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弋世红尘》独孤弋殇

17、永远亏欠的人

　　第二日，弋殇写了一封热情洋溢的信给韦斯莱夫妇，以感谢他们的礼物，顺便大大赞美了罗恩一番，还附上了她的圣诞礼物——麻瓜插头和原理说明图。（罗恩说他爸爸会欣喜若狂，而他妈妈就……）
　　她又去了一趟麻瓜孤儿院，借花献佛地带去了昨天从爆竹里炸出来的礼物——小白鼠，海军上将的帽子，不会爆炸的闪光气球，还有一顶墨绿色的巫师帽——他们打算在万圣节的时候用。
　　他们开了一个联欢晚会，闹到很晚。弋殇在自己家过了一夜，于是错过了第二晚的魔镜。
　　她是故意的。她知道哈利和罗恩会在镜中看见什么，她也知道自己会看见什么。可是，她不敢，不敢看，不敢想，不敢奢求。她想知道的事，真的要知道吗？知道了又能怎样？她不是早就已经决定不回去了吗？她来到了这个世界，她属于这个世界，她要留在这个世界。如此，与其相见于镜中，不如相忘于江湖。是这样……吧。
　　12月27日，早晨，带着重重心事，弋殇回到了学校。
　　这天罗恩很郁闷。哈利和弋殇都魂不守舍，都提不起劲，都在想那面镜子，或者说，都在想各自的父母。甚至弋殇比哈利还要痛苦。哈利自他懂事起就没有享受过亲情，而弋殇却对自己的父母刻骨铭心。
　　罗恩只知道哈利的心结，因此十分纳闷弋殇的失常是为哪般。她为了逃避他的追问，跑去泡图书馆。（“哦，梅林！有了一个赫敏还不够，还要再加一个！”罗恩失望地抱怨道）但是大半天了弋殇才发现自己在对着书本的目录发呆。
　　夜晚，弋殇在休息室里坐立难安。哈利又去找那面魔镜了，它明天就要被搬到地牢里了，今天是最后的机会。她一直在犹豫，去？不去？
　　哈利回来了，兴冲冲地告诉她魔镜的奇妙之处：“它能使我们看到内心深处最迫切、最强烈的渴望！”
　　弋殇突然站起来，把哈利吓得不轻。
　　“哈利，我能借一下隐身衣吗？就今晚！”
　　弋殇披着隐身衣在城堡里飞奔。
　　她当然要去！那是她内心深处最迫切、最强烈的渴望！那是给她生命、抚养她长大的父母！她知道今天的行动不会有任何帮助，她知道无论怎样她不可能回去原来的世界，但她一定要去看看！真的……只是看看。

　　平时无比路痴的弋殇今天不可思议地顺利找到了目的地。
　　她猛地把门拉开，马上“嘭”地一声关上。无暇顾及自己弄出了多大动静，她毫不犹豫地冲到镜子面前，闭上眼，屏住呼吸。
　　“我要知道我的亲生父母的真实现状。”告诉自己，也告诉魔镜。
　　小心翼翼地睁开眼，然后，她看见了——
　　医院里，熟悉的身躯毫无生气地躺在床上，爸爸俯在她身上痛哭流涕，她从来没见过如此悲伤的爸爸。妈妈两眼无神，好像灵魂以随着女儿离去。
　　场景转换，让此刻的弋殇倍感亲切的家里，妈妈把她爱吃的菜摆满了一桌，爸爸则捧着以前的相册没日没夜地看。
　　场景再次变化。这次是一个陌生的地方。但在路边的一块标牌上写有“秦兵马俑旅游景点由此去”的字样，于是她知道了那是热爱历史的自己心中最想去的地方，西安。爸爸妈妈似乎在这里定居了，他们脸上有一种宁静平和的感觉。她知道，他们逐渐接受了自己“死亡”的事实，正在试着开始新的生活。
　　弋殇无力地跌坐在地。很好，这是最好的结局。她放心了，她彻底放心了。
　　但是，心里有一个地方仍然忍不住感到伤心、绝望和恐慌。她害怕，害怕自己在父母心中的形象会淡去，害怕将来会有一个小婴儿取代她的位置。
　　可是，人不能那样自私。她不可能一边在这里心安理得地享受阿不思爷爷和刀豆的关爱，一边还硬要求她的亲生父母为她痛一辈子。
　　她任泪水肆虐：“对不起。”浓重的鼻音。
　　“对不起，爸爸妈妈，我回不去，也不想回去。”她坐得近了一些。“感谢你们生我养我。可我还没有回报你们，我让你们伤心，对不起。我知道自己不孝，对不起。”
　　她想起以前读过的诗歌，慢慢吟道：“父兮生我，母兮鞠我，拊我蓄我，长我育我，顾我复我，出入腹我。①”泪水顺着她的声音流淌而下。“儿出未归来，倚门继以灯。儿行千里路，亲心千里逐……对不起……我欠你们，我永远都亏欠你们……”她用手抚着镜中至亲的面庞，泣不成声。
　　良久，她擦干眼泪，努力地微笑。
　　“不用担心我。我现在过得很好，真的很好。”现在好了，至于最初……反正现在已经好了，就不提了吧。“四年来，我一个人学会了自爱自尊，自信自强，自立自主。以前在你们身边有的缺点我几乎都改了。”
　　“而且我现在也不是一个人了。我有关心爱护我的长辈，我有可信可任的朋友，将来我还会有相濡以沫执手偕老的爱人。你们完全不用操心我。”
　　她一直在笑，晶莹的泪珠也一直顺着她精致的脸颊滴滴答答地砸在地上，摔成无数碎片，然后蒸发得了无痕迹。
　　“今天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今天让我在你们面前放纵一次，明天我又会迎接新的生活。不管以后的日子是苦是甜，不管以后的路是曲是直，我都会坚强。”
　　她把头埋在膝盖里，任眼泪决堤。
　　现在她不是仿佛永远从容淡定的玉人，不是仿佛时刻顽强乐观的精灵，她只是离开父母，独自在异国他乡的少女。
　　她蜷曲起身体，像只小虾一样紧紧抱成一团，放声大哭。她不管会弄出多大动静，不管会引来多少人，不管会招惹多少麻烦，只是大声宣泄近五年来郁积的感情。
　　“爸爸妈妈，我想让你们……跟我一起。我可以……自己挣钱了，可以赡养……你们了，可以让你们……享福了，可以报答你们了，可是你们……你们都不在……”
　　她开始抽抽噎噎，子欲养而亲不待，凄凄戚戚断人肠。
　　“爸爸妈妈，再……哄哄我……好不好…… 以前……以前我哭的时候……你们都会……抱我……摸我的……头发，拍我的背……好不好……就一次……”明知不可能，还是忍不住这样乞求。
　　她知道现在的魔镜里一定出现了她和父母一起站在魔法世界的情景。她不去看。那是假的，太过幸福和完美，她会沉溺其中无法自拔。

　　这时，一双苍老的大手轻柔地环住她，把她搂进一个温暖的怀抱。
　　弋殇惊愕地止住哭声，刚要抬头，却被那人按在他的胸膛上。银白的胡须如同一匹纹路细腻的丝缎。他没有说话，只是怜爱地用一只手抚摸着她的头发，另一只手缓缓地拍着她的背，如同在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邓布利多从她进来就一直静静地观察她。她几乎一进门就贴到了镜前，说着他听不懂的语言。镜中出现一对陌生的东方夫妇，她看着他们，悲喜交加。她一边说话，一边毫无顾忌地大哭。他从来没有见过她那样失控。
　　那必然是她的父母，他可以确定，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她的父母成了那对陌生人。
　　现在，她缩在他的怀里，一句话都不说，只是痛哭。泪水漏过胡须濡湿了衣料。她大声哭嚎，如同受了委屈的孩子在发泄。他今天才知道，这个总是笑的少女也有如此多的悲伤眼泪。
　　渐渐地，声音低了下去，变成断断续续地啜泣。
　　又渐渐地，连啜泣也没有，只有眼泪不断地流出。
　　邓布利多抱弋殇平躺下来，让她的头枕在他的大腿上。意料之中地发现她已然睡去。在梦里，她一边笑，一边有泪水如涓涓细流般无声地涌出。
　　邓布利多怜惜地替她擦去，不断地擦，不断地涌。不断地涌，不断地擦。他看着她的睡颜，感慨万千。
　　她在朋友面前幽默脱线，在困扰的同学面前诲人不倦，在长辈面前天真可爱，在敌人面前暗藏锋芒。所有人都只看到她阳光或强势的一面，那是她愿意展现给别人的形象。而脆弱的一面，只留给自己品尝。
　　今天，她却把自己交给了他，她的阿不思爷爷。他知道这是怎样的信任。
　　邓布利多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人影道：“我会替你们照顾好她。”
　　一诺千金重。
　　镜中人似乎笑了。
　　【注】：①出自《诗经》，意为：父母双亲啊！您生养了我，抚慰我、养育我、拉拔我、庇护我，不厌其烦地照顾我，无时无刻怀抱著我。（引自百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