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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2 英雄还是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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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片漆黑。
断裂的冰墙应该就在很近很近的地方,因为梅准稍微动一动胳膊就能贴上冰寒的墙面,还有钢筋从水泥里刺出来,正不痛不痒的戳着他的大腿。
这应该是巷子的墙面和砸下来的断面形成的空间。很逼仄,仅仅能够容纳一个人平躺着,现在是两个人抱在一起平躺着。
梅准对现在这个情况是充满了茫然和懵逼的,但懵逼之余脑子竟然还动了一下,心里想的竟然是为什么我在下面。
为什么要出门拯救全人类,为什么没当成英雄不马上回去,为什么要踢到那个断手指,为什么不给它多拜一会儿,为什么楼他妈的会塌,为什么他被一个不知道哪儿来的傻逼抱在怀里困在这个犄角旮旯。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他不接收大黄的忠告戴上氧气罐,英雄还是需要俗物的。
呼吸已经开始困难了。
梅准陷入了无与伦比的茫然,等到坍塌的后续都结束了,四周一片没有人气的寂静,张开嘴结果灌了一口冰碴子:“……什么情况?”
抱着他的这位大哥沉默了一下:“楼塌了。”
“废话我长眼睛了,”梅准艰难地吸了一口气,“它他妈的你妈的你他妈的为什么塌了?!”
隔着两件防寒服,大哥胸膛滚烫的体温仍然不受阻拦的传递过来,像个火炉也像个太阳。如果忽视他们不那么妥当的境况,场面可以说是十分的暧昧了。
暧昧个屁,命都要没了。
这位大哥咳了一声,声音很低很沉,嗓音还有些哑:“……我踢了一脚。”
“你什么?”梅准不可置信地问。
“我踢了那楼一脚就……”大哥的声音听起来十分镇定,没有感觉到一丝一毫的后悔懊恼抱歉不好意思,仿佛他吸干了你的最后一口氧气,然后轻描淡写地说:“哎呀,对不起呀。”
“您今年贵庚啊?”梅准问。
“……小女子年方二八,”大哥又咳了声,用他粗糙的嗓子答,“二十八。”
“那您还返老还童呢?!”梅准贴着这人耳边吼了一嗓子,结果被他寸短的冻得梆硬的头发扎了下脸,“我操?!”
“别喊,”大哥偏了偏头,梅准摸着黑都能想象他应该是皱了下眉,“没带氧气罐?”
愤怒使梅准呼吸畅通,愤怒完了呼吸又开始艰难了,他仿佛一台抽氧机正在竭尽全力地从太空里抽出点儿氧气来。逼仄的空间空气流通不畅,本来就稀薄的氧气更是寥寥无几,猛吸几口才能维持微弱的呼吸。
不用喊,梅准已经喊不出来了。
他突然无与伦比的想大黄,主要是想大黄那罐吸了一半的氧气,他这个人倒没什么好想的。
什么不带氧气罐?为什么逞英雄?为什么我是个傻逼?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梅准努力吸了两口气,缺氧使大脑放空。
假如他死在这儿,大黄肯定会哭得如丧考妣,假如这时候走来一个美女,他会边嚎哭边偷偷看美女的胸和屁股,还会一股脑儿把他所有课题和演算资料以及曲率驱动的书都丢进大火盆里,拿铲子拨一拨,两分钟就能烧没了……
想想真是怪操|蛋的。
死在这儿也挺好,世界上再也不会有人找得到031,秘密也……
“缺氧了?”大哥腾出只手拍了拍他的脸,又测了测他的鼻息,发现确实很微弱,仿佛下一秒就要嗝屁了,犹豫了一下,“给你人工呼……”
“求您别,”梅准声音很小,虽然小但很坚决很果断,有英雄就义和壮士断腕的悲壮,“别,求求您。”
“你的肺活量在求我快一点。”大哥说。
“不不不,不不不不不,”梅准艰难地晃了晃脑袋,“真有那个如果,让我死。”
两眼有点儿泛黑,他努力节省着肺部的氧气,放缓频率深呼吸。
好像有冰在融化,滴滴答答落在他手指上,黏糊糊的湿成一片。隔了会儿梅准才从缺氧的脑子里反应过来这不是冰,没有冰水还是温热的黏唧唧的,这是这位大哥的血。
“……受伤了?”他小声问。
“钢筋戳肩上了……啊,啊……”大哥稍稍挪动了一下,一边发出啊啊的引人遐思的奇怪声音,一边就着俯卧撑的姿势背部往上顶了顶。
没顶动,钢筋倒是戳得更深了。
“你在干嘛?这是什么声音?!”梅准不可置信地抬起手摸了摸大哥的手臂,两只胳膊都撑着,很好,没做什么太令人遐思的事情。
“啊……”大哥又叫了一声,然后小幅度笑起来,“我看看背后冰墙多厚。”
“多厚?”梅准气若游丝。
“很厚很厚,”大哥一本正经,“顶不动。”
梅准气若游丝地翻了个白眼:“你有什么通讯工具吗?”
“耳麦没电了,”大哥叹了口气,“小同志不要害怕,组织再努力一下,一会儿咱们就可以出去了。”
多自信啊。
梅准挺想问他准备怎么努力,是再一边啊啊啊一边顶墙,看看这么厚的冰墙会不会睬他,还是一脚踢飞一块厚墙面然后撸着他腾空而起,不然他俩就得在黑暗里慢慢缺氧窒息。
等大黄挖开冰墙的时候,就能看见两坨冻在一起的冰疙瘩缠缠绵绵相依相偎,然后大黄不屑地一边踢他们一脚,一边继续在废墟里哭着寻找他。
……大黄?
“我儿子一会儿会来找……我操?”梅准震惊地看着这老哥。
确实是可以看见了,黑暗里漏出来一条昏暗的光线,是墙壁的缝隙里钻进来的。
大哥挺年轻,五官隐约轮廓分明,身材挺高大,肌肉正在有力的贲张。
这位大哥真的用后背顶起来了冰墙。
虽然就是一条缝,虽然缺氧加寒冷的环境里他给出了一头汗,虽然温热的鲜血像拧开了水龙头似的往梅准手指上淌,但他他妈的确实给这么厚的冰墙顶起来了。
梅准震撼得讲不出话。
“啊!”大哥吼了一嗓子,奋力撑起来一个更大的豁口,憋着气粗声在梅准耳边吼,“等会儿爬出去!”
“我他妈……那你呢?”梅准一边感动一边震撼,舍己为人大公无私先人后己舍生取义,一长溜悲壮的形容词掏空他毕生的语文素养往脑子外滋。
此情此景,真是让人潸然泪下。
“我他妈也出去啊!你傻逼吗快给老子爬啊?”大哥怒吼。
冰墙“轰”地一声破开一道不小的豁口!
“……哦。”虽然这话听起来像是在骂他,但梅准还是连忙手脚并用地往外爬,什么教养什么形象什么尊严都去他妈的,昏暗的日光和瓢泼的大雪从来没有这么美丽过,美丽得他一口雪碴子吞下去眼泪都要感动出来了。
梅准像条蛆一样蠕动出了那个缝。
“啊!”大哥又爆吼了一声,昏沉的光线下能看见他手臂青筋暴起,奋力猛然把半米厚的冰墙撑出了个狗洞宽的缝!
大哥咬着牙飞速滚出狗洞,在冰墙落地的轰然巨响里,一串血花非常可观的喷涌出来。
梅准实在是目瞪口呆。
目瞪口呆完了他又非常晕,很晕很晕,像条蹦跶上了岸的鱼,蹦跶半天只能在岸上慢慢脱水而死。
天仿佛变得越来越黑了,大哥的脸也在黑沉沉的天色里看不太清。
这位高个儿的大哥好像在喊他,但声音隔得有点远,梅准只恍恍惚惚地注意到大哥肩膀上哗啦啦的往下淌的血,还有他身上军绿色的戎装。
这人就是屁孩儿爷爷看到的那个当兵的啊。
季冗扶住这个长得挺好看的鬼,使劲儿拍了拍他的脸颊:“哥们儿?别不是缺氧晕了吧?这么脆?”
拍的太用力,鬼过分白皙的脸颊上巴掌印有点儿明显,一圈儿红巴掌印,给人以被家暴或被收拾的凄惨。
梅准吃力地睁开眼皮子:“你再扇一个?”
季冗心虚地收回手。
“等会儿有个傻逼来找我,”梅准十分努力地吸了吸稀薄的空气,缺氧的肺部叫嚣着快要炸了,“你问他怎么不等我风化了再来……”
梅准话还没说完,傻逼就出现了。
可能早就出现了,只不过那时候的他们还在钢板儿和雪墙下面,用令人想入非非的姿势干不令人想入非非的事,而在他们苦苦挣扎的时候,傻逼大黄正在做一个傻逼应该做的事。
大黄在二十米开外抱着一个巨大的冰疙瘩,一边大力摇晃,一边发出了一声混沌不清的哭泣。
“准儿?你是准儿吗?让你出门带氧气罐你不带,你他妈是什么英雄吗你个废物?!”
梅准一个白眼儿翻晕了过去。
很晕很晕。
非常非常晕。
头晕目眩头昏眼花晕头转向晕头晕脑。
是非常痛苦的。
缺氧的难受使梅准想把大黄摁着爆锤,又觉得大黄什么也没做错锤他不太好,又觉得大黄没有人格没关系随便锤,又觉得他被大黄摁着猛捶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黑暗里有人在耳边低低吟唱,顺着狂风呼啸飘远,天是黑漆漆的,在肆虐的风雪里一个星子也看不到,雪碴胡乱在他的身上拍打。
那个声音一如既往的苍老沉重,是这个年代的苍老,是这个年代的沉重。
“你是希望。”那个人说。
“我不是希望,”梅准看见自己笑了笑,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寥落又清晰,“我是笑话。”
地球生活在黑夜和狂风暴雪里,黑色的天幕和苍白的地表,人类畏缩在地下,不情不愿的享受着人造的生活。
没有希望,没有灯。
031不是希望。
没有灯。
狂风被阻隔在门外,呜呜的贴着门缝哭泣。
季冗和这位瘪瘦的同志一人坐了个凳子大眼瞪小眼,不可以说是不尴尬的。
“同志,我还有要紧事。”季冗看着大黄说,“你看这鬼……这人怎么办吧”
“怎么办?什么怎么办?抱着呗?还能给我老铁的胳膊砍下来不成?”大黄不可置信地指了指梅准。
季冗叹了口气:“砍下来吧。”
大黄也叹了口气:“……这位兵哥哥,其实我这老铁吧,他从小就对男人强壮的肉|体爱不释手,我挺绝望的,你看现在这,多尴尬啊……”
季冗抹了抹脸上霜,又看了眼呈树袋熊的姿势十分不雅地挂在他身上的梅准,心里其实也是绝望的。
为什么这人会晕在他怀里,为什么这人的胳膊会死缠他脖子上掰都掰不开,为什么他不早点儿离这个麻烦远一点。
我他妈裂开来。
屋子里还是暖烘烘的,火焰在壁炉和火盆里跳跃。
这里氧气很充足,可以肆无忌惮的大口呼吸,还有热可可甜腻的香气从茶杯里冒出来。窗子外面呢,还是地球的标配,黑夜和大雪。
季冗坐在那个铺着毛毯的懒人椅上发呆,大黄坐在矮凳子上发呆,无所事事的很,只有死死勒着季冗的梅准睡得很香。
不是晕,是睡,季冗十分确定他听见了这个人做梦砸吧嘴和轻小的鼾声。
耳麦在安静的充电,滋滋的电流声细微而小声。
估计张梁已经在哭着为他烧纸了。
大黄侧了侧头,对着光就看到了梅准脸上巴掌印。
“我操?”大黄蹦起来瞪着季冗,“你打他了?”
“我没……”季冗揉了揉头,“我他妈没。”
“那这是什么?!”大黄指着那五指分明的红印子,眼神不可以说是不凶狠的。
“是巴掌印。”他答。
“那你还没?!”大黄开始捋袖子。
季冗抬起头十分自然地看着他:“不是我抽的。”
“不是你抽的,”大黄死死瞪着他不大的小眼睛,“他自己抽的啊?!”
“对。”季冗点点头。
季冗又开始发呆。
低头看着这个挂他身上打呼噜的人,睡得真他妈香,口水都滋出来了。
长得还挺好看,虽然这个年头一张好看的脸不如两条跑得快的腿好用,但看着也是能赏心悦目的,尤其是常年注目着张梁他们几个后再看这个人,就更赏心悦目了。
眼角有点儿下垂,长得就很懒……一看就是那种遇着事儿了只会张着嘴孬喊“我操”的小可怜……睫毛真长,怎么长的,操。
皮肤实在是过于细了,他就随便拍了拍,怎么手指印都他妈出来了……
呸,呸呸呸,是这人自己抽的。
季冗随手把窗台上的一本很厚很厚的书抽过来,封面十分的潦草,简直像没排版过似的随意写着书名《曲率驱动的应用拓展》,没写作者……哦,作者是一串dhrixbsh滚键盘的产物。
季冗百无聊赖地翻来看了看,竟然密密麻麻做了各种颜色的笔记,虽然字迹狂野根本看不清写了什么。
——宇宙的空间并不是平坦的,而是存在着曲率(曲率为半径的倒数,曲率越大半径越小),如果把宇宙的整体想象为一张大膜,这张膜的表面……
什么玩意儿。
季冗把书“啪”地合上。
去他妈的。
“……你动我东西干嘛?”梅准迷迷糊糊地醒,声音还是哑的,抬起头挺茫然。
“你勒着我干嘛?”季冗也看着他。
“准儿!”大黄一个鲤鱼打挺窜起来,从坐到站的中间还小跳了一下,“有哪儿不舒服吗?”
梅准茫然地松开勒着季冗的手,扶着懒人椅缓缓从他身上爬起来:“看见你不舒服。”
“哎哟还会骂我,”大黄感动地搓了搓手,“没给冻傻。你还抽自己巴掌呢,抽得可狠了,一脸手印。”
梅准艰涩地回忆了一下,然后头慢慢转向季冗,看着他问:“是吗?”
季冗也看着他,缓缓答:“是的。”
梅准真挺想给他一巴掌的,但是看着他长得帅并且有一种能够轻易把梅准摁在地上暴打的气质的份儿上,算了。
这位用两根胳膊撑起了半米厚的钢筋混凝土的壮士,长得竟然并不那么像个壮士。
看起来很棘手很扎眼,但也不是肌肉虬结的猛男,反而因为高挑显得比例均匀好看,棱角分明的下颚上融化的雪水在滴落,落在胸锁乳突肌上滚进防寒服里,下面是腰,腰下是腿……操了腿真长。
长相很冷硬还有点儿凶,但是就偏偏该死的甜美,很有攻击性的好看。
……鼻梁怎么长的这么高呢。
梅准摸了摸鼻子,丈量了一下自己发现除了个子不矮以外他并没有任何攻击性,就转过头朝大黄点了点头:“对,我扇的。”
“你没受伤?”大黄吃惊地围着他打转儿,“你这瘪三犊子身板儿竟然没受伤?”
“很不满意哈?”梅准瞟了他一眼,慢条斯理地把小学生行为准则收起来,“解放军哥哥保护我……操,你那血窟窿好了?”
梅准回过头,季冗肩头的血早就冻成了坨。
“好了,”季冗把耳麦重新塞进耳朵里,站起身抖了抖身上的雪水,“解放军哥哥要走了。”
好个屁,那么大一片冻成冰块儿的血,撑起墙面的时候钢筋都扎进骨头里了。
但是看着这个人抖了一地毯的雪,湿漉漉融化了一大滩,梅准的“关心一下”心理就变成了“关我屁事”心理。
走吧走吧,赶紧走。
梅准象征性地挥了挥手,递给他一罐氧气,回头一看大黄撅着屁股趴在桌子上喝热可可,梅准踢他一脚:“干嘛呢?跟解放军哥哥再见!”
大黄也象征性地挥一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