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1——3 ...

  •   丁巳年,氐族苻坚即位于长安,称大秦天王。同年,鲜卑大燕迁都邺城,改元光寿。
      有胡僧罗摩什远来说法,入宫见帝,相谈七日七夜不倦。帝甚感佩,于城东为建佛塔一座。罗摩什遂出宝珠一颗,曰:“此乃定风神珠,安于塔顶,可保国之风调雨顺。”

      光寿帝令太子慕容暐出拜上师,请师视太子骨相若何。罗摩什不置可否,时皇后无意经过庭前,胡僧却直视皇后腹部说道:“此中有子,身带白虎之相,命主刀兵。”
      光寿帝大喜,道:“皇后果有孕在身。师之言,是否此子日后雄姿英发,可操兵戈为我大燕一统江山?”
      罗摩什道:“雄飞雌伏,世事难言。苍生劫运,荣辱不论。”
      光寿帝不解其意,遂问:“然此子可有战阵韬略之能否?”
      罗摩什颌首曰:“然。”
      光寿帝即请上师为子赐名。罗摩什道:“可名一冲字,冀其性情冲淡仁和耳。”帝称谢,胡僧不言,答以一礼,飘然而出,影踪遂绝矣。

      一

      在我两岁那年,皇兄继位,从此大燕的年号改为建熙。

      我还记得父皇,他非常疼我。他说我将为大燕立下汗马功劳。我被抱在乳母怀里的时候,他就拿他那张名震天下的铁胎雕弓给我玩。我伸出手,抚摸弓背上冰凉的花纹。
      父皇看着我说:“凤凰的眉毛生得好,像剑。”
      我的手指很细小。陷进铁胎弓蜿蜒的螭龙纹,一路,曲曲折折的游走。
      我眨着眼睛对父皇笑。
      父皇又说:“凤凰的眼睛生得也好。多亮啊,你看他的眼神几乎像刀子一样锋利。他日统领大军,怕是到阵上一闪就把敌人罩住了。”
      然后父皇就把我从乳母手中接过来,一边摇晃一边说:“凤凰凤凰,你长大了要好好辅佐哥哥,为我们大燕国打天下。”
      我的两个叔叔慕容恪和慕容垂在旁边,他们也伸手来逗我。
      “我记得元玺元年,皇兄就是持了这张铁胎弓率领我们平灭了冉魏吧?呵,那一年我们鲜卑勇士的威风,真是震慑江北。”
      “嘿!说什么震慑江北,等我们把长安的大秦灭了,就发兵过江南。晋室的那些士族子弟,一个个只会喝酒做诗,穿着宽袍大袖的汉服,脚底下的木屐却有半尺高!那样还能打仗么?汉人有什么本事?这天下,迟早都是我们鲜卑健儿的——”
      “元玺元年……”我看到父皇的眼睛一下子迷蒙起来。
      “元玺元年……是啊,那一年打得真是痛快,不过,眼下我已经老了……”父皇的一根长长的手指,在我的面颊上轻轻搔着。他的眼睛注视着铁胎弓,却心不在焉。
      我听到慕容恪叔叔不满地说:“皇兄春秋正盛,怎么说这种丧气话?我们鲜卑勇士纵横天下的痛快日子还在后头呢!”
      父皇就看着我笑了。我也对他笑。
      “恪弟说得对,我们大燕定是要一统天下的。就算我老了,还有暐儿,有你们兄弟,有凤凰。我们慕容家,多的是勇士。”然后他温柔地望着我说,“凤凰你说是不是?看我的凤凰,这么小,就喜欢摸弓箭,真是我们鲜卑的好儿郎。我这铁胎弓,没点儿力气还真拉不开呢!今天我就把它赐给凤凰,将来你用这强弓,替我大燕逐鹿中原。”
      父皇说的话我都听得懂,却不明白。我摸着那把黑沉沉的巨大□□,其实我只是喜欢它背上精细的花纹。
      两条弯弯曲曲的螭龙口吻相对,顶住一颗珠子。我喜欢这图案。珠子被雕刻得圆转光明,美丽得——啊,几乎就像城里那座宝塔尖上的那颗珠子一样美丽。我的指尖停留在它上面打着圈儿。我记得父皇曾经带我去看过那座宝塔,我被抱在母后的怀里,当宫女们打起车帘的时候我看见宝塔尖端有什么东西,在晴朗的蓝天下隐隐放出淡紫色的光晕。
      我爱那颜色。爱那光芒。它比母后头上胸前所有的珠宝都漂亮,比我看到过的所有的颜色加在一起,都更漂亮。
      我爱那颗塔顶的珠子。它这么美。
      我咯咯地笑了起来,伸出手,去抓父皇脸上长长地垂下来的黄胡须。我揪住它摇曳着,听着父皇含笑的呵斥。
      我一点也不觉得他老。他抱着我的手臂是这样强壮,他的眼睛炯炯明亮。
      但是不久以后,他死了。

      我的哥哥慕容暐继位那年是十一岁。
      据说父皇去世前把他托付给我身为太宰的叔叔慕容恪。下葬后,两位叔叔带领着我的堂兄弟慕容令、慕容宝、慕容麟他们在父皇的墓前发誓,一定要全力辅佐新皇,让鲜卑的马蹄,踏遍大江南北。
      哥哥登基那天,我的母亲可足浑氏亲手帮他穿好皇袍。哥哥直挺挺地站着让母亲给系腰带,嘴角绷得紧紧的,像个木偶人。可是当乳母一手抱着我、一手牵着四岁的姐姐走过来的时候,我看见他微微侧过脸来,对着我眨了眨左眼。
      哥哥还是那股满不在乎的调皮相。那神情就和从前他爬在御花园的树上掏鸟窝被母亲发现、按他在凳子上打屁股板子时一模一样。那天他也是这样一边哎哟哎哟地喊痛,一边冲着在旁边观看的我眨眼睛。
      如果我告诉母亲,她一定不相信我会记得这些事情。她觉得我太小,是个刚刚断奶什么事也不懂的小孩子。但是我记得的。
      我还记得父皇身上的气味,他明亮的眼睛,还有他的佩剑与雕弓。
      佩剑随父皇一起葬了。雕弓被留了下来,挂在他生前的寝殿。父皇说,他的铁胎弓,是赐给我的。
      我样样都记得。包括哥哥因为掏鸟窝而挨打的那天,其实他是为了拿窝里的鸟蛋给我玩。哥哥抱着我走过那树底下的时候,我抬手指着上面咿咿啊啊地叫。哥哥说:“凤凰你要什么?你是想要鸟蛋吗?”
      我在哥哥的怀里扭着身子,叫得更响。
      “你真的想要鸟蛋?好——你在这里等着,哥哥上去拿给你啊!乖!”
      然后他把我放在地上,袍子一撩,就爬到树上去了。然后他就被母亲揪了下来。可是在哥哥挨板子的时候,我站在旁边哭,却没法告诉母亲,他是为了我才这样的。
      那时我还不会说话。现在会说一点点了。我就冲着哥哥笑,说:“哥——”
      “——啊,凤凰在叫哥哥了!”母亲转过头来,她疲惫的脸上露出笑容,“凤凰知不知道,阿爹已经不在了。以后,哥哥就是皇帝。凤凰长大了要帮哥哥打天下,知道吗?”
      哥哥趁母亲不注意,对我做鬼脸。他真的很像一只猴子。我笑出声来。
      “哥——”我在乳母的怀里一跳一跳,以至于她不得不松开牵着我姐姐的那只手,用两条胳膊努力地抱紧我。姐姐清河公主,她安安静静地站在一边,矜持地用手指缠绕着裙子上的宫绦。
      姐姐从来都是一个斯文美丽的女孩。

      二

      我喜欢穿白色的衣服,那并不是因为他们说我是白虎星君临凡。
      我奇怪为什么会有这种说法。每一次我的堂兄弟们见到我,总是要远远的躲开去窃窃私语一阵。我不知道他们在议论我什么,于是悄悄从假山后面潜行过去,听到他们的谈话。
      “看到没有?他果然穿了一身白衣服……”
      “听说先皇在位时有个和尚说他是白虎之精呢……”
      “那时他还没出世吧?”
      “是啊,他还没出世,太后正怀着他呢。那和尚看了太后一眼,就说,他命里有刀兵之相,将来可要大打一场仗呢。”
      “废话,我们慕容家的男儿,谁长大了不是要打仗的?你以为我们是江南皇室的那些废物吗!”
      “他是白虎?哼,我可不信。你看他,生得像个小姑娘似的,说话也细声细气的——他有刀兵之相?!什么和尚说的呀,会不会是谣传……”
      “怎么会是谣传,听说就是那个进献宝塔尖上定风珠的和尚说的,那和尚很灵的!当年先皇都信他呢!”
      “可是我还是觉得他太像姑娘啦!有这个样子的将军吗?……”
      我从山石之后立起身来,他们便一哄而散。我知道他们是有些怕我的,可是其实,我一点都不在乎他们所谈论的关于我的种种。
      我也不喜欢和他们一起玩。看到他们都跑远了我倒很高兴。他们总是太吵闹、太肮脏,在地上翻滚扭打,汗水在脸上流出一条条黑迹子都不去擦。
      我攀到假山最高处,摘一朵红色的木槿花。横里伸过来在头顶上摇曳着的,那根枝条开满了花朵。风吹,它从我手中弹开去,在空中曲曲摆荡如一条游弋的火龙。
      我跳下山来,掸了掸衣服上的尘土。手中木槿花衬着白衣,鲜明的颜色真好看。这是姐姐最喜欢的花。我很开心。
      我的姐姐清河公主。她喜欢穿红颜色的衣服。她有一头垂到腿弯的长发,散开来像一条河,滔滔地流淌,带一点波纹。
      我总是想方设法趁她洗头时溜进去。只在那时候,她才解开这硕大的发髻。姐姐的头发是黑色的,黑得像是叔叔们带我到城外打猎的那个夜晚。为了埋伏一群野鹿而熄灭了所有火把,那浓重的寂静。
      姐姐的头发在我手心,摸上去是冰凉的。每根发丝,很粗,很光滑,根根分明。我的两只手攥不过来这沉沉的一大把,总是把脸埋在其中,闻那浓郁的香。姐姐回过身来,笑着叫乳母把我领出去。
      她很珍惜她的头发。洗好之后,就让宫女帮她盘起来。我在一旁看着姐姐端坐在铜镜前纹丝不动,任由宫女将她的长发分作几股,拧成粗大的发辫,将珠串也绞入其中,然后再一股一股地盘绕在脑后。虽然姐姐只比我大两岁,她从来不像许多同龄的小女孩一样披头散发。
      她如此端庄美丽。每次站在姐姐身后看她梳头,我是这样地羡慕她。姐姐有漆黑的头发与眼睛,小小的面孔上,一种属于皇族的庄严与尊贵代替了这个年龄的稚气。宫女为她梳好一丝不乱的巨大发髻,乳白色珍珠隐现其中,再戴上高高的步摇冠。此时姐姐站起身来稍稍整理一下她深红色的袍服。每当这个时候,我都羡慕得要死。
      她多美啊。我的姐姐清河公主,她在鲜卑慕容这个一向以桀骜善战著称的家族里是个异数,生而具之的端凝与高雅使她的美貌显得如此与众不同,就像整个皇室之中再也找不出第二个长着这样一头浓黑长发的人。我们鲜卑人须发与眼睛的颜色,总是比汉人的要浅一些。通常,棕黄色的头发与褐色眼睛被认为是皇族血统的纯正表现,像我的父亲、我的叔叔们,他们都有一头狮子鬃毛颜色的头发和茂密的黄胡须。
      可是不会有人想象得出,比姐姐更像一个公主的女孩该是什么样子。她是真正的公主,并拥有皇后般高贵大方的气度。即使金珠玉宝堆满盘,她永远是最中间最显眼的那一颗。
      我想把那朵木槿花插在姐姐的头发上,我想那一定会更美,可是她不让。
      姐姐从来不会胡乱地插戴一些野草闲花,如同她从不穿花哨或是潦草的衣服。她像一幅完美的画,没有一笔是多余的。她光滑的发髻闪耀着金属光泽。
      “谢谢凤凰,乖。”姐姐笑着接过那朵花。“可是你怎么又去花园里淘气了?你该跟阿令、阿泓他们一起好好练武才对,是不是?”
      大红色的木槿花在姐姐手中,与她身上简单而华丽的袍服压韵。在我们的童年里,我都不记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清河公主美貌惊人的名声已经传遍全国,甚至整个江北。
      姐姐也是小孩啊。但我有点怕她,比怕母亲更甚,虽然她声音轻柔,并且从不打我。
      她说的话,我总是听的。我低下头,看着姐姐手里的花朵小声说:“是。我现在就去找他们。”
      其实我并不讨厌练武,只是不喜欢和慕容令他们在一起。为什么一定要跟他们一起练?我的堂兄弟们总是大声喧哗,用沾满泥土的手毫不在乎地相互拍打取笑。
      我侧身躲到一棵大槐树后面拂去蹭在衣服上的泥污。慕容垂叔叔走过来。我六岁那年他领兵南征,因攻下了洛阳而被封为吴王。近来他略有闲暇,回到邺城之后,我们兄弟的弓马总是由他来教习。
      不时飘坠着白色花朵的树荫下,叔叔突然出现在面前。“凤凰,你在干什么?”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堂兄慕容宝跑来。叔叔在这里,他胆子登时壮了起来,围着我一边跳一边拍着巴掌唱道:
      “小凤凰,不害羞,扭扭捏捏像小妞,碰一碰,眼圈儿红,掉金豆,掉银豆……”
      “阿宝,住口!”叔叔大喝一声。“兄弟之间,怎么可以互相嘲笑?”
      “可是凤凰就是像个小妞!”慕容宝说,“平时我们练武,要是碰了他,弄脏了他的衣服,他都要哭鼻子呢!他动不动就哭!”
      “就是,他就会哭!好哭鬼!不害臊!”其他男孩也围拢来纷纷附和。
      “都给我住口!兄弟们当和睦友爱,将来齐心为我大燕霸主天下出力才是,你们看看自己像什么样子?像什么样子?!哼,今日能嘲笑兄弟,他日就能残杀手足,自己伙儿里先反了天,还想成就大业?没出息的东西们!”
      叔叔瞪眼,他们登时噤声。然后他转向我。“凤凰,你想人家瞧得起你,就得自己做出个样子来。知不知道?你是鲜卑慕容的王子,不是公主。男儿汉横刀跃马,流血不流泪,你去沙场上看看,断臂残肢有多少?我们鲜卑的儿郎打起仗来,被人砍一刀都不皱一皱眉头,人家弄脏了你衣裳算什么,也值得哭?当年先帝说你有兵戈之能,还特意把铁胎雕弓赐给你——你今年都八岁了,怎么反不如小时候?可不要越长越没出息,辜负了先帝的期望,天下人都笑话你!”
      我低着头立在树荫下。浓绿的影,映着叔叔高大身躯仿佛障纱。只看见槐花一朵一朵,一串一串地从眼前坠落,刹那,有短短的幽香擦过鼻端。
      “你们继续练,不准再吵闹了!”叔叔训完话,随我母亲遣来相请的宫侍离去。男孩们都垂手静立,不敢乱动。我用脚尖拨弄着地上的槐花,看叔叔走远了,绕开这棵树往别处走去。
      “凤凰,别走!”
      慕容宝跳过来喊道。他不忿地瞪着我:“别以为我爹给你撑腰我们就不敢惹你了!哼,本来就是个没出息的好哭鬼,我爹刚才也说你还不如小时候了吧?——什么王子,一副丫头相!”他抓了一把泥土在掌心,又吐了口唾沫,然后往我胸口狠狠抹去。一片污黑。
      “好哭鬼,我弄脏你衣服了,你哭呀!你快哭呀——大家来看,咱们的小姑娘又受欺负要哭鼻子啦!快来给她擦眼泪呀!吁——”他用手指把嘴角向两边咧去,对我做个极难看的鬼脸。
      我想绕开他。男孩们一圈儿围了上来。
      “呜——呜——咱们的小公主又哭鼻子喽——”
      “别理他,他有什么本事?凤凰,你去告诉皇帝哥哥说我们欺负你了,让他罚我们呀——你不就会这个吗?”
      “哈哈,又要掉金豆啦!”慕容宝指着我大笑,然后他们围着我唱起来:
      “碰一碰,眼圈儿红,掉金豆,掉银豆……”
      我的确很想哭。忍住眼泪,用力推开他向外跑去。
      “追呀!他去告状去了,追上他!”
      男孩们吆喝着从后面杀来,兴高采烈地模仿叔叔经常讲起的率大军追击敌人的场面,一时乌烟瘴气,宫侍们纷纷拥上来相拦,怎阻得住这些气势汹汹的孩子。慕容家的子弟,每一个体内仿佛都充斥着十个人的精力。我拼命飞跑,一路冲到自己的住所,便一头闯了进去。
      “不害臊,打不过就躲起来!”
      堂兄慕容令打了个呼哨:“众将听令,敌人缩头不出,我们攻城门!”
      “得令!”
      兴奋的男孩们聚集一处,准备撞门。赶来的宫侍急得束手无策。
      “哎哟,公子们!可别再闹啦,皇上和王爷们要是知道你们打架非怪罪不可……”
      “我们替皇上教训不成器的弟弟,不用你们这些奴才管!”慕容令说,“攻城!”
      “——你们别欺负我!”我喊。推开门走出来。
      “哈哈,你们看小凤凰拿的什么?”慕容宝说,“抱着先帝的铁胎弓,吓唬我们吗?你是白虎下凡?先帝的铁胎弓又怎么样,那是赐给英雄打仗用的,谁不知道有三百多斤的劲道呢——小凤凰拿着它——哈哈,你是想绣花啊还是想弹棉花……”
      我咬着嘴唇。那时天上啊啊地飞过一群鹞鹰。仰起头,左手托住铁胎弓,弦上扣一支箭。右手用力拉开,一松手,那箭去若流星,直直贯入一只鹞鹰的脖颈。
      男孩们惊得呆了,竟然一声不吭。眼看着鹞鹰带着箭枝坠落,扑的一声,溅起一点尘土。
      我弯腰捡起,走到慕容宝面前将鹞鹰扔在他脚下,然后转身回房。
      三
      姐姐说:“凤凰,什么事不开心了?”
      她微笑着走过来摸摸我的头发。我趴在妆台上,铜镜里朦朦胧胧,黯淡微黄的光泽如同夕照。背后那一片深红色晚霞是姐姐的衣袖,飘落在我头上。我将脸颊贴着光滑的黄杨木台面,把姐姐的胭脂盒滚来滚去地玩,咬着嘴唇不说话。
      “怎么闷闷不乐的呢?”姐姐站在身后,将那个圆圆的小盒子从我手中拿开,放在一旁。“别玩这个,骨碌骨碌的好烦人。凤凰,你为什么不开心?阿宝他们以前欺负过你,当时我不知道。可是自从那次你射了鹞鹰下来之后,他们不是再也不敢欺负你了么?昨天我问过阿泓,他说如今再没人敢笑话你了。父亲那张弓,寻常的大人拉都拉不开,你才八岁就能用它射鹰——兄弟们都佩服的了不得,就连叔叔们也都说父亲当年真没看错人,小凤凰将来一定能为我们大燕建功立勋——你还有什么不高兴的?是不是担心兄弟们嫉妒,不肯跟你玩?”
      “我才不在乎呢。”我嘟着嘴小声说,“他们愿意跟我玩,我还不愿意理他们呢。谁稀罕?”
      姐姐扳着我的肩膀让我坐直。她从镜中注视着我,声音里含着笑意:“怎么了,莫非凤凰还记仇么?兄弟们一些小小过节,如今都过去了,这算得上什么呢。我的弟弟是个英雄好汉,将来要做元帅将军,上战场干大事的,可不是那种小心眼儿的人,对不对?”
      “谁记仇了?”我涨红了脸,“我才没有那么无聊。只要他们不欺负我,我才懒得搭理他们呢。”
      “那你倒是有什么不顺心的事?整天无精打采的,身体不舒服吗?”
      姐姐的面容映在铜镜里,模糊不清,却更加美丽。她像一尊泥金的菩萨,神秘,庄严,容仪婉媚而遥不可及。
      她的美是这样遥不可及啊。从小到大,姐姐就是我心里一尊神像,香花虔敬顶礼膜拜,然而她如此遥远,仿佛掩映在云端莲台中,总不能沾些神光于这世上的凡人。
      我懊恼自己没有半点像她。姐姐的美貌不可复制,甚至不容任何拙劣的模仿。有一次我趁姐姐不在,偷着穿上她的大红衣裳,把头发盘成她喜欢的那种硕大发髻,独自在寝殿里亦步亦趋试图再现姐姐的一举一动。可是镜子里映出的那个孩子顶着一头棕红头发,瘦削的脸庞,不安而惶惑的眼睛,以及偷偷摸摸做贼似的动作——这一切配上那件华丽的衣袍显得可笑极了。姐姐的雍容风度与丰艳容颜,我一样也不具备,硬着头皮去模仿结果是极度的滑稽,以致那个无意中瞥见我的宫女立刻哈哈大笑起来。
      “不许告诉公主!不许跟任何人讲,否则我杀了你!”我满脸通红地威胁她的时候,她还在闷声发笑。这件事以后我再也不去碰姐姐的衣服,但我无法抑制我的渴望,姐姐,她是这么漂亮。
      小小年纪就拥有了一个成年女子所可能企及的美貌与智慧的极致,倾国倾城的清河公主。名闻江北的美人清河公主。她从不毛毛燥燥,从不耍孩子脾气,任何时候看到她,永远庄重而高贵。她懂事,识大体,与我们个性偏激急躁的母亲可足浑氏相比,姐姐清河公主更当得起母仪天下这个词的分量。那是一种无懈可击、高高在上、不容置疑的美丽。
      只有那样纯正而深沉的红色才配得起她。也只有她,才配穿红颜色。我对着镜子。鲜卑人的特征在我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与外族人比起来更白皙的皮肤,还有作为慕容家皇族身份象征的那个单薄而挺直的鼻子,耸立在脸上,显得高傲。慕容宝他们一直说我生得像女人,以此作为嘲笑我的一宗有力理由。可是如果能够选择,我宁愿像女人也不愿意像他们那样肮脏粗野。
      像女人有什么不好?其实,他们唤我小公主的时候我一点也不生气。公主,多美妙的发音,像一枚润玉在口中宛转。公主,金枝玉叶的、千娇百媚的公主,是所有传奇与幻想中的人间至美。公主不需要去打仗,不需要沾染血污与沙场的烟尘,我憎恶那从小就背负在身无法逃脱的使命,每个人都对我说,凤凰,你要打败我们的敌国,你要领兵征伐,攻城掠地。占领。平灭。征服。屠杀……这是我生存的目标,为此不得不和讨厌的男孩们在一起,努力地试图互相压倒对方。而公主,她好象生活在另一个梦境般的世界。
      我羡慕姐姐。无论在大燕还是其他国家,对所有人来说清河公主是美好与高贵的代名词。我尤其热爱她漆黑的长发与眼睛,它们恰如其分地强调着她无与伦比的艳丽,衬着大红衣裙耀眼得如同太阳。而我的眼睛是烟雾般的琥珀色,眸子浅淡透明,看去有些叵测。还生着一头与兄弟们的褐黄须发都不一样的、泛着棕红的头发。那颜色会随光线的不同而改变,在日光底下明亮些,在夜晚看来,那种红色更加显著而深暗。
      我厌恶这一头红发。它让我联想到干涸的血迹。阴翳罪恶的颜色。所以我不能穿红衣服,两相配衬便是加倍的刺目。不过,我本来也放弃了红色的衣衫。
      因为除了清河公主,没有人配穿如此华丽而强烈的色彩。
      在我心中姐姐就是美的顶巅,如同城东宝塔尖上的那颗定风珠。
      我九岁那年,受命于先帝辅佐新皇的太宰叔叔慕容恪去世。据说他曾向建熙帝推荐吴王慕容垂担任统领全国军队的大司马一职,说是吴王用兵朝中无人可及,若将兵马大权交于他手,大燕一统江山指日可待。
      大家都觉得慕容恪叔叔说得很有道理。他一向是个睿智而诚实的人,他说,先帝遗命他辅佐新皇,实际上吴王的才能胜他十倍。虽然未免有过谦之嫌,但慕容垂叔叔的才干,尤其兵法韬略的出众是满朝文武有目共睹的。攻克洛阳便是无庸言语的证明。但是安葬了慕容恪叔叔之后,我的哥哥建熙皇帝却在朝堂上宣布大司马一职由御弟慕容冲担任。一时间,文臣武将无不大惊。
      最吃惊的是我。但当时我不在那里,所以更加吃惊。
      我是一个连上朝的资格都未曾得到的九岁孩童。
      后来他们告诉我,皇帝此言一出,朝堂上登时鼎沸。大臣们极力谏阻,有人说御弟虽然强干,毕竟年纪尚小,大司马统领全国兵马,此职人选关乎大燕盛衰兴亡,还望皇上三思。有人说如今江北五族并起,各踞一方为王,而汉室虽已南渡,其勇悍之臣亦无日不操练军马,只盼时机成熟,便要兴兵北上,收复失地。当此征战之世,各国无不野心勃勃,意图独败群雄混壹中原,皇上将大司马如此重要的职务交由孩童担当,岂非予敌国可乘之机。有人说御弟以八龄弱年力射鹞鹰,此事朝野上下早已知闻,虽证实了御弟武艺精湛,但统领大军却不是单凭弓马娴熟便足胜任的。两国交兵,更重要的是主帅的谋略部署之能与多年的沙场经验。吴王正当壮年,经历战阵无数,可称大燕第一帅才,大司马若由他来接任,必可克敌制胜。有人说不如将兵马交于吴王之手,令御弟常随身畔,在实战中授以兵法,过得几年,待御弟学有所成之后再行移交,可称两全其美。一时群臣进言,此起彼伏。但哥哥只是说:
      “朕意已决,不必多言。”
      他还反问群臣:“卿等说御弟年幼,无号令三军之能。朕即位时是十一岁,御弟今年九岁,朕当年身登大宝之时也不过比他大两岁罢了。难道你们也觉得朕没有资格为大燕之主吗?”
      有人说大宝之选是先帝生前定下的,哥哥当时便把眼一瞪,道:“当年先帝命朕接位,如今朕命慕容冲任大司马,都是皇命,有什么不同——莫非你只尽忠于先帝,便不把朕放在眼里?莫非时至今日朕在你们眼里还是个毛孩子,任由你们摆布么?”这话说得重了,先前那人立时跪下磕头,口称有罪。哥哥说:“既然如此,这事便这么定了。吴王之能朕尽知之,慕容冲接任大司马后,吴王依然是国之栋梁,他重任在身,要演习兵马,征战四方,辅佐大司马振我大燕军威。慕容冲生赋异秉,将来必能为我大燕建不世奇勋——当年先帝也这么说。如今群雄并起,依朕看来,这逐鹿中原之事除了要兵强马壮、军多良才之外,国运也很重要。慕容冲乃是吉人,可为我国带来鸿运,卿等休再谏阻,此事即如此办理。”
      据说当时哥哥的态度非常强硬,众人只得遵从,不敢再谏。慕容垂叔叔也说:“臣誓死保我大燕,非为私心,望圣上明鉴。蒙圣上深信,令臣教习宗室子弟弓马之术,御弟确有异能,但如今四方强敌林立,若说统帅三军对抗诸敌,臣以为御弟尚需磨练。圣上既已决定,臣当用心教导御弟,使之尽早胜任大司马重职。”

      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和姐姐一起陪母亲闲谈。内侍前来宣旨,即日受任。我愣住了,迷迷糊糊地接了旨,将内侍打发走之后,回头见姐姐正与母亲争论。
      “皇兄这么做实在不妥。”姐姐面有愠色。“凤凰小小年纪,懂得什么统领三军?如今局势这么乱,这不是胡闹吗?慕容恪叔叔去世前安排得就很好,他怎么心血来潮说改就改呢。再说,太宰遗荐吴王任大司马,此事已经尽人皆知。如今当着大臣们突然宣布换人,把慕容垂叔叔置于何地。谁不知道他劳苦功高,屡次为国建勋,到头来连个小孩子都不如,岂不令人寒心?”
      母亲道:“我说你才胡闹呢,难道你不是小孩子了?一个女孩儿家,这些朝廷大事哪有你插嘴的地方,还不与我安静些。”
      姐姐直视母亲双眼道:“母后,儿臣知道您一向与段氏婶娘不睦,但慕容垂叔叔对我大燕有多重要,您不是不明白。怎么可以公私不分,以妯娌之间的私怨干扰军国要事呢?况且您只是不喜欢婶娘,叔叔可是一直对您礼敬有加,对大燕王朝更是忠心耿耿。父亲去世后,抵抗外敌、治理国家全凭两位叔叔出力,慕容垂叔叔更为大燕攻下了洛阳重镇,可称是汗马功劳。今日皇兄当着众人给他这么大的难堪,叔叔还是以大局为重,他那样的火暴性子,什么也忍了,没跟皇兄冲撞一句。这已经很是难得,如今时世艰危正是用人之际,我们千万不可冷落功臣,伤了众人之心,大业难成啊。”
      母亲涨红了脸,骂道:“死丫头!你才多大一点儿年纪,竟敢议论起母亲的不是来了!什么全凭两位叔叔出力,你就看的你哥哥兄弟这么没本事?你哥哥要真不会当皇上,你兄弟要真不会打仗,那是当初你爹瞎了眼?我看你敢说这话!——你懂什么,那慕容垂一向自高自大,仗着打了几个胜仗,不知天高地厚了。他本来就没把我们放在眼里,现今你慕容恪叔叔去世,朝中百官属他最大,要是再给他握了兵权,我们孤儿寡妇还有活路吗?哼!这么大点儿丫头,就学的胳膊肘往外拐!想是你将来横竖也要出嫁,现在就不当自己是慕容家的人了?说这离心离德的话,反正你心里也没有你哥哥兄弟和你守寡的妈,眼下就这样了,过两年聘出门去,你管我们死活呢——你心里是不是打的这主意?不要脸的丫头,你别做梦!你的婚事,还得你妈给你做主呢,我不吐口,你急着嫁人也没用!”
      “母亲,您别骂姐姐了!”我再也忍不住。眼看着姐姐的泪水在眼眶中打转,手指用力绞扭着裙带,指节青白青白——我扑过去抓住母亲的衣袖,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姐姐不是这么想的!您怎么这样说她……我不要当这个大司马,姐姐说的对,我管不了那么多的兵,真的,您跟皇兄说,我愿意让叔叔当……”
      母亲吓了一跳,随即啐道:“又不是说你,她都没哭,你哭什么?真真是没出息的东西,你们这一对不省心的孩子,非要把我气死才罢!我虑的还不是你们的后路,你们年纪小不知道,过去这种事难道还少了?越是有本事的人——他能甘心一辈子在人底下?我不以大局为重——哼!怕是这江山落在外人手里去了你们这些糊涂虫还不知道哩!当妈的操碎了心,反落你们小孩子埋怨!”她厌烦地推开我的手,话风一转,“小凤凰更糊涂,什么叫让我跟皇兄说——你们哥哥是当今的大燕皇帝,二十岁的人了,难道还要老娘给拿主意?我连你们两个小东西都管不了,哪里还管得他的事!”
      “母亲,您不要瞒我了,我知道哥哥最是孝顺,您说的话他一定是听的。”姐姐脸上烧起两朵红云,眼里的泪雾却渐渐消散。一双黑眸看着母亲,明亮坚定。“让凤凰当大司马这件事,也定然是您的意思。不管凤凰是否胜任,总之哥哥是不会违背您的意愿。可这不光是我们自己家里的事啊,一时意气之争,却关碍到大燕的存亡成败。万一出了什么差错,您跟我们都没脸去见慕容家的列祖列宗。我相信慕容垂叔叔不是狼子野心之人,他是忠心扶保哥哥的。就算凤凰真有命里带来的能为,他要当大司马的确太小了,战场上若误了事,便不是小纰漏。让他多学几年对他只有好处,待会儿我领凤凰去见皇兄,凤凰也不是不懂事的孩子,他不会逞强非要做自己做不了的事的。”
      我忙说:“是,我本来就不想当什么大司马,我跟姐姐去……”
      “你们这两个……”母亲气得说不出话来。此时却有人接口道:“清河没说错,让凤凰当大司马是母亲的意思,我也乐于照办。”
      哥哥走进房来,笑道:“清河真是聪明,不过你们两个让母亲生气就太不应该了。其实,我也认为慕容垂叔叔确实十分可靠,但母亲既然这样说了,为人子的怎么能违逆她老人家的心意?难道说做皇帝比自己的亲人还要重要吗?”
      “皇兄你……”
      “父亲去得早,如今我们只有母亲在堂,难道还不尽心竭力,好好孝敬她老人家。老实说,我不是个好皇帝,文韬武略都及不上祖宗,这个皇上,我当得庸庸碌碌。”哥哥说,“也实在没心思整天想什么王图霸业,清河说这些年全仰仗叔叔们出力,你说的也对。我心里最重的就是母亲和你们姐弟,只要你们过得好,比什么都强。我怎能让母亲整日忧心,自然一切以至亲为重。好在慕容垂叔叔仍然会辅佐凤凰,这个大司马,边做边学嘛!很快就上手了。凤凰这么聪明。”
      母亲道:“看你们的哥哥多明事理,做皇帝的人还是这么孝顺。哪像你们两个小东西,专会跟我捣乱!知人知面不知心,慕容垂跟我们不是一条心,再加上他那婆娘挑唆——你们知道什么!”
      姐姐胸口起伏,望定哥哥道:“皇兄你还要三思——”
      “不必说了。清河,我知道你懂事,可你实在是多虑了。”哥哥把我拉过来,细细擦去了我脸上的泪水。端详片刻,展颜一笑。“谁说凤凰不会带兵。瞧他生得,一副聪明相。这嘴角就透着刚强。凤凰只不过是平时脾气温柔罢了,谁要惹急了他——像上回阿宝他们似的——我们小凤凰才不是好欺负的呢!是不是?凤凰,以后不作兴再哭了,你如今是燕国大司马,很大的官儿呢!再哭,可就让人笑话了,知不知道?”
      “谁也不用多说了,此事已定。”哥哥转身出门,留下母亲、姐姐和我在此默默相对,各怀心事。母亲余怒犹未消,忿忿地背对我俩,不理不睬。姐姐招手唤我过去,替我整理方才揉皱了的衣衫。
      “姐姐,”我轻声说,“不是我要抢的,你别骂我。”
      她勉强对我笑笑:“我知道。乖,以后要加倍努力才行。”
      ——我才不稀罕当什么大司马,要是,能当公主就好了。其实,我心里的是这样一句话,可没敢说出口。姐姐的面容有些黯淡,脸更白,眼睛更黑。她身上有好闻的龙涎香味。不知不觉,我把脸贴在沉甸甸的深红缎子上,衣褶垂曳,冷而滑同如一束凉了的灯火。
      这一天,我九岁零五个月整。是燕国掌管兵符的大司马。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