必定会到玉溪楼总店走上一遭,才算不妄此行。
人说暮惜玉坊的唐公子不识抬举,如此喧宾夺主,岂不是招惹是非?果不其然,南宫长老们不满其作为专横,又无视年幼尊卑,更怒其不懂大陵从商规矩,抢夺生意。就此结下深厚的梁子。
无论他们如何争斗,对于南宫世家与暮惜玉坊成为大陵两大顶梁支柱的说法已然为不争事实。
大陵还有四大传奇人物。其一是暮惜玉坊坊主唐宛珏,其二是出身书香门第的苏家三少;其三是大陵第一状师陆枝明,其四乃神医葫药农嫡传子弟弄玉药仙。
且不说前三位,五年前,大陵闹了几十年内最为恐慌的亥子瘟疫。一夜间,尸毒弥漫,死伤无数,病情持续蔓延,一度严峻。大陵各方医者齐聚一堂,共商大计研究病源,却依旧一筹莫展。便是在这一个秋风无痕的夜里,弄玉药仙犹如谛仙,横空降临,解救了大陵苍生。
一夜之间,缔造了不可能的神话。
弄玉药仙,医术超群,妙手回春。便有了“遇药仙者,百病方能除也。”的口号。相传乃失踪十年已久葫药农的闭关弟子。只是无人知晓其真正身份,无人窥见过其真实容貌,实乃神秘。传奇人物,便是由此而来。
于是乎,大陵因这四个人物变得热闹非凡,流光璀璨。
——云碧药海阁
春日似三月娇媚,一夜雨露湿满地。一大清早,空气中便混合甘露的清新弥漫周遭,夹带着层层隐隐的白雾,四处游荡,缥缈游离。隔着红木门远望,好似仙境。一条羊肠曲折的小石板路蜿蜒到深处的池塘里,跨过亭廊木桥,便是宽敞明亮的中堂。
中堂内四处弥漫着药香,几只诺大的檀木药柜整齐并排。迎面星罗棋布摆放着大小不一的木案,而其上放置着一排排黑色、棕色交错的药炉。小火熬煎着,药罐里正沸腾着热气,咕噜咕噜的蒸腾。使得在这寂静中,若有若无的声音都显得分外刺耳。
相比堂下的景观,阁楼之上又是截然不同。上了楼梯,便看到阁楼两侧悬挂着两三只凤灯,沿着凤灯前行几步,便是侯客的檀木桌椅。其中一只案几上放置着一把锦瑟,一只紫金檀炉。香炉中幽散着浓浓迷香,阵阵扑鼻,使人沈醉迷惘。再往前,便摆着一道简约的山水屏风。而后方的摆设便再看不真切了。
“药仙,您看我这病到底是否能治除?”
一身棕黄锦缎衣衫的男子约摸四旬,只见他肥头大耳,身形肥硕,满脸横肉,显是非富则贵。他坐在一旁的藤椅上,朝中间隔着的一道屏风遥遥相望。屏风后面置放了一层锦玉白纱帐,所以景物人物都显得缥缈模糊。
须臾,只见一眉目清秀,肤如凝脂的黄衫姑娘从屏风里缓缓而出。中年男子抬头一看那小童,竟是两眼发直,忘乎所以。怪怪,想不到这云碧阁里,竟连个小童也长得如此妙笔生辉,超然脱俗。
他色性大发,直勾勾盯着一双贼眼朝她胸前望去。那小童双眼鄙夷的瞪了他一眼,便把手中的药方递到他眼前。他收敛心绪,接过方子一看,却见药方之上,字体仓劲有力又带一股阴柔写道:
王大人是因气血亏盛导致毒素攻心。需用密制药材且高火熬三时辰方可口服。切忌不可再沾女香,如若不然后果严重。若是王老爷潜心,只需三个月内持续服用便可药到病除。
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子看完药仙良言后,剧烈得咳嗽一阵,神情颇是尴尬。他心中惊叹道,弄玉药仙真乃神仙转世,就连他去了春华楼求欢都算的清清楚楚。随即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迅速收好药方,点头哈腰,赞美一番便急匆匆地逃之夭夭。
药海阁又陷入一如既往地寂静中。那黄衫小童终于忍俊不禁,嘻嘻的笑出声来,转身撩开了卷帘,“看他屁颠屁颠跑那几步的样儿!玉儿,你不知他刚才是用何种眼神盯着我的。哼,若是我有武功,铁定要把他打个残废,挖瞎他两只眼!此等作恶多端欺压百姓之人,不得不严惩!如今还给他开方子实乃抬举!”
“你呀,说话怎么老是这么恶毒?”
卷帘里头走出了个人影来,这弄玉药仙生得美貌横生,秀丽脱俗,晔兮如华。一身雪槿玉纶衣,如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只见她秋波横扫间含情顾盼,又像画中美人。眉目如画,凤眸清澈,朱唇皓齿,又宛若妙龄少女。此时浅浅一笑,倒是温柔可人,掀起一片水波潋滟。
终于她露出了戏弄之后的镇定神色:
“宁月,来者即是病人又怎能不秉持医道?稍稍惩戒就好,何况我们也赚足五千两银子。”
岚尘眉目一皱,话锋一转:
“我的好玉儿,难道这时你还会心软不成?那王福贵是何等泼皮无赖,狗仗人势!他虽不是什么名门大户,可却和那些王公贵族同出一辙,以榨取民脂民膏为乐。你说这等恶徒该不该严惩?”
对敌人仁慈便是对自己残忍。顿时,气氛有些僵硬。若不是亲遇惨绝人寰的一幕,宁月也不会对那些人这般恨之入骨。云玉瞧了瞧她神色凝重,宁月从未对她发过脾气,此番看来怕是真动怒了。
云玉忙不迭地迎上前:
“好姐姐不气了,那杀千刀的当然该罚!不过,像王富贵此类歹毒之人只需用简单计策便可对付,并不值得煞费苦心。何况我哪是那种会善罢甘休的人?那药方根本不值五千两,而且我在方子中添了些相克的药材,他吃了定不会大病痊愈。且不说王富贵,这世上还有千千万万恶人需要绳之于法,我又怎会手软呢?”
云玉喋喋不休说了一通。宁月见云玉一脸虔诚认真,这才拨开云雾见月明,眉开眼笑起来,“看来我偶尔发作一下对你还是有用的。”她像是又想起什么,拍了一下后脑勺,“上次订的红烟粉还在露香铺没拿呢,我先走了!”
此番正逢三月春雨多。湖亭边的池塘里游鱼戏耍,满池莲花清涟不妖,种的几株白玉兰也提前盛开。心情本该爽朗,可她却怎么也提不起精神。
若是心无意,她便可活的更轻松。只是奈何,老天非要作弄与她。又有谁知她虽拥有一张不问世俗的脸孔,可内心却包裹着一颗脆弱易碎的心呢。
抬起眉梢,忆起十六岁那年的夜晚。
明月当空,晓风拂面,本该一如往常般平静。可那夜的排雪镇却一点也不宁静。那时的血腥味好像至今还残留在空气中挥之不去。云玉永远不会忘记那一夜带给她的悲痛和恶梦。
熊熊火势蔓延向天边,恐惧的嘶叫,刀剑相戈之声在空旷的夜幕中来回动荡。仿佛是人间修罗,打开了盛放红莲的地狱之门。来历不明的一群黑衣人一夜之间侵占了排雪镇!那火势便在他们身后顽劣的燃烧着,云玉盯着那片火海,眼里满是惊慌恐惧。
混乱中,她被二哥小心翼翼置放在密闭的通道里。七襄一袭白衫上沾满了血,但他依旧神色镇定的嘱咐道:
“千万别出来!无论你看到了什么,都不要出声知道了吗?二哥会回来接你的!”
云玉紧咬双唇,乖顺的点点头。那时七襄笑了,笑的是那样云淡清风。然后伸手抚摸了一下她的头顶,二哥从未像现在这样温柔过,眼神有种悲怆是她看不懂的。之后他便头也不回的冲了出去,她当然不知那是最后一次看到七襄潇洒如风的背影了。
没过多久,石门后有了声响。云玉僵直了脊背,哪敢出声,她恐惧至极却又战战兢兢朝石门的小缝窥探外面的情况。
不该看那一眼的。如是没看那一眼,便不会亲眼目睹爹娘被无情的剑刺穿胸膛的惨状。
而大哥和三哥,哪像往日对她说的那般拥有无比神力?黑衣人的步步逼近,反衬出接下来连声的惨叫,撕心裂肺般贯穿进颤抖的心中,云玉惶恐的捂住耳朵。不要听!哪怕失去的是最挚爱的亲人。刹那,她终于明白什么是痛失。
痛的喉管堵塞,一股冲天的悲戚直达胸腔,憋得窒息。云玉惊恐中泪流如泉,她用颤抖的手捂住嘴,逼自己冷静。
只听一群黑衣人中有人说道:
“漕帮主,这下你可是立了大功劳啊!”
“江湖规矩大家都知道,我漕青只是收钱办事。”
“老弟不要谦虚了,怕是往后南宫宫主越来越赏识你了,到时候我们兄弟可还要靠着你发大财啊!哈哈哈。”
一阵阵如魑魅魍魉的笑声渐渐湮没于翠影山林中。至此,小小的玉儿便记住了漕青的名字。
黑夜中,狂风大作,火势更加汹涌。云玉在黑衣人离去后悄悄爬了出来。她已经全身无力,只能借着双腿,一步步爬到亲人身边。血泊中躺着的是曾经历历在目的身影,而此刻她不敢再多看一眼,惨不忍睹。
阿爹身上晕染开了一片鲜红的花朵,触目惊心。云玉脸色苍白,抱起他的身子哽噎着:
“阿爹……阿爹……”
阿爹睁开了眼,手轻轻拂上云玉的脸颊,疲倦痛苦的脸上却是两行青泪,他说:
“玉儿,离开云海离开大陵,逃的越远越好!不要再回来了。”
“阿爹……玉儿不要离开你们!”
“玉儿,没有阿爹,你……”
她甚至没等到阿爹那一句话,他冰冷的手已经无力的垂落。云玉泪流满面的摇头,颤抖着擦拭他脸上的血迹,双肩颤抖着,“阿爹?阿爹你说话啊……阿爹!”
那一刻,云玉的心分崩离析瞬息瓦解,绝望如离弦的箭迅速窜入绝望的苍穹。混合着腥甜,仇恨再也无法排遣,骤然,咳出一口鲜血!一瞬间愤怒、不甘、痛苦、悲伤齐齐涌上心头!云玉绝望的抱着阿爹冰冷的身子,对着天空仰天哭吼。
顷刻,瞳仁里血丝爆裂,竟是血红一片,望着火海如同鬼魅。
“玉儿?”
那一声轻轻叫唤,终于把云玉拉回了现实中。她眉目紧蹙,双眸微红的抬起头。只见陆枝明一身玉竹青衫,脚踏鹤白云靴,眉目淡然,神态沉稳,负手而立在身旁。她这才收敛心神,淡淡道:
“枝明哥。”
“你又不想要自己的眼睛了么?”
云玉望着池塘不语,陆枝明一声叹息,扳过她的身子,“玉儿,你刚才的样子像一头坚持不住要吃人的猛兽。你眼睛还在恢复中,你忘了你对我说过什么了?”
“师傅说我的眼睛不可受乱杂心绪干扰,需养神定心。”
她这样叮咛嘱咐着自己,喃喃说起来。
“我教你的心经,怕是你没有天天坚持。你若是连自己也放弃,没有人能帮你了。”
陆枝明一直在磨练她内心藏着的那头野兽,她又何尝不是呢?可是仇恨这东西,她又怎能说放下就放下。可她又害怕自己有一天真的变成一只吃人不吐骨头的怪物,为了达到目的而不择手段。那样的话,她和王富贵那些人又有何分别?
云玉抬起头,浅浅一笑:
“对不起,我不会再让你们担心了。”
漕青应该被绳之于法,而不是靠她的双手来结果他。何况师傅的教诲,不正是“解救苍生于阿鼻,心善则灵。”的道理吗。她不能让仇恨蒙蔽了心。
抬起头,苍穹是一片湛蓝。思绪又渐渐飘远。
云玉把亲人的尸体一一葬在了排雪镇后山之上。里面没有二哥的尸体,他失踪了。可云玉欣喜若狂,聪明如他,又怎会死于非命?
后来她在海边救了葫药农,命运便从那时开始起了变化。
在得知他是葫药农的身份后,云玉便虔心拜师。她坚信只有自身先变的强大才能为爹娘兄弟报仇!药农与她也算有缘,又见她蕙质兰心是学医料子,便收她为闭关最后一任弟子,把毕生所学都传授给她。
于是,云玉在草庐里修炼四年,天天拿自己做实验,学针灸疗法。午夜研读医书,尝尽百草毒药,甚至学会如何解毒设毒。而在师傅身上也学到了何为医术何为人道何为天心。在渐渐懵懂到掌握乃至领悟的时间里,她终于敛了戾气,学会隐忍,她不再是一个小姑娘了。
两年后,师傅圆寂。她带着师傅呕心沥血创造的《佰草图鉴》,孑然一身前往大陵。为了找出凶手,她单纯的以为上报官府就能为爹娘报仇。可谁知官府一听漕青名字脸色大变,还怒斥她胡言乱语,甚至被酷刑十五大板。
那时真有想死的念头,以为这坏人真能一手遮天,连王法都制裁不了。
可老天待她还是不薄的。
遇上陆枝明,她才知自己的想法是多么愚蠢单纯。多方打探才知晓,那漕青是漕帮黑头老大,在一方也是名声显赫的□□。就连官府都拿他没辙,何况她一个手无缚鸡的一介女流。
她这才领悟,只有往上爬才能有资格接近漕青与其兵戈相见。如此,她才步步艰辛走到今日,而这个过程中又是付出了多少沉痛代价换来的。
只是匆匆往事如昙花一现,有些不堪回首罢了。
心力交瘁时心中还存有一丝支撑她的希望。失踪的二哥和苏暮是她活下去的唯一动力。只要尚且还有一个亲人在世,即使不知身在何方也并不重要了。
苏暮,如若没有那个约定,我又会变得如何呢?
她终究是没找到苏暮。在沧州年复一年的寻找,甚至连他的名字都没人知晓。他就这么的消失了,消失的无影无踪。也许他还没有从遥远的地方回来,也许他去了那些她曾经告诉过他的地方云游四海。云玉抱着这样的念头长期等待。可越大的期望换来的却是越多的失望。
动摇了,是不是只有她还记得儿时童言无忌的话?或者他早已忘记曾经那个云海楼的小姑娘?她甚至怀疑,他只不过是她的一场梦。
她把所有美好赌注放在了苏暮身上,如果连他都不在了,那连同她生存下去的意义也是枉费。
想到这,云玉轻轻叹了口气。
“你总是让我担心。”
云玉避开他的眼神,摇摇头一笑:
“别老是把我当小孩子了。”
陆枝明一笑,上前温柔的摸了摸她的头,像儿时哥哥们抚摸她一样,让人安心至极。
“我也想啊。”
陆枝明喃喃自语,眼眸如水望着她,看得玉儿难掩羞涩,别过头。这位恩人,在她心中有极重的分量。
云玉把陆枝明当成亲哥哥般对待,若不是因得他相助,若不是教会她什么是人世险恶,她或许还是以前那个天地不怕的小云玉。
陆枝明应该是她的伯乐的。
他心思温柔如水,待人温和,眼眸却深邃谁也猜不透。他甚至从未和她提起过他的人生,云玉对他一无所知。他像一阵风,在波光粼粼的湖水中一吹而过,无声无息没有丝毫存在感。甚至很容易被人忽略。
一股酸涩涌上心头。云玉曾想,若是没有先遇到苏暮。她会不会爱上这个为她付出一切的男子呢?会,她会报答他,做他的妻,粗茶淡饭一生。云玉看得出他是喜欢她的,神情流露间对她是那么的痴恋。
可是上天不就是喜欢胡乱作弄人么?
气氛有些许停滞,陆枝明见她又在沉思,改口道:
“我今日来还给你带个消息。”
“漕青要来大陵?”
陆枝明惊讶的点点头,云玉胸有成竹的继续说道:
“漕青这次是受邀而来,南宫世家二世子过几日大婚。请他来是假内部商议才是真。”
陆枝明不是从商之人,对于南宫世家和外人那些勾心斗角他虽习以为常,但却不希望云玉也深陷这混浊的泥潭中。更何况他最初的愿望并不是想让她报仇,而是想她抛开一切过云淡风轻的生活。
陆枝明欲要开口却被云玉劝阻道:
“我心已绝,枝明哥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我若不将他绳之于法就愧对爹娘!”
“可你也要用正当手段去做,虽然大陵的知府已经腐败,你要相信公理枉法还是站在我们这一边,他们不会永远一手遮天的。”
云玉点点头,坚决地眼神中透露了一丝不可捉摸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