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乘风》黄酒不加糖

2、上帝摇出六/合/彩 偶遇

　　杯子里的芒果冰沙逐渐见了底，吸管里的气流混着碎冰粒呼呼作响，温余看了一眼手表，已经快三点半了。
　　“咱们回去吧。”
　　程枫瞄了一眼他手腕上的表，诧异自己竟然不知不觉中逃了那么久。心虚作祟多少还是有些胆颤心惊，往回走的路上，步子都不自觉地迈快了一点。温余跨大步伐跟上她，带着笑说：“你走那么快干嘛呀。”
　　“我怕被老赵发现。”
　　“翘都翘了，怕什么。”小路上转个弯就到了围栏附近，在拐弯的路口，温余却突然伸手揪住了程枫的外套。
　　“等一下。”
　　“怎么了？”本就紧绷着神经的人被他这突然一扯彻底乱了分寸，畏缩地蹲在墙角等他下一步反应。
　　“有脚步声。”温余蹲在程枫旁边，慢慢往拐弯处探着身子，像兔子一样悄悄往前挪。程枫在他身后，看着他随着动作起伏的碎发，在阳光下变成了金黄色。
　　探出半个身子的人张望了一会儿后，又把脑袋收了回来，长舒一口气似的坐在地面上，只缓了两三秒，就站了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招呼程枫道：“起来。”
　　“没人吗？”程枫的膝盖久蹲后有些酸软，只能半弯着腰用手去揉。
　　温余从鼻腔里闷出一声轻笑，“自己人。”
　　“干嘛呢你？”他带着程枫从围栏的缝隙里钻进去之后，冲着旁边杨树下的人吼了一嗓子。
　　那边的男孩儿显然没料到这个偏僻的角落里会有人，应激似的转过身，脸上都是惊魂未定的恐慌。直到看到温余得逞的坏笑之后，才恼羞成怒地骂了一句：“靠，你吓死我了。”
　　程枫把围栏外的那条腿迈进来，顺着说话声看过去，发现除了温余和那个看着有几分眼熟的男生之外，树旁边还站着张楚茨。
　　张楚茨是自己初中认识的朋友，程枫交心的朋友不多，楚茨是难得的一个。经历了刚刚的心惊胆战，她的后背出了一层凉凉的汗，这会儿迷彩外套里的T恤都黏在了身上，在死里逃生的关头，突然遇到老熟人，难免意外。
　　“楚茨。”程枫冲树荫下的人手足无措地挥了挥手。
　　温余也发现了。在刚刚边关转过身的时候，他看到他身后还站着一个女生，顿时心生尴尬，后悔当时没有无视他直接走开。但是招呼已经打了，也只能硬着头皮撑到底，他没见过那个姑娘，这一堆人里除了边关都不熟，他万般疑惑也只能眯着眼睛打量一番边关，好朋友自然能会出他目光里的意思，只能局促地挠了挠头。
　　四人显然对这种莫名其妙的相遇都有些摸不着头脑，面面相觑不知从何开口。温余的心思仍未从边关身上离开，不怀好意的眼神死死粘住他。边关不安地舔着嘴唇，硬着头皮去破冰。
　　“同学，我俩好像是一个班的吧？”他把眼神转到程枫身上，笑得阳光灿烂，“我叫边关，这是温余，哎你应该已经认识了，这是……”
　　“我知道。”程枫打断了面前带着眼镜的男孩子，不知道是出于紧张还是炎热，他的额头上有亮晶晶的一层汗。
　　“我和楚茨之前就认识。”
　　“认识？”边关激动地拍了一巴掌，“认识就好办，可是温余好像不认识……”
　　他怯生生地看向目光仿佛能洞悉一切的温余，小声地开口：“这是一班的张楚茨……”
　　温余即使心里有万分不解，但还是做足了表面上的客套，千刀万剐的眼神只会留在边关身上，对别人是另一副客气又疏离的面孔。
　　他微微点了点头，笑出了一个刚刚好露出梨涡的弧度，程枫甚至怀疑他是不是刻意对着镜子练习过，才能笑得那么恰到好处。
　　“温余。”
　　只是轻轻的吐出了四个字，像程枫在电视剧里看到的所有商业寒暄一样，似乎下一秒就会在迷彩服的口袋掏出一张名片来。
　　边关忐忑地吞了一下口水，然后目光试探着飘到程枫身上，询问姓名的客套话还没说出口，温余就在他开口之前淡淡地说：“这是程枫。”
　　程枫多年后回想起这个介绍，才品出了那么一丝丝道不明的暧昧，只是当时她在这仿佛上帝摇出六/合/彩的一幕里慌了神，什么都没察觉。

　　等客气的流程走完了，相顾无言的四个人才察觉到不对劲，边关如梦初醒一般看着温余，诧异道：“你们怎么在这儿？”
　　温余自知理亏，躲开目光，盯着脚下的几株杂草。嘴边想要反问回去的“你怎么也在这儿”，在扫了一眼旁边的张楚茨之后，还是默默地吞回了肚子里。
　　“就是……出去晃了一圈儿。”
　　程枫低下头，舌尖尚未从冰沙的透心凉里回过神，嘴唇好像还有芒果的甜味。她看着身边的温余，翘军训时淡定自若的人却在胡诌时微微露了怯，
　　“不是，你们翻墙溜出去的？”边关的下巴似乎快掉到地上了，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温余，表情仿佛是听到了年级第一的数学卷是抄的。
　　“那儿好大一个窟窿，不算翻墙吧。”程枫指了指年久失修的围栏，妄图挽回些偷跑的形象。
　　“你们不用军训吗？”温余把问题抛了回去。
　　“教官说今天下午太热了，所以先统一休息会儿。”边关把帽子摘下来，往后顺了几下头发又重新扣了回去。
　　他后知后觉地体会出温余话里的不对味，吸了一口气，质问道：“什么叫‘我们’不用军训？你一个翻墙溜出去的还有脸问我？”
　　温余低下头笑了一下，一如所有犯错被抓到现行的小朋友，低声反驳道：“不算翻墙。”
　　“行了回去吧，该集合了。”他没给边关留下继续追问的机会，搭上他的肩就把他往操场的方向推，然后在边关不满的嘀咕声里，回头给程枫使了个眼色，示意她赶紧跟上。
　　程枫走过去圈住张楚茨的胳膊，跟在温余身后，两个男孩子交头接耳说着什么，她们听不清。
　　温余凑在边关耳边质问他，那个女孩儿是怎么回事。
　　“女朋友？”
　　边关不置可否，只是把手指放在嘴边作了一个噤声的动作。温余却恼火地把架在他肩上的手臂使劲往下压，边关迫于他的力气，整个人都弯下了腰，无力还手只能被他钳制着。
　　“行啊你，连我都不说。”他顾及到身后的女孩子，即使不满也压低了声音，咬字像是从牙缝里蹦出来的，透着一股恶狠狠。
　　“没有，不是女朋友。”
　　“你什么意思？”温余察觉出了边关话里的遮遮掩掩，于是也不再故意闹他，换了一脸严肃的表情求一个真相。
　　平时兴致就像煮沸的锅炉水一般的人却难得的沉默了，边关拍了拍温余的肩膀，顾左右而言他地岔开话题。操场旁边教官已经吹了集合哨，温余也不好再继续追问下去。
　　张楚茨那里也没有透出半点口风，程枫已经把姐妹情深当赌注放在桌面上了，张楚茨却是油盐不进，想尽办法打着马虎眼。
　　程枫心里涩涩的，微信聊天记录置顶的朋友却有了不愿意告诉自己的秘密，尤其是和男孩子有关。任谁都能嗅到她和边关之间异样的气场，结果被撞个正着的两人却是此地无银地蒙混过关，朋友因为男孩子把自己排除在了“知无不言”的屏障之外，她心里空落落的。
　　“听说你下午中暑了，没事儿吧？”张楚茨摸了摸程枫的额头，问道。
　　“没事儿，就当时那一下，后来就好了。”程枫的声音闷闷的。她竟然分不清张楚茨是真的关心她，还是为了岔开话题。
　　“这个你收着。”张楚茨拉开上衣口袋的拉链，从里面摸出了一片清凉贴递给程枫，“贴上凉凉的，会舒服一点。”
　　“我们班的位置离你们班挺远的，你照顾好自己。”她扫了一眼远处已经慢慢开始整齐有形的队伍，脚上的步子加快了几分，“有事儿我不在的话你就找边关，他人是可靠的。”
　　张楚茨留下这句话后，就一路小跑回了七班的队列里。程枫茫然地留在原地，越想越觉得意味深长。她手上紧紧攥着那个清凉贴，站在塑胶跑道外愣神。温余看到在等待集合的过程中神色愈发不耐烦的教官，又扫了一眼几米外发呆的程枫，叹了一口气走到她身边。
　　“你接下来还行吗？不舒服就别硬撑了。”
　　程枫在变声期男孩子特有的低沉嗓音中回过神，然后往队伍里走，摆了摆手说道：“没关系，再摸鱼就说不过去了。”
　　温余点了点头，他们之间一种“不足为外人道”的默契正在逐渐发酵，从他对边关的遮掩开始，偷偷摸摸做了同一件坏事的人难免有可以共情的心虚。温余在边关面前磕磕巴巴地扯了个谎，程枫也心照不宣地保持缄默。
　　但是张楚茨和边关的顾左右而言他却让两个人心里有了共同的阻塞，连周身空气的密度都好像在一瞬间变大，因为长时间站军姿而酸痛的肩膀似乎又印证了这种说不出口的沉重。身体上关节的酸涩被青春期的少年矫情地赋上了心理意义，温余和程枫站在友情的界线外，都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