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的告白》淡色铅华

2、第2章 再见

　　开学的第一天，程沐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躺在床上，带着对新环境新学期的期待早早醒了。耗到6点，一骨碌从床上爬起，在衣橱里使劲捣鼓。前前后后换了不下十套衣服，一直磨蹭到井皓起床，才停止孔雀开屏。本来错错有余的时间经他一倒腾，像晒干的纸巾只剩下紧巴巴。勉勉强强跟着井皓一前一后出了门，下了楼才悲催地发现对方有代步车，虽然是一辆老旧的自行车，但好歹赛过他两条11路公交。
　　崇安第一中学以严厉和自律出名，程沐接连一周的迟到，得到的优待就是在走廊早读，并且学校体贴地给刘芸女士送去周末的慰问。刘芸女士风风火火将程沐从周末的被窝里抓起，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并配合武力制衡教育了一顿，临走前还将程沐暑假新买的翻盖手机换成了板砖诺基亚。
　　程沐学一休盘腿打坐想到了一个好办法，逮着周日井皓在家的时间，礼貌地敲了敲对方的房门。
　　井皓：“请进。”
　　程沐露出大嘴猴似的笑容，习惯性地扫了眼井皓的桌子，没话找话道：“做作业哪！”见井皓并不接话，继续自言自语道：“这么多卷子都是空白呀！物理和化学的作业跟我们一样嘛！”
　　井皓：“……”这两门一个老师教的，能不一样吗？
　　程沐：“我们那一个年级有十个班，按照成绩依次排班，你们这是吗？“
　　井皓：“差不多。“
　　程沐心想我在1班，他在3班，顿时自信感爆棚，提议道：“这样吧，你以后周末出去玩，来不及做作业，我可以借作业给你抄，有不懂的我也可以教你。作为等价交换，每天早上你捎我一程怎样？“
　　对方依然无动于衷，他又加注了些筹码：“每天早上再请你喝一杯豆浆。“
　　井皓：“为什么这么麻烦，你自己买辆自行车得了。“
　　程沐挠了挠头，尴尬道：“我不会骑自行车。“
　　井皓用一脸看外星人的眼光看着他。沉默在程沐这里就是默许，几十秒不到，他就洋洋洒洒地将自己的试卷铺在了井皓的书桌旁，回以不用谢的表情大步走了出去。
　　2010年9月5日，程沐以其强硬的方式共享了井皓的每个清晨与夜晚。

　　接下来两天，井皓又不死心地在校门口晃悠到天黑，还打车去了远一点的翠科花城。可惜当年他每次都只把人送到小区门口，住哪单元哪层哪室他压根不清楚，记忆里程沐好像也从来没提过。
　　他坐在沙发上回顾着这几日的不理智行为，有些想笑，也有些想哭。他请了十天的假，转眼就过去三天了。
　　“憧憬像漂浮的泡沫，
　　光映出灿烂的……”
　　井皓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微微皱起眉头，这个点差不多是那边的下班时间。他收回思绪，穿上刺猬的铠甲，接起电话：“周先生……家校纠纷……明天早上9点，好的，不用客气！”

　　一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子，带着一个黑框眼镜，站在校门口来回张望，像是在等他。井皓大步流星地穿过马路，还未走到男子身边，男子就高举起手臂，脸上露出一个欢迎的招牌笑容。
　　井皓礼貌地伸出一只手，试探道：“您是高主任？”
　　男子回握，点头哈腰道：“是的，想必您就是井律师。咱们进去聊。”
　　井皓进校门的那一霎那，门卫大爷一脸猪肝色，纳闷照这阵仗，估摸得罪了什么大人物。但接下来的几天，又平安无事，嗓子眼里的心稍稍回落到了胸腔里。不过至此以后，门卫大爷只要看见井皓，就二话不说大门敞开。
　　高飞笑眯着眼睛乐呵道：“井律师跟我们刘校长认识？”
　　井皓：“我的确认识刘校长，但这次更准确地说是受刘校长的先生所托。”
　　高飞拍了拍自己的脑袋，打趣道：“我都忘记了这茬了，周先生在德国有一家律师事务所，井律师这样的高知来处理我们这的事情屈才了。”
　　“哪里的话，崇安小学也是我的母校，能为母校尽一份微薄之力，是我的荣幸。”井皓顺着高飞的手势转进了一栋教学楼，又在三年级办公室门口停下。
　　这个时间点，办公室里只有个别语文老师在，井皓对着第一张桌子的老教师鞠了一个躬，轻声唤道：“王老师您好，我是井皓，三年级转学到您的班上。”
　　刘老师停下手中批作业的笔，盯着那张脸怔了半响，笑道：“我想起来了，小井呀！瞧我这记忆，老了，不中用了，反应半天才想起来。”
　　井皓不笑的时候有一种疏离的冷漠感，就好像刚才，即使笑着跟高主任寒暄，也依旧透着寒霜。这会面对昔日的恩师，脸上的笑容像是三月里的阳光，融化冰雪，露出两颗浅浅的梨涡：“您说的哪里话，您教多少个学生，我们一生才遇见几个像您这样的好老师呀！”
　　刘老师听完笑得乐呵呵，拉着井皓的手跟高主任和在场的同事介绍道：“这孩子可聪明了！想想都快二十年了，从小就是三好学生，长大后也是一表人才呀！现在在哪工作呀？”
　　井皓：“慕尼黑的一家律师事务所。”
　　高飞补充道：“刘校长先生的那家。”
　　刘老师越看越满意，拍着井皓的背问道：“交女朋友了吗？”
　　高主任往后瞄了一眼，高声道：“小程，怎么在门口杵着？快进来呀！”
　　井皓感觉后背一僵，整个人的呼吸停滞，心脏就像安了一个起搏器，跳得好大声。时隔八年再次听到那熟悉的声音：“刚下课，不就赶着来见您了么？碰巧看到这感天动地的一幕，哪忍心打断呀？”

　　井皓紧张地不知该表露何种表情，但在程沐眼中那张脸沉静如水、波澜不惊。高飞：“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
　　程沐微微一笑，打断道：“不用，井皓——我高中同学。”
　　高飞立刻接话道：“果真是缘分呀！回母校遇恩师，还能再遇见高中同学，真是挡都挡不住的缘分呀！”
　　闭嘴吧，您！程沐在心里翻了个大白眼。
　　“那我们去接待室谈吧！”高飞跟办公室的老师打了个招呼，径直地走在前面带路，程沐紧跟其后。
　　“王老师，下次再来看您。”井皓说完，追出办公室，走在最后面。

　　“这个事情程老师来说吧。”高飞坐在正中间，双手交叉抵在桌前。
　　程沐往后一靠，耷拉着眼皮缓缓说道：“好，我来说。1月10号也就是前天，大课间的时候有2个学生在拐角处碰撞到了一起。具体怎么碰撞，走廊里的监控拍的很清楚，我U盘里也有。”程沐将U盘插到电脑的接触口上，打开文件夹，在投影上播放。
　　视频里，拐角处是一个盲点，一个从教室跑去厕所，另一个从拐角处跑出来，两个人撞个满怀，其中一个小个子被撞摔出去，趴在地上。四面八方的同学围了上去，视频到这里结束了。
　　井皓努力克制住自己，拿出专业的态度：“两个男孩？”
　　高飞转过椅子，肯定地点了点头。
　　井皓的目光依旧落在程沐身上，询问道：“伤到了要害？”程沐错开眼神，摇了摇头。井皓仍直视着他，追问道：“牙齿？”
　　高飞面露赞许之色，说道：“没错，磕碎了半颗门牙。”
　　程沐回到原位，皱着眉头不语。井皓收回目光，看向高飞：“几年级，换过恒牙了吗？”
　　“三年级，磕碎的就是恒牙。”程沐平淡地叙述道。
　　井皓：“这就不难解释家长为什么不肯和解，非要闹官司了。”
　　高飞身子前倾，焦急地询问道：“那这个能解决吗？”
　　“能不能解决，取决于很多方面，对方家长愿意出多少赔偿资金，学校这边能给到什么程度以及对方家长的态度到底有多坚决，还有恒压的修复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后续的处理方案也得跟上。”井皓停顿了一下，等程沐把这些要点记录好，再开口道：“就以上这几点，程……老师先跟家长做好沟通，了解清楚。学修层面还请高主任跟张校长先商量好，然后把方案发给我。另外，还要找个合适的时间多方坐下面谈一下。”
　　“那留个联系方式。”高飞快速地报了自己的号码和出示自己的微信二维码。井皓拿着手机，嘴唇抿成一条线，看着程沐。程沐视而不见，一个箭步冲到门口，冲着高飞摆摆手：“高主任，我可以走了吗？”
　　高飞头都没抬，摆了摆手，示意可以滚了。
　　中午程沐埋头在食堂吃饭，高飞端着个食盘在对面坐下，敲了敲不锈钢的盘子：“我说你小子什么时候能靠点谱呀，请了个律师不是为了你好吗？做个事没头没尾的，连个联系方式都忘记给了。”
　　程沐继续埋着脑袋，心道：您有点眼力见吧，我就是不想给。
　　“幸亏有你叔叔我，我帮你给了。”高飞挑着眉，一脸得意道。
　　程沐停了下来，抬起头瞪圆了眼睛。
　　高飞继续道：“不用谢我，有空多约人家出来吃饭，办起事来效率也高。”
　　我谢你大爷！
　　正在这个时候，程沐的手机响了，打开一瞧，微信发来一条好友申请。高飞伸长脖子，叫道：“没错，就叫这个沉默的告白。”程沐的手情不自禁地抖了一下，然后装作没看见继续吃饭。高飞一看他这样就火冒三丈：“人家主动伸出橄榄枝，你还磨磨唧唧，有个律师好处多着呢，快点加。”
　　程沐无奈地拖长音调：“容我吃个饭，行吗？”
　　高飞：“不行，现在、立刻、马上。”
　　程沐打开手机，在某更年期男人的威逼下，点了通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