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序不当》姜麦

2、第 2 章 整理遗物的

　　整理遗物的时候看到他藏起来的戒指，还有求婚发言的草稿。我想他在那个七十三一定是负责作词的，否则写出每个字都让我泣不成声，会让我觉得太屈才。
　　良青是我在去过孤儿院之后不久被曝吸毒的，我刚疑惑他才刚发第一张专辑，销量也不怎么好，怎么就会有那么多钱，下面就写着SG把他用巨款签下的事。SG是大公司，楼下音像店有很多SG的艺人的电影专辑电视剧。
　　店长好像也知道了，不知道是良青亲口告诉他的还是他自己看新闻看到的，他这几天都没来店里。我买了花果茶去拜访他。
　　按理说应该带酒。可是他小时候父亲酗酒家暴，所以他也从来不喝酒。
　　他来开门的时候身上有很浓的酒气，我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装上放着四五罐空啤酒，旁边还有一打没开封，他穿着一贯的白衬衣和休闲裤，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一副朴素失意的知识分子的样子，把我拉进门。
　　“一起喝？”
　　“不了。”
　　店长认真地看了我一会儿。
　　“呸。”他说。
　　“你高中那会儿还喝呢，现在就不了？”
　　我被他反问得一愣，想不起自己的高中时代。
　　店长又叹了口气。
　　“我就知道你不记得了，你一向很难记事。那时候我们三个和你是高中同学。”
　　阿末没提过。
　　店长好像有点醉意，眼睛却亮晶晶的，倾诉欲的限制被酒精麻痹，使他肆无忌惮地自言自语起来。
　　阿末的叛逆期是大学。抽烟喝酒都是大学开始的。江温说，阿末是为了学我才那样的，可是后来遇见我，发现我和以前不一样了，于是又把不驯褪得干干净净，变成一个温柔的阿末。
　　还有良青。我和阿末刚宣布交往的时候，良青常郁郁寡欢找江温喝酒。没人知道良青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阿末的，连江温也不知道。
　　他说到良青，爸爸在外面找了个小三，妈妈虽然知情，但一直很冷静，也没和他爸爸说什么，连小三猖狂地找上门的时候也没有做什么，没有哭也没有闹。可是他爸爸听了小三的话想离婚，那一天的晚饭桌上，良青正喝着他最喜欢的玉米汤，妈妈突然操起刀往爸爸身上砍。新闻里二次处理过的图都让人觉得血肉模糊面目全非，良青自那以后也再没喝过玉米汤。
　　他又说起阿末，阿末的父母死于车祸，很突然，院被吓得好长一段时间连话都不敢说，好不容易变得好过一点，又突然遭遇了那种事情……
　　他说到后来好像有点想哭，可是不但没流眼泪，很快又笑了。
　　“你看我。我这一辈子都顺风顺水，大学毕业之后就直接接手了书店，父母也健健康康相亲相爱……只有他们……”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哽咽起来，“只有他们不肯如愿。”
　　我讨厌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连阿末的苦难都要责备的样子，想直接走开，他就不计形象在我面前嚎啕大哭。我越发觉得他已经够可怜了，自己也没什么立场。他哭了好久才肯安静，指着我说了一句“阿末怎么就看上你了呢？”
　　同情心因为他最后一句话消失殆尽，我没好气地把花果茶扔在那一堆啤酒罐中间，才走到门口，又听见他微弱的呜咽声，不由得回头看了一眼。
　　他的袖子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挽上去的，手臂上有一道蜿蜒的疤，长在白净的皮肤上格外刺眼。拜这疤痕所赐，高中时的记忆的一些片段和现实生活联系起来。
　　良青和阿末还是回忆不起来，有关于江温的事情却想起来一点。那是期末的时候，他被选上台发表结业感言，有个疯女人拿着不知哪儿来的锈刀，冲上台去就要砍他，他下意识伸手挡住，留下一道不小的伤口。那女人就是他妈，这是在他住院的时候骤然传遍全校的消息，简直就像是有预谋一样。
　　江温说到自己家人相亲相爱幸福美满的时候，精神失常的母亲和施暴的父亲看来是没有纳入考虑。
　　或许，他也发现了，自己家也不怎么好过。所以阿末死的时候他还很冷静，良青被曝吸毒才让他开始害怕，他怕自己会抑郁或堕落，只有率先给记忆做整形手术，添上流光溢彩，四处传颂，就连自己也深信不疑。
　　店长还在哭。
　　结论是，酒精会让人失去自控能力。

　　店长第二天来店里的时间比平时晚，他好像是会记得喝醉之后发生过什么的类型，欲言又止地看了我好久，开口叫我的名字。
　　“红……”
　　“是？”
　　“忘了吧。”
　　基于他醉酒之后也一口咬定自己家庭美满的情况，我坚信他的话指的是要忘记他哭的那一段。而我当然得答应，毕竟我才是那个真的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人。
　　我只要忘记就行了，就像看过俗套的戏剧，然后把剧情全都忘记。
　　这是多么简单的事啊。
　　所以我点头，可是喉口被哽住，发不出声音。
　　他松了口气，又说。
　　“等一会儿我送你回去吧，有点太晚了。”
　　——可是这是你安排的工作啊。我疑惑地看他一眼，可是也没有反对。现在已经没有公交车了，对于患有夜盲症的我而言，中途那段没有路灯的路程也够麻烦，没理由拒绝免费的代步工具。

　　“他们是不是会经常偷懒？”
　　坐上副驾驶的时候，他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我很快想起他宣布下班的时候那些员工有些幽怨的表情，觉得有点好笑。
　　“通常这时候是没有客人的。”
　　“那看来我是不是应该把先把时间提前？”
　　店长勾起一丝笑，在我看来有些勉强。

　　是下车的时候发生的事情。那块荧光色的屏幕闪烁了一下，熄灭了，伴随着我所见的一切光景全部陷入黑暗。
　　好像听见了什么声音。

　　“舍得醒了？”
　　醒来的时候看见的虽然是自己房间的窗，听见的却是店长的声音。象征黎明到来的光从屋外照进来，奇怪的是连光都带着阴影。
　　“你在看哪儿呢？”
　　另一边再次响起他的声音。我被光照着眼睛有点痛，索性又闭上了，听见他叫我的声音也越来越小。越来越清楚的只有那块蓝色的屏幕，上面写着“睁开眼”。
　　不行啊，因为真的很累，而且光也太强了，绝对会瞎掉的。可是眼睛还是睁开了，没办法违背它的指令。
　　很吃力。房间里明明一直拉着窗帘的，不知道今天出了什么问题。好像只是一眨眼的时间而已，就过了很久。别的不知道，房间完全变亮了，天花板发白得让人不太舒服。
　　店长紧紧握着我的左手，在旁边闭着眼休憩。
　　不对。
　　是医院啊，所以消毒水的味道也好，亮敞的气氛也好，手背上针的刺痛感觉也好，全都让人烦躁。
　　吊瓶里的水快要见底的时候，来换水的小护士笑意盎然。
　　“你醒了？男朋友在旁边守了一上午了。”好像很羡慕。
　　这不是我男朋友哦，男朋友是大海里的一捧灰，或者在到达大海之前就已经被冲散了，这样也要羡慕吗？
　　“你多久没吃东西了？”
　　店长似乎是被护士的声音叫起来了，听起来声音有点生气。
　　我努力回忆着，想回答他的问题，可是大脑一片混乱，只知道自己没有进食的欲望，也没有强烈的空腹感。
　　“要扣今天的工资吗？良青的专辑我还没买呢。”
　　本来是想转移话题，可是没有把他哄过去，气氛也一直僵持着，好像不回答他的问题他就决不罢休，固执又麻烦。
　　看来我还是得回答。
　　“不记得了。”
　　我不擅长处理这种气氛。
　　店长的目光稍微缓和了一些，叹口气，轻声说：“怎么能不记得呢……”
　　也没有质问的意思，听起来像是喃喃自语，不像母亲小时候揪着我的头发强迫我回答的问题，让我有点安心。

　　缺少进食会低血糖，低烧是附赠品，平时的贫血症状也好死不死一起出现，都是一些不怎么重要的小毛病，住院显然太小题大做了。
　　店长质疑我，坚持要送我回家，还在路上的超市买了我不喜欢的垃圾食品，说是要我“回去以后放冰箱里。”
　　其实可以买点食材，我自己会做饭的，可是这时候抱怨显得不知好歹，我就保持沉默。沉默带来阵痛样的无趣，我翻开手机网页随便找着信息，不久就看到良青吸毒澄清的消息。
　　“店长。”
　　“嗯？”
　　显然没有想到我会突然开口，他说话的音调都变了。
　　“你和良青最近有联系吗？”
　　他抿了下唇，没有说话。我思量着把那个网页地址发给他，有一种想抚摸他后背的冲动，和他说：“你看，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虽然我自己不那么想。
　　那是很久之前养猫的习惯动作。我给猫取名叫威尔克斯先生是，它在学校附近被发现的。我不知道母亲不喜欢猫，只是被她故作温柔的神色骗过去了。
　　不应该带它回家的。
　　“过几天我带你去看心理医生。”
　　江温在红绿灯路口的时候突然开口，却不回答我的问题。也不是商量的语气，分明已经自己下定决心了。
　　“不行。”
　　可是还是想这么说。伴随着强烈的耳鸣，指甲嵌入手掌的刺痛也没能够让我清醒，呼吸压抑凝滞，那块清楚的写着指令的荧幕也没法直视。我知道自己是过度反应了，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江温好像还在说些什么，我却只想打开车门就这样跳下去。被车撞死或许是个好选择，只是内脏说不定会流出来，但是一直这样下去说不定会窒息的，窒息很痛苦啊，我讨厌窒息。我松开右手，向门栓移动着。动作却没逃过江温的眼睛，他空出一只手把我的右手从门边拿开，也不多说什么。
　　他做得很对。如果从这里跳下去说不定会给他带来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