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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上书塾的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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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书塾的日子平淡而充实。宅子虽是三进,面积却不是很大。
正屋是仙姑的,他住西厢房。东厢房采光好,用作书房,平日里他写字读书,仙姑偶尔也来看个话本。后院有个小池塘,仙姑养些鱼吃。后罩房是库房,仙姑爱堆东西。内院里种些仙姑喜欢的花草,放上桌椅,他们就在这里吃早晚饭。早上他起来收拾屋子做饭,仙姑去街上玩,到了晚上,他下了学做好了饭等仙姑回来,若是太晚不归,一定就是今日的说书讲的太好,城西的茶楼,或者听戏的梨花苑,仙姑总在那里。
今日阿迟回来,正好在门口遇上花期漫,她抱着七八匹布,都是绸缎庄的新款,胳膊上还挽着醉乡楼的饭盒,里面装着她爱吃的酱肘和奶黄糕。难为她还看得清路,没有磕着碰着。
阿迟赶忙跑过去接下了这些东西,进了门,二人都累得气喘吁吁。
仙姑是从不在凡间用法术的,不,在山林里也不用,她说修道之人,不宜招摇。其实阿迟觉着,她就是不想引天道注意,因为她早该过雷劫了。阿迟不明白,过雷劫有什么不好,过了雷劫,仙姑就是真龙。但是仙姑总是对此嗤之以鼻。
花期漫大大咧咧的叉坐在石椅上,喝着阿迟泡好的凉茶,吃着热乎乎的点心,还有小家伙忙前忙后给擦汗净手,受用极了。
她忖着,小东西又长个头了,可以给裁上两套新衣裳了。这些日子她喂养得宜,看看现在粉扑扑白嫩嫩的,拎出去比得过任何一家人类幼崽,让她也颜面有光。
吃过饭,她摆出一副长辈的款来,想要考教考教阿迟的功课。邻居家都是这样的,那些小崽子笨得很,总是答不好,会被打手心,哭的很厉害,阿迟虽然也不一定聪明,但她是个深明大义的家长,不会打手心的,就罚他清理池塘吧,池塘里的鱼长得太肥了,正好明天早上红烧掉。
她咳咳两声,示意阿迟跟她进书房,她故作高深的背着手看着他,让他把今日的功课讲一讲,讲不好要罚。
阿迟忍着笑,一字不落的将今日所学乖乖背诵出来。花期漫听着很高兴,还有点自得,觉得这小崽子真不愧是她养的,果然比别家的崽子好。欣慰之余就摸了摸阿迟的脑袋,手感不错,又捏他的脸蛋,捏的阿迟满脸通红,不自在的悄悄把脸埋在她的怀里,香香软软的。
翌日花期漫便带着些小食,跑去跟周围的邻居含蓄的炫耀了下她家阿迟的聪慧。
住左舍的周大嫂夸赞道:“花姑,您好福气,侄儿读书争气,以后考状元奉养您哩!”
花期漫是个很亲民的妖,来买宅子时就入乡随俗,知道要和左邻右舍处好关系。给自己编了个缠绵悱恻的故事:她是猎户的女儿,与那归家二郎自幼定亲,可还没等嫁进门,归家就糟了大难,全家都死完了,就剩了归期迟这么一个小娃娃,她于心不忍,祈愿终身不入别家门,只做归家妇,自己顶着红盖头拜了堂,典卖了家产,带着孩子背井离乡到了这龙门镇,希望能好好的将阿迟抚育成人,也就算对得起归家列祖列宗了......
这故事假的离谱,听得阿迟直翻白眼,但是效果好的出奇,阿姨婶婶们各个泪眼婆娑,感动的直掉眼泪。甚至还有人说要报到衙门那里去给她立贞洁牌坊!花期漫害羞的摆摆手,说自己并不在意这些虚名,等过几年孩子学成了,就带他回去祭拜先祖,不敢宣张呢!
自此街坊邻居哪个不夸赞花姑大义!是贤良人!是人中龙凤,可做楷模!
还人中龙凤,可不是么,离真龙就半步之遥,偏偏做人做的很开心。阿迟是真的想不通,这妖怎么比人还会做人呢。
右舍的何大娘也说:“要说花姑好福气,还不如说她家阿迟好福气!遇上花姑这么个贤德的婶子,娃娃才能放心读书呢!你看街口家的小顺,就没你家阿迟运气好,偏生遇上个刁钻的继母,我前日里撞见躲墙角哭鼻子呢!说是不给读书了,让退学去做木匠呢,孩子心里难受,又不敢告诉人,可怜的哟!”
庞家新嫁来的小媳妇也跟过来搭话:“大娘,闵家不是有些家底的嘛,我看他家铺子生意挺好的,不缺让娃娃读书的钱呐?”
周大嫂道:“不是说了嘛,顺子他娘走的早,现在的是继母,闵家娘子有两个自己亲生的儿子,哪里肯让先前夫人的儿子碍眼。”
庞娘子道:“这么大的事儿,他爹也不管管?”
何大娘啐了一口:“男人都是喜新厌旧的,有了年轻的小娘,还记死去的糟老婆子做什么?人家现在一家四口亲亲热热,再被继母挑唆两句,顺子可不就成了外人了。我那天瞧见他爹打他,下手那个重啊,跟打畜生似的。”
庞娘子还是年轻,捂着胸口哀叹一声:“天可怜见啊,小小年纪就要受这样的苦。”
周大嫂拽住在一旁听愣了的阿迟道:“你可听见了,以后要好好孝顺你婶子,你看人家没了娘过得什么日子,就你运气好。”
阿迟垂着头,低声应了。
进了家门,阿迟好像有些沮丧,几次三番看向仙姑,但终归是没有开口。
一连几日,阿迟回家都很晚,花期漫知道他干嘛去了,皱着眉思来想去,也没管。人类的幼崽就是心软,听到小伙伴日子过得这样苦,做好事儿去了。
阿迟这几日确是心里难受,他去问过了,周大嫂她们说的是真的,顺子给他撸起袖子看了,打的青一块紫一块,一处好地儿都没有。这个继母心狠,总在顺子父亲面前说他顽劣,不读书,哄得顺子父亲打他。冬天还不给穿棉衣,夹袄里的棉花都是柳絮,冻得人瑟瑟发抖,继母还说他是娇气。
阿迟看顺子这样可怜,觉得自己真的是运气好。被遗弃,却遇见了老道士,待他温和慈祥,道士走了,又遇见了仙姑,也对他很好,供他吃穿,还送他念书。万一哪天没了这福气该怎么办呢,他有点害怕了,又惶恐,又不安。记得道长说过,人的福气也是能攒的,他也想做点好事儿,只求这样的日子能长长久久,再也别生变故。
他回来晚了,就是在教顺子读书,他把书塾里夫子讲的都记下来,再背给顺子听,也是一样的。为此他还特意嘱咐了顺子,小心些,别被他家里人知道了。
可惜还是被发现了,顺子的继母见他晚归,偷偷跟去瞧了,这一看气的不行,当下就一顿撒泼打滚,回去以后更是哭天喊地,骂顺子不孝。闵家老父也生气,拿着竹棍一顿好打,当夜夫妻二人就商量着送走顺子,免得丢人现眼。
他们联系了一家商队,让十岁的顺子去做学徒,近期就走,顺子哭着来跟阿迟告别。
阿迟知道后也很难受,堵得慌,愣是一晚上不吃不喝,干什么都提不起劲了。
花期漫见他魂不守舍的样子,又好气又心疼,把他叫过来问:“就这么舍不得你的小伙伴?”
其实也不是,阿迟自小跟着老道士走南闯北,见的人多,分离的时候也多了,早就习惯了。何况住过来也没多久,与顺子除了同窗之谊,谈不上更深的交情。
他心里难受,可能因为自己没有血缘亲人,却得了老道士和仙姑的疼爱;顺子有父有母有兄弟,却还不如他,心里戚戚又惶恐罢了。
见他不说话,花期漫好笑的叹了口气,揉了揉他的小脑袋,毛茸茸,手感挺好的,又掐了掐耷拉着的小脸蛋,不吃饭,手感就不那么好了。怎么办呢,养幼崽就是这么麻烦。
花期漫贴近阿迟的小耳朵,轻声说了几句,阿迟惊喜的睁大了眼睛。
第二日,学堂里休息,花期漫就带着阿迟去了东市口,这里是车马往来的要道,人流最是密集,到了响午,更是摩肩擦踵,人挤人,各色摊位摆的满满当当,吆喝声,喧闹声,吵得不行。
他们两就着家馄饨铺坐了,点了两大碗热气腾腾的馄饨,再要上两个猪肉大饼,吃的满头大汗,鲜的舌头都要掉了。
这时,顺子他爹从南边驾车过来,每天都是这个时辰要送货,顺子就在前面给赶车。
阿迟赶紧碰仙姑的手臂,仙姑笑了笑,示意他低头别作声。自己暗暗施法,召来一阵狂风,卷起漫天沙尘。人们纷纷捂住衣摆,四处躲藏。马儿也受了惊,躁动不安的扬起了前蹄,把顺子和他爹都摔了下去。
风停了,顺子他爹大怒,认为是顺子不尽心,故意摔了他老子,抄起鞭子就要一顿狠抽。
说来也奇了,那鞭子才挥了一下,顺子的衣服就在碎成了一片一片的,散在了地上,只剩下了件带着好几个补丁的短裤。
顺子羞的不行,连忙抱头缩在了地上。
周围的人不少,各个都看傻了眼,有人捡起那衣服碎片,薄的就跟纸做的一样。再看顺子身上青一块紫一块,后腰上还有化脓的伤口渗着丝丝的血泡。
人群瞬间就炸了。大家伙纷纷指责起顺子他爹来。
“这是云水巷的闵顺吧!我说闵老爹,他好歹也是你亲儿子,您就这么对他啊,你看看这孩子给你打的,还有块好地吗?怎么这么心狠啊!”
“可不是吗,看看孩子这衣服,纸片做的吧?是人穿的吗?”
“唉,丧尽天良!有了新妇忘了旧人啊!原先的闵娘子也是贤惠的,要是知道儿子如今过成这样,做鬼也不放过你哩!”
“也是他继母不贤良,肯定是她挑唆的,这样虐待小孩子,一家子都不是好东西!”
......
如此骂声一片,面对人群的指指点点,闵顺他爹的脸青紫交加,比顺子的背颜色还好看,脖颈也涨的通红,气的浑身发抖,说不出话来。
有个长者出面了,脱下自己的外袍裹住瑟缩的顺子,抱着他安抚道:“好孩子,你别怕,是不是你父母虐待你,你只管说来,我们给你做主!”
顺子又羞又感动,再也不能自已,哭晕在了长者的怀里。
阿迟本想躲在人群后面观望着,花期漫却付了钱,拉着阿迟赶紧的回了家。没一会儿,天空中居然乌云密布,雷声在云层中轰鸣游动。
阿迟望天一看,可吓坏了!这乌云如巨浪般尾随着他们,只在他们屋顶徘徊,汹涌的压迫感迎面而来,顺子第一次意识到,倘若真的降下雷,是能劈死人的!
他吓得哭了出来,花期漫轻轻抚摸他颤抖的后背,还不断安慰他:没事的,劈不着我,别怕。
阿迟死死的抓住她的衣襟,一直摇头,他想告诉仙姑自己不怕,你也别怕,可是哽咽着,就是开不了口。
所幸那雷真的没劈下来,耀武扬威了一番,一个时辰后就散了,日光又乍眼了起来。
但是阿迟却心有余悸。这都是刚刚仙姑动用了法术,让风吹来将闵家父子两摔在了闹市口,也是仙姑施法让顺子的衣服化成了纸片引人群沸议。怪不得仙姑之前不肯用法术,原来用了真的会遭雷劈。世人都知道雷劫渡过去是龙,可要是渡不过呢?
阿迟不敢想了,难怪仙姑害怕,以后他再不要让仙姑去渡雷劫了,好生吓人。
再说回顺子,那日的长者其实是位当地颇有名望的乡绅,县太爷都是他的侄孙,平日里最是乐善好施,是乡人们都敬重的长辈。这下遇上顺子的事儿,当时就把人带回了自己家,知会了衙门,让闵家休了那恶毒的妇人,给闵老爹一些苦头。
闵老爹被押进牢房,知道了厉害,回去就要休了闵娘子,但是闵娘子带着两个稚儿跪下苦苦哀求,闵老爹就又舍不得了。
他带着两个儿子去乡绅家接顺子,两个弟弟哭的歇斯底里。
后来顺子便道:“母亲在,只有我一人受苦,母亲不在,两个弟弟也要跟我一起受苦,还请父亲原谅母亲吧!”
这一番话说的很是深明大义,感人肺腑。闵氏夫妻二人听得悔恨交加,表示以后一定会善待顺子,一家人和和美美的过日子。
乡绅对顺子的孝义所感动,愿意收他做学生,亲自教导他读书。乡亲们也很受感动,津津乐道了许久,县太爷更是表示,要为这段佳话立书做碑。
只有阿迟听闻后,沉默了许久,他问花期漫:“顺子真的说了那些话吗?”
花期漫淡淡的笑了,摸摸阿迟的小脑袋:“说不说有什么要紧,既然这是大家都想看到的故事结尾,一切就都过去了。”
阿迟复杂的看了一眼花期漫,一头扑进了她怀里,紧紧的搂住她。
“对不起。”
花期漫笑了:“嘿哟,你这小屁孩,”想想又有点感动:“还挺懂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