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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三号樟树村 虞白其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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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多月前的清晨。
阳光通过玻璃,像碎金洒在床上酣睡的小人身上。
随着时间推移,阳光透过窗格渐渐从床尾移到他脸上。淡淡的眉毛皱起,眼皮紧闭着,光线在翘起的睫毛上跳跃。一个转身,手臂飞快甩上来,带着薄被把脸盖住,露出脚。
半晌,大概是觉得冷了,脚又默默缩回被窝。
虞白这周上晚班,下午一点才上班,这意味着早上可以肆意赖床。但令人痛苦的是,他晚上忘记拉窗帘,他痛失了懒觉自由。揉揉眼睛,打了个一咏三叹的哈欠,慢腾腾地起床。
虞白住在奈良明郊外南明镇的三号樟树村。
在安荣路樟树村站下车,沿着村口的路牌走,碰到的第三棵巨型樟树,就是三号樟树村所在地。这里聚居着上百户村民,大部分都居住在这棵樟树上。盘旋而上的木制楼梯、吊桥、软木梯通往或木屋,或树洞的住所。
他租的房子在低层,就在第二根树杈上,门牌号302047。他来奈良明已经一年多了,半年前搬来这儿住,然而因为他腼腆又纠结的性格,加上上班时间的差异,导致他和邻里并不熟悉。
洗漱好,慢腾腾地喝完一杯温水,该开始做早饭了。
昨晚泡的十几粒黄豆和一撮小米,现在已经泡发了。虞白一边打着哈欠一边一粒粒地捡豆子上石磨磨出浆来。然后拿纱布过滤后倒进一口奶锅里熬着。
期间,他拿出昨晚盖在锅里发酵的面团,开始揉面烙饼。三月里,温度还低,昨晚炒好的酸菜肉馅在橱柜里放一夜也没什么大问题。
揉好面揪三个剂子,包三个饼,正好一锅放下。放进刷了油的平底锅里煎,一面变硬焦黄以后翻面,看着有点蓬起,他还拿木铲子压一压。放点水,盖上锅盖焖一会。豆浆假沸以后,拨点草木灰把火盖小点,再有五分钟就差不多了。
一壶甜豆浆,三个酸菜肉饼,筷子在饼上戳几个洞,抹上一层鸡蛋酱,总算能开动了。
一顿早饭,从七点折腾到快九点。
诶,做顿早饭太不容易了,到集上买点不好吗?要不是这周上晚班,一般早起不了,他是不会自己动手做早(午)饭的。
喝着自己磨、煮的甜豆浆,吃着酸菜饼,虞白觉得自己还是更喜欢咸豆浆,无奈家里材料不够做不出好喝的、佐料丰富的咸豆浆。
他不由怀念起上周的早饭来。去店里的路上会经过早市,集上有一家卖咸豆浆、烧饼、油条的老店,一大早上就坐满了老爷爷。那些老人家都是熟面孔,一坐下都不用说话,老板就知道他们要吃什么,看得虞白挺羡慕。
学着他们,虞白还尝试了奈良明本地人的一种油条老吃法——千张卷油条。一根油条撕成两条,一条由千张卷着,一条撕成一段一段泡在豆浆里。
油腻腻的味道被千张裹去,油条的咸香油韧和千张的肥厚软凉配在一起,让他觉得想出这样搭配的人堪称神奇。
想着想着,感觉手里的甜豆浆更不香了。这大概就是得失互补吧,早班满足了丰富的早饭,晚班满足了赖床本能。
吃过早午饭,开始练习烘焙手艺。最近的练习内容是烤曲奇饼干,开始还是中规中矩的样式,一盘盘烤久了就自我发挥了,做了各种奇形怪状,还尝试做巧克力豆软曲奇。
只是,外面一直有砰砰砰的声响,好吵。
他好奇地出去张望,感觉是右边的邻居家传出来的。他犹豫了许久,在门外听着里面不断传出砰砰的闷响,徘徊许久,咚咚咚,还是敲开了邻居家的门。
一个中年男子拉开一道门缝,好奇地看着他。
“上午好,我是住在你们隔壁的虞白,”虞白把组织了很久的开场白背出来,关心地询问,“我听你们家有很大的声响,是发生了什么吗?”
“嘿,我们在搬家呢,家里乱糟糟的。”这家男主人缩回门后面,好像是踢走了什么东西,随后朝里拉开大门,“不好意思啊,太乱了,都没法请你进来坐坐。”
“没事没事,我就是以为出什么事了,过来看看。”虞白侧着头往里看,里面家具摆的乱糟糟,地上堆满了木箱子,几乎无处落脚。
随着“砰”一声,他家的小男孩骑着一只木箱子从楼梯上滑到底了,他整个人栽到对面已经盖上白布的沙发。
虞白是看得胆战心惊,那男孩还咯咯笑着爬起来,嚷嚷着再来一次。马上楼上就传来女主人的怒吼声。
男主人爽朗地笑着,挠挠头,“小孩子太调皮了,是吵到你了吗?我收拾他去。”
“没有没有,就是孩子看着有点危险。”虞白知道并不是出什么事了,也就放心了。他觉得自己在这也是给人家添麻烦,就顺着送上一袋小饼干当乔迁礼物。
这是他来之前就想好的后路,万一没发生什么大事,那就送上作为新邻居的第一次见面的见面礼,也好作为话题的终结。
两人寒暄了几句,互相道了别。
感觉好像还不错。虞白终于送出了从他搬到这儿开始就在脑子里盘算了好几遍想要送的小礼物,舒了口气。尽管这已经从拜访礼物拖成了告别礼物。可惜他们马上就要搬走了,有一些遗憾,虞白心想,不知道还会不会搬来新邻居。
上午练手时烤的小饼干,已经选了最好的一批送出去了。剩下部分吃不下的就装袋,写上制作日期,照例一会上班路上顺道送到昆虫旅馆去。
吃过午饭,虞白收拾好背包,到村口等城乡公交。
他的职业是一名面包师,在奈良明西城长野区的彼岸面包坊工作。
店里成员简单,店老板是个老奶奶,叫卉子,除他以外还有三个店员,负责清扫和收银的蜻蜓妖精小箐,负责仓库和运输的阿中叔。提到阿中叔,那就不得不提起他的名字了。
阿中叔是卉子的侄孙,他年轻时候是这附近“大名鼎鼎”的人物,不为别的,就因为他的大名——高中。听卉子说,当年她大哥,也就是阿中叔的爷爷起名的时候自然取的是“金榜题名,高中状元”的好寓意。
可惜他年轻的时候读书并不好,老听旁人阿中、阿中(四声)地叫,又有些羞恼,非要改名字。但家里人怎么可能同意,也只是勉强顺了他的意,喊他阿中(一声)。因此现在虞白他们仨叫他,自然是一声的“中”。
店里还有一个和他一起负责后厨的女甜点师夏霁,他们轮流上班,早晚班一周轮换一次。
这是他在奈良明的第二份工作,目前而言,他干得还是蛮开心自在的。如果非要说有什么不好的话,那一定是——店里的蜻蜓妖精小箐,看书太容易“走火入魔”了。
就比如现在——
今天早上七点整,他刚进店,正准备穿上厨师服进厨房,就被小箐叫住了。
她迫不及待地从收银台底下抱着一副牌飞起来,两眼发光地问他:“小鱼,我观你最近面色红润,印堂发亮,要不要我给你算一卦,看看最近的运势啊?”
小箐是个爱看小说爱嗑书的宅女,她看的那些东西听上去五花八门,千奇百怪。日常行为还会根据近期看的东西改变。他都习惯了,她要是突然表现得奇奇怪怪,那一定是最近看的小说变类型了。
“你什么时候学会看相算命了?”虽然这么问,但他八成能确定,瞧这架势,她最近一定是沉迷星象占卜之类的。
不过,算卦是抽塔罗牌算的吗?虞白拧巴着脸看她,怀疑道:“你这中不中,西不西的,算的准吗?”
“嘘——慎言。”小箐严肃地冲他嘘声,“心诚则灵,不可妄言。”
她四只手并用洗牌、切牌,把牌倒扣着排在台上,让虞白选择。“来吧,你倾听内心的声音,虔诚地在心里与牌进行沟通,信任它,使用你的直觉,选出最和你相通的三张牌。”
虞白虽然感觉这不靠谱,不过陪着她玩一玩也没什么,就看着她一系列复杂流程做下来,最终选了三张。
“来吧,让占卜师小箐来好好看看宇宙近期会送给你什么好运。”她欣喜地趴在牌上仔细查看,两只又大又鼓的眼睛转来转去,似乎是在思考。
“哇,果然是好运的牌。未知的宝藏在等待你的打开,你即将会有一个粉色的感情好运哦。”小箐八卦地嬉笑,“正位的隐士,理智、孤独、清高,建议你学会主动,踏出原来的生活圈。不过命运的齿轮转动,会有新的人出现在生活中……”
虞白听得云里雾里,稀里糊涂的,但还是理智地提醒她:“重点,讲重点,我得去烤面包了。”
“好吧好吧。”小箐遗憾还有工作在等着他们,只能总结,“就是说未来有好的感情在前面,宇宙的祝福和惊喜在等待你,但是你也要主动去抓住它,不然就会溜走。”
“好了好了,谢谢你,开始工作了。”像是完成了任务,虞白道了谢,进厨房工作去了。
“哼。”小箐看着牌面嘀嘀咕咕,“我可是认认真真研究了很多书的,很严谨的,不可能会错的。”
“小箐!小箐啊,过来一下。”库房里,阿中叔在叫她名字,她手脚并用把牌收回柜台下面,急匆匆地飞过去,回道,“来了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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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普通通的早班工作日在下午三点结束。
“小姑奶奶,这个月的账本和仓库货单在这。”阿中大叔递给一个梳着光滑发髻的老奶奶过目,那就是店主卉子。
卉子是店里最资深的面包师,现在已经不怎么上手了,只是充当他和夏霁的老师,指点他们。她每天都爱到店里晃悠几圈,和熟客们打打招呼,然后安静地坐在落地窗的座位上精致地吃糕点。除了教导他和夏霁制作新品之外,她基本不管事儿,店里的琐事基本都是阿中叔管着。
“卉子、阿中叔、小箐,明天见。”虞白换好衣服告了别,从换衣间背上他的背篓准备回家。
今天,虞白要到就近的果蔬市场补充食材,然后如往常一样等回村的车,上车,找了空位坐下。
前天刮着场大风,乡间的路上,小石子硌得车厢像只小船无力地上下起伏。硌也就算了,今天这是新上岗的柴犬吗,走得好不稳定,走走跑跑停停,非常拖沓。
虞白有种不好的预感,胸口发闷,头也开始晕了,胃里在翻腾。
他手紧抠着横杆,感觉整个人跟着车厢起、落、起、落,肚子一阵翻江倒海。糟糕,有干呕的冲动,嗓子眼好像有什么东西要漫上来。头抵着杆子,努力地催眠自己,想着快睡,睡着了就感受不到晕车了。
只是,干呕的欲望时不时涌上来,他不得不紧紧捂住嘴巴,在每次干呕过后,顺顺胸口,拿出他的水壶咽一口水。
“金源路淡水桥站到了。”司机喊道。
诶,怎么还有七站路。虞白感到很绝望。
他想起早上小箐给他算的,什么狗屁好运、祝福,他都要吐了!
忍住,不能想吐这个字,万一真吐车上,也太尴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