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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第二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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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的雨老是让人觉得身上凉。
小姑娘的帆布鞋踩在水洼里,鞋帮被浸透了一点儿,像是原先水洼里的影子爬上去抱住了它,黑乎乎的不很舒服。她跟着一个男的,男子大步流星,又不知怎的咬牙切齿。
出声是不敢出声的,也没心思出声。
到楼道里她不敢再往上走,男子也没许她动,自己上去开门也不关,楼道里开始回荡收拾东西翻箱倒柜让人不安的声音。
最后是孤零零坐了火车,进站前又踩了一通水洼,秋天的雨确实让人觉得身上凉,小姑娘垂下的胳膊高举身份证,水渍长成河流的样子顺着滴下去,描过的脸像已故的妈妈。
没人再要她了。
贺耽知呷完面汤,碗就被陈相颀捧走,隔着堵墙仿佛便是似曾相识的淅沥,鞋帮隐隐作痛。
陈相颀碗底剩只鸡蛋,那是小狗的加餐。陈相颀刷完碗托起狗下巴端详,吹掉黄茶胡须上一点香菜末末。
她跟着黄茶进屋,看见贺耽知皱着眉发呆。她从书包里揪出作业,几管看着不便宜的笔在反光。陈相颀踹掉鞋上了床,毫无顾忌搭上贺耽知有点儿咯手的肩膀。
“想什么呢?”
贺耽知扭头有点儿犹豫也还是没扒拉她的手,那天秋雨的冷一直冷到骨子里,让她大汗淋漓也在瑟瑟发抖。
“没”。这句话有点儿长,拖了很久气音,缠上陈相颀另一段不太好的经历。她可不愿想,拔了笔盖翻开练习册瞎写几个ABC。黄茶小爪子扒上床沿,闻一下贺耽知不曾攥紧的手,上面残留了葱油面的余温,暂缓冷意。
“那不是选择呀,瞎写什么呢?”
陈相颀突然听见贺耽知这一声,手上停了,开始打量她 :
“几年?会吗?”
屋里灯泡不咋亮,不怀好意闪了一闪,cos小星星。
贺耽知一说自己初中毕业,陈相颀眼睛都比灯泡亮了好几瓦,笔尾杵杵被糊弄成选择的解答题,眼巴巴瞅着她。贺耽知好说歹说蹭了顿饭还要蹭觉,也就把自个儿5%的知识储备量抖出来跟着糊弄。上下同心,沆瀣一气,不一会儿就成功把对方糊弄困了。
黄茶趴在床下边咬空气吃,一直咬下第一口黎明。
天色熹微。
陈相颀睁开眼,没看见贺耽知。身上没被子,是冻醒的。她的作业瘫在角落,皱巴了点,想是昨天晚上没少踹。屋里是有窗的,只不过有块彩玻璃在上面恍如中世纪欧洲文艺复兴。
她整整衣领,下地把鞋穿上,还是不叠被。晃荡到屋门口把书包背上要上学去。
唉,看不见贺耽知人在哪儿,不管得了。陈相颀看见满院儿的包包袋袋,谅她不能自己飞了不是。
前脚刚踏出院门,后脚就让人一把拽住了。陈相颀回头一看好巧可不是贺耽知嘛。贺耽知的手还在往回收,一直把陈相颀拉了进来。
“把饭吃了再走。”
陈相颀一时半会儿没反应过来,身体却很诚实,轻车熟路溜进厨房,桌上摆了两碗成色不错的炒饭,陈相颀看的一愣。贺耽知走经她,把高脚凳搬过来俩,推给陈相颀一个。
哎,别的不说,炒饭挺成功的,饭粒浸过油光,金黄金黄吃进嘴却不觉得发腻,陈相颀这一上午都不觉得饿。
第二天也是照旧,第三天傍晚传说中的黄老太太终于露脸了,不然贺耽知都要以为自己度假来的。
巷子那头可见狗叫的端倪,落日把巷里地砖涂上橘不拉几的颜色,巷尾颤颤巍巍走着个老太太,两边墙头蹲了不少鸟,一只猫顺着过去,惊飞了两只。
黄老太太看见贺耽知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就干掉眼泪,水痕渗进皱纹里,积足了又满溢。青石地砖上集中了这种悲伤,贺耽知没当着陈相颀面哭,等她又帮忙搬完行李,那脸上眉毛下边儿的小河堤才崩溃呀。
黄老太太没哭多久,她这辈子经历的生离死别被巷子都看在眼里,悲伤多了无所谓更悲伤,不如赶紧吃饭睡觉,活着的每一天都那么美好。
对这小外孙女倒很心疼,又开始痛骂他爹不是东西,扔了贺耽知不管。贺耽知低头盯着鞋帮,黄茶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过来,又开始冲她摇小尾巴。贺耽知在姥姥渐起的愈弱的怨气里弯下腰摸摸狗头,耳后边就听见脚步声,一瞅陈相颀来了。
陈相颀伸手去揩她下巴上的水珠,并不问什么。有的时候人的悲痛虽不相同,但足以惺惺相惜了吧。
贺耽知任她动作,丝毫记不起自己以前的生人勿近。就算是傻子也决计不会体察不出陈相颀的过去,为什么街坊邻里看她会是那个眼神,为什么只有她一个人住。这些事堆在嘴边稍理即明,但又管他呢,发生了什么,起码人在这儿。
“过来吃点儿饼干吧。”
陈相颀拭下去属于贺耽知的那点儿温度,液体被时间吸干,开始不太可能发黏地发黏,黏住思绪。陈相颀一抬眼,她跟小狗早在门槛外;贺耽知捂住一只眼睛,那手似无力在往下滑,最后停在下巴。
贺耽知另一只眼在看她。
那只手没有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