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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下 小A打电话 ...

  •   小A打电话给我,说她要结婚了,问我能不能当伴娘。我说不。

      “你知道我多怕麻烦。我在旁边陪着你就好了。”我说。

      电话那头传来笑声,“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好吧。到时候早点来,陪我化妆。你品味比我好,给我的化妆师提点建议。”我都答应,然后小A装作漫不经心地问,你和周汲川还有来往吗,我说有,然后小A问我能不能叫周汲川一起去。我犹豫了一下,我不是不能理解希望对方看到自己分手后也能过得很好的心理,但对周汲川而言去了恐怕也没什么意义。我问小A会不会不太好。她坚持。我说行吧,我问问。

      婚礼那天我如约提前到达请柬上写的庄园地址。整个会场井井有条。小A跑出来迎接,扑上来给我一个拥抱,说我们好几年没见了,以后应该多见面才是。然后拉着我往一幢别墅走,说本来想在自己家里办,但她丈夫那边朋友请得稍微多了些,在家的话可能有点挤,这里空间大一点。又说昨天晚上下大雨,一直担心今天会不会影响仪式,结果是个大晴天,运气太好了,语气里都是新娘应该有的兴奋。

      我们进到准备好的房间,她把我介绍给化妆师,然后我就在旁边坐着,一边陪她闲聊一边看着化妆师忙碌。其实请的化妆师还好,效果挺适合小A的,我并没有派上用场。之后小A做好头发,就等着过一会儿换礼服了。这时候房间里只剩我们两个人。

      “你和他说了吗?”小A逮住机会赶紧问我。

      “说了。他说会来。”

      小A长舒一口气,“这样啊,那就好,多谢你了。你们还有联系?”

      “断断续续有一点。还是听他汇报分手什么的。”

      小A笑了,“估计也只有你有这耐心。你总是太心软。”

      “不是我心软,是此人太厚脸皮。”我看小A笑得越来越不对劲儿,补充道:“不过也不是个坏孩子。”

      “的确。”小A打量我,“汲川不是个坏孩子。但不适合谈恋爱。”她说,“他喜欢得太用力了,会让人失望。如果他不是那么喜欢我,也许我们可以长久。”

      我听了有点不舒服,只说,是吗。

      “我先生就没有那么喜欢我。我一开始就知道,所以我不期望太多。但你知道吗,我还是更喜欢汲川。我们还在一起的时候他对我很好,非常好。可我那时候太年轻了,我不懂得他。我之前的女孩子们也不懂得。也许之后的女孩子也没人懂得。汲川的喜欢是会伤人的,他累了,其实我也累了。我忍不住怀疑他是不是真心。我们分开了我才知道他是的,但已经晚了。他这么完美的人,就只有这一个缺憾。我和他不合适,所以我们分开了。他还没遇到适合他的人。”小A看着我说。

      过了一会儿我才说,哦。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哦”。话题又转到工作。

      “你去写小说,大材小用,可惜了,好在小说反响很好。”

      “不存在什么大材小用。我也只是运气好,比我有才华的人多了去。”这时候服装师进来,小A走到屏风后面换衣服,我仍坐在椅子上等。礼服裙容易皱,也不能坐沙发,只好这么挺直了在椅子上杵着。

      服装师也出去之后小A说:“我看了你前几本书。我挺喜欢的,我还给另外几个朋友推荐了。”她问我婚纱怎么样,我说极好。

      “替我增加销量我很高兴,但千万别告诉别人是我写的。”我说。小A闻言笑了,“为什么啊?让别人知道你的名字不是很好吗?看到用笔名发表的时候我还觉得很可惜。”

      “我不想要关注。太麻烦。我喜欢清净。”

      小A又笑,“毕竟是你嘛。但你到底有多怕麻烦啊?”

      快到点的时候我收到周汲川的短信,我出去接他,正好看到他走进装饰了很多玫瑰的拱门,手里拿着包装好的结婚礼物,一路东张西望。受邀的还有小A和我大学时的同学,各个年级的都有,好多人认得周汲川,不时有人和他打招呼,他便停下来和人寒暄一阵,神情稳重得体,我不禁感叹这个人还是长大了啊,虽然幼稚的时候也还是有就是了。我在大学里认识的人不多,都毕业好多年也不想再向人自我介绍,就又先回会场,反正周汲川等会儿肯定会来找。

      会场的草地还有点湿,泥土松软,踩着高跟鞋很难走。我在后排缠满玫瑰的白色椅子上坐下来。牧师已经到了,正在和人交谈。路过的侍者端着托盘走到我面前,对我说他端的鸡尾酒。我拿了一杯,看着杯子里浓稠的橘色液体颇感怀疑。我只喝了一口,然后就有人拍我的肩。

      “信息也不回。我还以为你会来接我。”周汲川示意我往里挪一个位置,然后在我旁边坐下来。

      “我是去接你了,看你忙着跟人打招呼就没叫你。”我有点过意不去,“勉强你来,真是抱歉。”

      周汲川笑。“没人想到我会来。我说是新娘的朋友叫我来的,他们就都知道是你。多亏我,你也成名人了。”

      我半天没答话,好不容易憋出一句“那还多谢你了”,然后把手里形状近似实验室试管的酒杯递给他。“作为谢礼,请你喝这个。”他接过去,露出怀疑的神色,“这什么啊?”我说是鸡尾酒,很好喝。他半信半疑,举起杯子要往嘴里灌,我拉住他胳膊,让他从没沾上口红那一侧喝。

      “难喝死了。这是胡萝卜汁兑了番茄汁和柠檬醋吗?”他皱眉,“你喝不下了才给我的吧?”

      我笑,“避免浪费食物。”又有侍者路过,他叫住对方,把空试管放在托盘上,然后凑到我耳边低声说,“姐姐越来越坏了。”

      婚礼仪式结束,新郎新娘出发度蜜月,我回到早先的房间去和小A道别,约好等她回来一起吃饭,然后回到会场,和等在那里的周汲川说我先回去了,他慢慢玩。

      “等下还有Party,一起留下吧。我介绍几个朋友给你。”他拉我胳膊,我说我任务圆满完成,穿着高跟鞋到处走了大半天快累死,我要回去歇着,他说他送我。

      “我叫车就行了。”我一边说一边往外走,心想坚持到大门口就可以脱了鞋光脚走。

      “我就知道你肯定走不动,开家里的车来的。”他伸手扶我,我说我又不是老太太,这么小段路自己还走得动,但他不听,没办法只好任他去了。

      我光脚站在在玫瑰拱门前等周汲川把车开过来,鞋子拎在手里。我坐前排会晕车,上车的时候我自己去拉后排的门,周汲川只好把副驾的门又关上,然后把前排座位往前调。我说后面宽敞得很,不用调了。他踩油门,窗外是乡间树林,被昨夜的雨冲刷得很干净。

      “好累。”我说。

      周汲川笑,“辛苦了。”

      半晌无话。

      我从后视镜打量周汲川,他把西装外套脱了扔在后排,领带也卸了,只穿着白衬衣。

      “你今天挺帅的。”我说,“长大了。”

      “我早就长大了。你认识我的时候我都已经成年了,是你一直把我当小孩子。”

      “谁让你见面就叫姐姐。让我觉得我好像老了你十岁。”

      “姐姐毕业才几年,还年轻得很。”

      “是么,但我觉得好像被你缠了好多年了。”

      “你厌烦了?”周汲川也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我让他不要看我,好好看路。“没有。我只是客观描述一下我的内心感受。”

      “你今天也挺漂亮的。”他说。“比平常还漂亮。”

      “我也觉得。”我说,然后我们都笑了。他说他打算搬家,问我要不要搬过去和他一起住,我说这算怎么回事。

      “我们一起租一整套更大的,你能省一半房租,我也不用天天跑来跑去。多好。”

      “好什么好。你那些女朋友怎么办?你上哪儿见她们?”

      “我不带人回家。只是谈恋爱。就像中学小男生那样。”

      我听了哈哈大笑。

      “这样啊。我没想到你这么纯情。挺好的。不要乱来,慎重些好。”

      “所以呢,姐姐愿不愿意?”

      我想,本来也在考虑要不要收这个人房租了,倒也不是不可以。“必须是有两个独立套间的。“我说,周汲川笑,“而且你要戒烟。”我补充道。

      “我早就不抽烟了。没发现?”

      我吃了一惊,还以为是他掩饰得好。

      之后周汲川又消失了两个月,再次出现的时候先按照惯例汇报他又分手了,然后说他按我要求看好了几套房子,叫我一起去选,我挑了中央公园一处不带家具的公寓,所有窗户都朝向公园,有两个对称的套间,各自带一个浴室。接着就是一起去选家具,我帮他搬家,他帮我搬家,我搬走的时候前台的女孩早就度假回来了,我去办手续,她按流程解释押金会在扣除清理费后从政府机构那里退回来,然后悄悄对我说,你男朋友好帅啊。我笑说那位不是我男朋友,只是个朋友,而他恰好是个男的。女孩子表示不相信。

      “那样太奇怪了啊。”她说。

      “说实话,我也觉得很奇怪。”我对她笑,与她告别。

      我们赶在一个周末全部搬完,周日晚上我收拾到一半就仰面凹进还没拆塑料纸的沙发里。

      “我真的不想再搬家了。太麻烦了。”我闭着眼睛抱怨,听见周汲川的笑声。

      “那就别搬呗,一直住这儿不就好了。”他说。

      然后我对周汲川此人有了更多了解。

      喜欢喝汤,不喜欢吃鱼,不喜欢猫狗,也像有洁癖症一样爱干净,碰到新的女孩子有时候会连续几天消失。以上。

      我某一天在他几日不归之后忍不住问,你去哪儿了,他说住朋友家。

      “女朋友?”

      “不是。朋友。”他说,然后回房间。我继续跟着电视里的教练挥汗如雨,完了对着客厅的大镜子欣赏自己肌肉的时候周汲川湿着头发出来了,从镜子里看见我沾沾自喜的神情,挑衅似的撩起白色体恤亮出漂亮的六块腹肌,我又气又笑,朝他扔了个抱枕,他接住,走过来把枕头放回沙发,整整齐齐。

      “现在也很好了,女孩子嘛,不容易长肌肉。”他倒了杯水,在餐桌边坐下。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把这里布置得和我的旧公寓很像,只是这里更大,客厅的落地窗更宽,从早晨到傍晚都有明亮的光线。“你担心我了?”

      “你又突然消失,说完全不担心是假的。”我一边收垫子一边说。“不过你是个成年人,应该也用不着我担心,就当我刚才没问。”

      “我和你说过了,我和她们只谈恋爱,就像中学小男生一样。我很老派的。”他笑。

      “我不懂你一直这样有什么意义。“我看到他表情的变化,赶紧补充,“我不会问啦,放心。我只是觉得你有时候根本不开心,即使还没分手也还是。”我感觉这话说得很奇怪,又补充:“当然我不是说你一定会每次都分手。”

      他看着我,我读不懂他的表情。“我知道。”他说,然后又笑,“怎么说呢,又痛又开心,我是说我,好像上瘾了一样。”

      “神经病。”我忍不住评价,他还是笑,“姐姐是个好姑娘,不懂。”他仍是打量我,“就像一尊佛。”

      我说我六根不净,修行都熬不过,没可能成佛,这辈子都是个凡人,你这么说佛祖要生气。

      他哈哈大笑。

      我在构思下一本书的时候开始有了连载的约稿,连载都结束了我还没能想出一个满意的故事来。周汲川照常偶尔缠人偶尔消失,找我的倾诉的时候我已经磨练得能一边构思一边敷衍地回答他的问题。他没收了我的电脑,我盘腿坐在沙发上,抱枕抱在怀里,看着他把电脑放到他房间又出来,然后谄媚地对他笑。

      “灵感不赶紧记下来会忘。这可是我吃饭的本钱。”

      他也笑,“姐姐不觉得我也是灵感来源么?”

      我说我绝不会把他写进故事。“为什么?”他说,“我不值得你写?”我说不是的。

      “故事是故事,现实是现实。你是真的,写进故事里你就会受伤。我不想伤人。”

      “所以姐姐从来不写自己?”他坐在沙发另一端,“因为怕受伤?”

      我说是。“我胆子小,我不想受伤。我其实是个胆小鬼。”他点点头表示同意,“所以你才做了小说家,把自己藏在故事里面。只有我知道。我一直知道。”

      我没答话。

      那天半夜我被电话惊醒,一看,周汲川,心想这个人就住在对面房间干嘛打电话,一接是个陌生的男声。

      “你好。”

      我说,你好。

      “我现在和周汲川在一起,你能不能来接他一下,他喝醉了。”我迷迷糊糊,听到这里仍闭着眼,“他在外面?”

      “我们在市中心的酒吧。”对方说。我将信将疑,但听到电话那头周汲川胡闹的声音,于是问了地址,在皮特大街,国王十字路口附近。

      “最好快一点,我觉得他快开始发酒疯了。”电话那头的人紧张地说,然后挂了电话。

      我起床换衣服,跑进周汲川房间从他衣柜里随便扯了一件外套,揣上手机和ID然后跑下楼,这时才想到忘了叫车,等了半天才拦到一辆出租车。我是个胆小到夜路都不敢走的人,一上车就打开地图盯着路线,周汲川熨得平整的外衣被我用手指绞得尽是皱。我们的公寓离市中心不远,出租车绕来绕去,过了大约十分钟就到了。电话里说的地址在一条单行道上,车开不过去。我下车,紧张地避开行人,找到那家叫Gerbera的酒吧,向门口的保卫出示ID,然后推门进去。和想象中不太一样,是间挺高雅的酒吧,背景音乐放着巴赫,我松了口气,借着昏暗的灯光到处张望。有侍者过来问我是不是一个人,我说我找人,应该是两个年轻男人,然后侍者说她知道,对方已经拜托她留意会有人来找。

      “其中一位先生醉得不轻。”女侍者说着笑了,“像个小孩子一样,又哭又笑,酒保都拿他没办法。您是他女朋友吧?”我说不是,只是个朋友。女侍者又笑,“哦,抱歉。因为那位先生一直叫着要他女朋友来接他。前面到了。”我顺着侍者示意的方向走过去。

      周汲川正抱着酒保的胳膊不放,也没做别的,就是哭闹,口齿不清,听不懂说些什么,我突然想起这个人以前对着我哭闹的时候也是这个样子。别的客人好像都很嫌弃他,坐得远远的,吧台边只有他和一个清秀的男孩子,那个人愁眉苦脸地把周汲川按在椅子上,免得他翻过吧台去对酒保造成更大心理伤害,看见我来了,赶紧对周汲川说,“她来接你了,你差不多得了。”

      周汲川突然不闹了,松开酒保的胳膊,转过身看着我,看了一会儿,然后又哭起来,挣脱旁边人的手跑过来一把抱着我,但什么也不说,就是哭。他抱那么紧,推也推不开,我都快窒息而死了,和他一起的男孩子呆了一会儿才过来强行把周汲川的胳膊拿开,架在自己肩膀上。“走吧。”他说。

      我们好说歹说才把周汲川塞进车里。然后陪周汲川喝酒的男孩子说他叫李珂,是周汲川大学时的朋友,我正要自我介绍,他说他认得我,接着问我要不要陪我送周汲川一起回去。

      “他恐怕还要闹。”李珂说,“真是的,每次都是,喝醉了幼稚得很。”我表示同意,我问他是不是就是周汲川有时候会跑到他家去住的那个朋友,他说是。“周汲川说他要回家,但他搬家之后没告诉我和其他人新的地址,我好不容易才骗得他把手机解锁,翻遍了通讯录,不是和我一样不知道他新地址的老朋友,就是些不认识的人,我也不知道哪一个是他现在的女朋友,然后看到了你的名字,心想你可能知道。”李珂解释,看了看我手里周汲川的外套,“你现在是他的……什么人?”

      我转着眼珠子想了一阵,最后说,“应该是老妈子。”

      李珂笑了,说陪我一起,我说不必。李珂又确认了一次,我弯下腰看了一眼车里,周汲川现在安静了,我又直起身说应该没事,今天给你添麻烦了。李珂又笑,说需要帮忙就给他打电话,然后我和周汲川就走了。

      车开回公寓,周汲川这时候竟然很听话,除了走路有些歪斜,一言不吭地让我牵着回到了家里。把他推进他房间扔到床上之后我简直谢天谢地。他那么大个,要是走不动路估计我也扛不动。我倒了杯水给他端进去,眼见周汲川此人如挺尸一般趴着一动不动,怕他趴一夜对心脏不好,又折腾了半天才让他翻个身躺好,把被子盖上,心想自己真成个老妈子了。

      我回到自己房间,换了衣服又躺下,本以为这一夜就这样算了,结果刚睡着就感到有人拉我的胳膊,我挣扎着睁开眼,看见周汲川小狗一样趴在我床边。

      “你干什么?酒醒了?”我困得不想动,仍然躺着,周汲川说他想喝汤,我说冰箱里什么都有,你自己做不行么。他又闹,非要我起来给他弄。我被折腾得受不了只好又起来,周汲川跟在我后面,我刚拉开门,就被他抱住了。

      你放开。我说。他把头埋在我脖子里,说我不放。

      我又说,你放开,不要借酒劲儿耍流氓。他说我就不放,我就要耍流氓。我被气笑了,说你放开我,我们好好说话,他放开了,我松了一口气,转身正要训话,结果又被他拽到怀里。他低头吻我,嘴里一股黑朗姆的涩味和我认不得的别的烈酒的味道。

      这小混蛋。我心想。使劲儿推他,但跟在酒吧里一样又推不开,还被他拖着往房间里面走。好不容易抽出一只手,路过书架赶紧摸到什么是什么,在这混蛋做出更过分的事之前狠狠拍在他头上。

      他竟然昏过去了,倒在地上的时候把我也拽翻在地,还碰倒了我桌上的花瓶,水撒得到处都是,我赶紧甩开周汲川胳膊爬起来把花瓶扶好,然后叫他,叫不醒,怕出事,又打了急救电话。

      我坐在医院走廊长椅上的时候才发现自己还拿着那本书,硬封的《项狄传》。我默默向斯特恩道歉,对不起用你的著作打了人,然后就听到接诊的医生叫我。

      “喝醉了。”女医生见怪不怪地道,“醒了就可以走了。”我说谢谢医生。医生看了看我手里的书,问我你还好吗,我说我很好,医生又说,要不要我替你联系警察,我赶紧说不用了,医生叹了口气,只说你注意安全,然后就走了。

      我苦笑,走进病房,狠狠瞪着病床上酣睡的人。周汲川,看你干的好事,别人把我们当成是酒后大打出手的情侣了。

      中午的时候周汲川才醒,像是知道自己做错了事,乖乖跟我办完出院然后回家。我一进家门就不再管他,回到房间收拾一下一觉睡到傍晚,起来之后看到周汲川这一天没去上班,做了一大桌子菜在客厅等我。

      “我都知道了。我问了李珂。”他站起来说,“对不起。但我怎么在医院里?李珂说你送我回家了。”

      我说我要搬回我的旧公寓,我已经问了,那里现在还空着。周汲川大惊,赶紧屁颠屁颠跑过来说为什么,别走。我一下退得离他三尺远,说你现在有犯罪倾向,为了我的人身安全我得赶紧逃走。

      周汲川呆在原地,低下头。“我对姐姐做了什么吗?”语气听了有点可怜,我简直都心软了。

      “你不记得了?”

      “不记得。但后脑勺疼。”

      废话,当然疼了,但都是你自找的。

      “你喝了多少?”我一边倒水一边问,听周汲川报了一串酒名,我差点被水呛到,说你想喝死自己吗。周汲川抬起头,居然笑了,“我才不会死。我酒量很好。我只是很难过,想醉一下。”

      醉了所以胆子肥了是吗。我腹诽。

      “姐姐不喝酒,我只好叫李珂。我昨天到底做什么了?”他追问。我也没法儿跟他解释,支支吾吾半天,只好说也不是特别特别严重的事,但他让我觉得很吓人。

      周汲川挠挠头,又说对不起,问我能不能别搬走,又露出可怜的表情。我怀疑他是不是算准了我吃这一套,因为我不小心又让步了,说我考虑一下。

      这一考虑又过了几个月。像是想让我安心,周汲川这几个月又常常连日不归,只偶尔回来取换洗的衣服,见到我就像问候长辈一样有礼貌。

      某个周日的时候李珂打电话向我投诉。我想他用周汲川手机给我打过电话,知道了我号码也正常。

      “周汲川这大少爷有家不回,天天来我这儿挤,导致我家水电费暴涨。你能不能帮我劝他一下,说我和他不一样,铺张浪费不起,让他赶紧从哪儿来滚回哪儿去。”

      我正在看资料。海妖,塞壬,美人鱼,水手和灯塔的守望者。听李珂抱怨完我说,我管不了,我那天跟你说我是他老妈子只是在开玩笑,祝你平安。然后我就说再见,李珂赶紧叫等一下。

      “请问还有什么事?”

      “你要不要出来和我吃个饭。”李珂说。我说不,谢谢,我很忙。

      “你在忙什么?”

      “工作。”

      “你做什么工作。”

      “无业游民。”

      电话那头笑了,“你怎么像周汲川一样油腔滑调。既然是无业游民,那你就不忙。我来接你吧,你住哪里?”我正忙着读材料,说我要挂电话了,李珂赶紧说,我知道你和周汲川住在一起,我就在你们楼下,下来吧。我问他周汲川人呢。“在我家里睡得像猪。”

      我叹了口气,说好吧,你等十分钟。

      事实证明周汲川的朋友和他一样缠人,我后悔下楼来和李珂一起吃饭了。

      “你们一直住在一起?”

      “不是的。大概最近半年的事。”我打算两口糊弄完好和李珂说再见,但他吃得很慢,我觉得他是故意的。真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我那天不放心,拦车跟在你们后面,见你上去半天没下来,我就走了。后来我又来这栋公寓附近逛了几次,还真又看到你,估计是这么回事儿。”

      我顿时火冒三丈,说你们怎么都这样,一个个都像跟踪狂,我掏出手机,说我要报警,还要向法院申请禁令,让你们都离我远点。

      旁边的人都看我们,邻座的客人问我是否需要帮助。李珂尴尬地笑着朝他们摆摆手,说大家是朋友,误会,误会,然后对我说,你冷静一点,我没有别的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那个,我只是想问你们是不是在一起了?”

      “关你什么事?”
      李珂露出很受伤的表情,“我就是问问……你也知道周汲川的女朋友一直换来换去,我想你会不会很难过。”

      我还在气头上,说话仍然很不客气,说我才不难过,我为什么要难过,他喜欢自己折腾自己是他的自由,我只是他的前辈兼同住人,我过去关心他是因为我有同情心,你们别自以为是。

      李珂听我说一口气说完,吃了一惊,没想到我会这么生气。

      “我今天来找你本来不是来和你讨论周汲川的。”李珂委屈道,“我本来只是想见你。”

      我生气地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看着对面的公园。

      “你别想了。不可能的,放弃吧,我不喜欢你。”

      李珂也生气了。

      “你和以前不一样了。你以前很温柔的,一定是周汲川把你变成这样了。”他说。我一听更来气了。

      “没人能把我变成这个样子。是你看错了,我从来都不是个温柔的人,我只是懒得和你们计较,但那不代表我没脾气。”我站起来,“我要走了,你之后把账单发给我,我会转账给你。”走出一步我又觉得自己对李珂太严厉,有点不忍心,转身对他说,“你不应该喜欢我。你去找个温柔的女孩子吧。”

      回去之后我又接着生了好几天气。不气别人,气我自己。我怎么这么多年就让周汲川这混蛋牵着鼻子走了呢。不行,我要搬走。我干脆逃跑得了,逃到一个无论是周汲川还是李珂都找不到的地方去。但也只是一想,迟迟没有付诸行动。周汲川还是不见人影,我本来还有点希望他赶紧回来好向他发一通脾气再走,把对李珂说的话再对他吼一遍,然后我潇洒消失。但惯性实在可怕,过了几天我就又变得很懒,而且因为情绪波动太大,累得很,凹在沙发里从早到晚看书,一个字也不想写,因为我知道现在的我不是平常的我,写出来的东西不客观,太像我自己,最后肯定会全部删掉,何必费那个力气。

      周汲川终于回来的那天鼻青脸肿,脸色阴沉。我正在做加了黑朗姆酒的布朗尼,看到他那副样子进门,赶紧跑过去看,问他怎么和人打架了。他不让我碰他脸,径直走到橱柜拿密封食品袋,又从冰箱冷冻室里舀一大勺冰灌进袋子里,封好,捂在脸上,也不理会我在后面一直跟着,然后就要回房间,门都关到一半,又探头对我勉强笑了一下,说别担心,他只想先冷静下。

      怎么可能不担心。肯定有什么事。但周汲川这人,他不说就肯定不说,问不出来。我等着布朗尼烤好,放在餐桌上凉着,然后为了方便周汲川,我把大水壶抬进房间,打算暂时能不出去就不出去。

      晚上的时候我听见外面有声音,蹑手蹑脚把门开了一条缝去看,周汲川坐在餐桌前,拿把勺子直接从烤盘里一勺一勺把布朗尼舀着吃,他看到我鬼鬼祟祟地从门缝看他,笑嘻嘻叫我过去,我于是打开房门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他说没有他做的好吃,糖放少了。我说我不喜欢吃太甜的。他头发又湿湿的,换了干净的白体恤和短裤,身上有好闻的牛奶香。他舀一大勺伸到我面前,“吃不吃?”我说你吃吧,于是他毫不客气地又把勺子送到自己嘴里。我看他脸好像没有那么肿了。

      “你和谁打架?”

      “我把李珂打了。他脸比我肿得还厉害。”周汲川头也不抬,又吃了一会儿端起水杯喝了一大口。他竟然把一整盘布朗尼全吃了。我黄油不小心放多,都担心他会不会腻得慌。“我以为你们都是文明人。”我说。

      “他以后不会再来找你了。”周汲川放下水杯,看着我说。我也看了他一会儿,说他这副模样明天是不是得带帽子去上班,好歹遮一下。

      “我会请假。你别换话题,李珂那家伙告诉我他来找你,然后你对他发了一通火。我都逼他一五一十说了。”周汲川还是看着我,我一时不知道怎么答话,只说,嗯。过了一会儿我又说,你为什么打他。

      换周汲川沉默。又过一会儿他说李珂不应该问我那些问题,“我都不敢问,他就那么随随便便说出来了。”周汲川盯着我,“你居然对他发脾气。你都没对我真的发过脾气。”

      我先是想骂他,接着忍不住笑,气得说话都在抖,“你有病吗,想让我对你发脾气。难怪你经常逗我,就想看我生气,是不是?我现在很生气,特别生气,你满意了吧。”

      可恶的周汲川也笑了。“满意了。你为什么生气?”

      我不看他。“我不知道。”我说。“我快气死了。快被你气死了。”

      然后周汲川笑得更开心了。“你还搬走吗?”他问,自问自答,“别搬。不要搬走。你最怕麻烦,我知道。”我咬牙切齿看了他半天,“滚。”我说。周汲川说这是我对他说过的最激烈的话。

      “姐姐连生气的时候都这么克制,会把自己憋坏。”他得意地笑,“其实不用这么辛苦。”我说我一点都不辛苦,我发起脾气就是这个样子,他不满意就算了。然后我又要回房间。太累了。我心想。生气太累了。和周汲川说话太累了。累死人。周汲川又叫,姐姐,哦不,前辈,前辈你别走,我还有别的话要和你说。我说我不想听,我要睡觉。他又跑过来拉我胳膊,说我们明天去散心吧。

      “我不想去。”

      “我们一起去你喜欢的那个国家公园。”

      “我不要。路人看你这副模样会以为我把你打了。”就像上次一样,我苦笑,虽说上次是真的。

      “那等我好了我们去吧。”缠人。太缠人了,我被这人纠缠了好多年,我纳闷自己为什么这么善良,为什么还没被他逼疯。

      周汲川又开始间断性消失,只是频率低于以往。我写完了又一个连载的约稿挣够半年生活费之后还没有给下一本书想出一个满意的故事。编辑劝我多出去溜达溜达。我想也是,于是打电话给小A问她周末有没有时间一起吃饭。我们约好周六在公园碰头。

      我们见面的时候她一眼就看出我心力交瘁。“我还没见过你这样子,我不知道你原来也会消沉。”

      “我也是人。”

      “但你以前一直都像个永动机,不知疲倦,连停下来的时间都没有。你还打算和他继续耗下去吗?我是说周汲川?”

      我一听见这名字就来气,“我没有和他耗,我在正常生活。只是这神经病就是不放过我。我希望他赶紧找到一个能让他喜欢起来不那么累的人,然后我就得解脱了。”

      小A笑,“你之前还说他不是坏孩子,现在怎么说他是神经病了。但是啊,我觉得不全是他的责任。”

      我从长椅上跳起来,绕着圈踱步,激动地道,“你说的对,是我的问题,我应该离他远一点。我其实之前就想过了,我应该跑远一点,能跑多远跑多远。”

      小A把我拉回长椅上,“我不是这个意思。你真是个大笨蛋,你跑什么啊,我是说你应该好好想想你为什么老放任他缠着你。”

      我张了张嘴,又闭上。

      我知道的。

      但我不能说。我不能承认。毕竟周汲川是那样的人,谁知道他在捣什么鬼。

      “放在刚毕业的时候我肯定不会和你说这话,可这些年我好像明白了。”小A说,还是笑,“可惜我白白喜欢了他一场,这混球。”

      我低着头。我说,哦,觉得自己真的是个笨蛋。

      回去的时候碰到几日不归的周汲川,他见我回来嬉皮笑脸说好久不见。我挥挥手表示知道了,让他赶紧滚蛋,我现在没有心情和他说话。他很乖巧地在餐桌前坐着,安静地看着我烧完水,泡茶,然后回房间去。到了晚上我端着电脑出来坐在沙发上一边啃一个青苹果一边盯着窗外发呆,呆了一会儿又把音响打开,我听完第三首歌的时候周汲川从房间里出来。他给我倒杯水,和我一起坐在黑暗中,按惯例汇报他又分手,我又按惯例表达亲切慰问,然后又按惯例被他气得回房间。

      我们认识好多年了。孽缘。我和周汲川。

      当年我就不该叫他一起吃午饭。

      可恶。

      然后发现电脑忘在了客厅里,又不想去拿。看时间也差不多了,躺到床上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半夜的时候被周汲川弄醒。

      “你快起来,我们一起做千层蛋糕。”一睁眼,阴魂不散的周汲川又趴在我床边。之前那次我还惊魂未定,于是从床上弹起来就用枕头砸他。

      “你干嘛——”周汲川只是笑,“别闹。”他把枕头抢了过去,我从床上跳下来,光着脚从他身后跑出去,一直跑到厨房操作台从抽屉里摸把厨师刀出来握在手里,我说你要干嘛。

      周汲川看着我大惊失色,过一会儿举手投降,“我不干嘛,我叫你一起做蛋糕。我好饿。”他无辜地眨眨眼睛,“我上次到底对你做了什么,把你吓成这样。”

      我说没什么。“你自己做吧,我不想吃。”我还是拿着菜刀,我说你让开,我要回去睡觉,然后发现我手都在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难过。

      太难过了。难过了好多年。这混蛋。周汲川这混蛋。

      我把刀放回抽屉里,朝房间门走。路过周汲川,他又拉我,把我抱进怀里,这一次很温柔,然后我揪着他白体恤的前襟嚎啕大哭,就像他曾经对着我哭闹的时候一样。周汲川什么也不说,就只是抱着我,等我眼泪一把鼻涕一把地哭累了,我就把他推开。他立刻放手。

      “好些了?”我一边揉眼睛一边跑去拿纸巾,听到他在身后说。我突然觉得丢死人了。我说,嗯。然后抬起头瞪他。

      周汲川看了我一会儿,“扑哧”一声笑了。

      “肯定饿了。正好吃蛋糕。”他说,回身进我房间把我工作台的高脚椅搬出来,放在厨房操作台旁边,“来,请坐。”他说。我的自尊心说你应该回房间去,不要理会他,但我的好奇心说你应该留下,看看他到底要干嘛。好奇心战胜了自尊心,我依言在高脚椅上坐下。

      周汲川笑,“乖。看着我做吧。”然后我就看着他开始做那个最近很流行但又麻烦得要死的抹茶千层蛋糕。他把材料一样一样从操作台上面的柜子里拿出来,整齐地放在操作台上,然后在搅拌碗里搅面糊,在平底锅里做好一层一层的面皮,放到冰箱冷藏室,把用过的厨具放进洗碗机,材料一样一样放回柜子里,从冰箱拿装着切好的柠檬片的玻璃保鲜盒,往玻璃杯里放两片柠檬,倒水,然后拿着玻璃杯走到我面前,“来一杯?”

      我绷着脸接过来,他还盯着我,没过多久我就绷不住了,忍不住笑。他总是知道怎么逗我笑。

      “眼睛都肿了。”他伸手捏我的脸,我扯着他手腕叫他放开,柠檬水都撒了些在他白体恤上。他终于放开,我喝了一口水,发觉自己嗓子都哑了。“你哭那么大声,我们明天说不定会接到邻居投诉。”他笑盈盈地说。

      “我不管。都是你的错。”不是他的错,但我就想任性一回。“我哪里错了?”他问。我当然答不上来,我又问他你为什么这么对我,周汲川只是笑,不回答。我知道再问只会自讨没趣,于是低头盯着地面。

      “姐姐总是把自己藏起来。”我听到他说,“到底是哪一个在先呢?是害怕在先,还是疏离在先?”他又走得更近,让我靠在他胸前,像安抚小孩子一样一手搂着我,一手捋我的头发。“你到底在怕什么?因为害怕才保持距离么?还是因为习惯了距离,所以害怕改变?”

      可恶。我闭着眼睛想。

      “到底为什么呢?”他说。

      我还是不想承认。只想让我一个人承认太狡猾了。

      于是我说,我昨天回来还没洗头,有味道。

      周汲川哈哈大笑,“你太过分了。这种时候怎么可以说这种话。”他笑完又说,“可是姐姐身上很香。我从过去就喜欢姐姐身上的香水味。”我听见他深吸了一口,“今天是百香果,佛手柑,桃子,麝香。很甜,但又不只是甜,很清新。我很喜欢。另一个我也喜欢,蜂蜜的那一个。”

      我说你怎么闻得出来是什么。我听到他嘿嘿笑,满肚子坏水的那个笑。“我见过姐姐的香水瓶,去网上查的。”

      “变态。”

      “对。我是。”周汲川答,然后我们都笑了。

      “应该已经冷了。”我说。周汲川放开我,把冷藏过的面皮取出来,搬出搅拌机,拆了一盒奶油倒在里面,加糖,然后打开开关,又给我倒了一杯水,一气呵成。

      “你来?”奶油打好之后他拿着塑料抹刀问我。他知道我喜欢干这个。我每抹好一层奶油,他就往上放一层面皮。我把奶油抹得太多,做出来很高一个蛋糕。奶油有点化,周汲川把整个蛋糕放进冷藏室最上层,然后把操作台收拾干净。

      “你为什么哭?”他问。

      “我不告诉你。”我说。

      “那天晚上我到底做了什么?我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告诉我吧。”他站在我面前,我低着头说,你差点就袭击我了。

      周汲川“啊”了一声,“对不起。”他说,“是我的错。我知道了,所以你才打我的头,我后脑勺疼了好几天。”

      “你活该。”

      “我活该。”他说。“不会再有下次了。你能原谅我吗?”

      我抬头看他,他一本正经地等着我回答,不笑,不假装无辜,很后悔的样子。

      “好吧。我原谅你。”我说。我听到他松了口气,然后他才笑,“我带你去看歌剧吧。”我说突然间看什么歌剧。“我昨天看到你在检索的东西。海边的露天剧院有部歌剧是那里的保留节目,就叫《海妖》。”

      那天晚上我们分食一整个蛋糕,很晚才去睡觉,第二天睡到中午才醒。周汲川没再消失,他变得更温和,也更小心翼翼,两个月之后他说的那部歌剧终于有了票,那天他又跑回家开车过来。“晚上散场了可能赶不上火车。”他说。

      【“愿上帝宽恕你。”他说道,然后从灯塔前纵身一跃,远处漆黑海面上反射着粼粼月光,比天际的水平线更远方是广阔的大洋。

      紫罗兰下意识地扑上前去。

      威廉白色的衬衣鼓满了风。她觉得他不是在下落,而是在飞翔。】

      海妖。

      那天晚上回来我做了噩梦。半夜我吓醒,一身冷汗,光着脚跑出去敲周汲川的门。城市里的灯火都入睡,照进客厅的只有月光,冷冷的,明亮的光线。周汲川没出来,我开门进去,黑暗中被一把椅子绊了一下,发出的噪声把周汲川吵醒了。“怎么了?”我听见他说,但看不到他在哪儿,循着声音往前走,被他拉住了胳膊。“这里。”他说,然后打开床头灯,我在他床边蹲下来,他睡眼朦胧,头发乱糟糟,房间里有百香果和木头的香味,我猜是他放的室内香薰。

      “我做了噩梦。”我说,“我梦到你变成了海妖。”

      周汲川笑了,“我?海妖?歌剧里的?”

      我摇头,不是,“另一个故事。我编的故事。你在我的故事里变成了海妖。”他又笑,把被子掀开,“过来,讲给我听听。”我爬到他旁边躺下来,又闻到他身上很干净的牛奶香。“你怎么这么香。”我说,“房间里也是。”

      “这个香薰有点像姐姐的香水。我找了很久才找到一个接近的。”

      “变态。”

      “说得对。”

      我们都笑,他抱着我,他的身体很温暖。他关了灯,我开始讲我的故事。

      【这座海滨城市有很多与海洋有关的传说,海妖只是其中一个。没有人相信。

      我认识很多年的男孩子在我们认识的每一年都不停地与不同的女孩们陷入极度热烈的爱情,然后在很短的时间内又分手。我问他为什么,他说他累了。他几乎每次分手都会来找我诉苦,我说,你这么痛苦,你为什么不停下来呢,他说他不能回答我的问题。

      几年之后我在这座城市最高的悬崖上那座灯塔旁边第一次读到海妖的传说:在海岸边游荡的美人鱼用姣好的面容和迷人的歌声引得无数船只上的水手失去心神,船触礁沉没,水手们葬身海底,连住在灯塔上的守望者都受海妖引诱,从这处悬崖一跃而下,只为能与海妖们有片刻相遇。

      我心想为什么。海妖们这样做有什么意义么。我想知道答案,可我发了疯一样翻遍了这个城市所有图书馆有关海妖的藏书也没能找到答案。

      我认识的那个男孩子不忍心看着我这样,一天带我来到那座灯塔旁边,说他知道答案。

      “你知道吗,”他笑着问我,“这座城市的海妖们其实有和人一样的面孔。他们并不真的诱惑水手和灯塔的守望人抛弃性命。他们只是需要和人的联系来维系自身的存在,没了那联系,他们就会沉睡。”

      我问眼前的男孩子,什么是沉睡。男孩子笑了。

      “沉睡就是,他们会失去海妖的魔力,变成一条纯粹的人鱼,不知道自己是谁。”

      海妖们需要的那个、和人的联系是什么。我又问。

      男孩子又笑,“是热烈的爱情。热烈的、短暂的爱情。”】

      听到这里的时候周汲川笑出声,“这想象好天真。”我说我还没讲完呢,他又安静下来。

      【我问他为什么知道这答案,他说,因为我也是海妖,可我没有选择成为海妖。他忧伤地补充,我不想沉睡。我不想变成一条鱼。

      我说我也不想他沉睡。我也不想他变成一条鱼。

      我怎么可以相信你呢?我问他。

      他说,我可以证明给你看,我从这里跳下去,落在海里,我就会变成本来的样子。

      你会死的。我说,这里太高了。

      他说不会。

      我说你就算跳下去,长出鱼尾巴,我从这里也看不到。

      那你和我一起跳下去。你看着我变成一条人鱼。

      我说好。然后他抱着我从这座城市最高的悬崖坠落,我们落到海里的时候海水打在脸上很疼,我在水里看到他尾巴上的鳞片,反射着明亮的月光,很美。但是我哭了起来。

      我对他说,你真的是海妖。你会不停爱上别人。

      他对我笑,对。我必须得到热烈的爱情。人类没有维持长久的、热烈的爱情的力量,所以我必须不断爱上新的人。

      这样我们就永远没办法在一起了。我小声说。可男孩子,我喜欢的男孩子没有听到,自顾自地说,我永远不能与人真正相爱。】

      “然后我就醒了”。我对周汲川说。我听到他的叹息。

      “你好傻。”他说。“不是这样的。”他吻我的额头,“不是这样的。”

      “那是怎样的?”

      “你想听我的故事?”

      “嗯。”

      周汲川笑。

      “我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你在学校最中间那座城堡的中庭一个人坐着看书。那天天气很好,落在中庭的光影很美,我就把你拍了下来。那段时间我经常从那里路过,每次你都坐在同样的地方。后来你突然不见了,我才发现原来我每次特地从那里过,有时候甚至绕路过去,其实都是去看你的。那时候也没什么特别的意义,只是觉得你很有意思,似乎很享受一个人,因为你经常一个人坐着就笑起来。后来你突然不再去那里了,我有很长一段时间再也没见过你。

      那时候我已经谈了很多次恋爱,但总是很疲惫。我觉得女孩子们要太多,其实还是因为我并没有那么喜欢她们。怎么说呢,我在试错。很多女孩子喜欢我,我觉得多尝试,也许就能找到我真正喜欢的。然后有一天我又看到了你,还是在中庭的环形走廊。有别的男孩子向你告白,通常女孩子这时候都应该有点开心吧,可你完全一副吓坏了的样子,拔腿就想跑,但你还是留在那里,向那个男孩子说了一堆解释的话,好像你犯了什么大错一样。我在旁边一直看着,比起那个男孩子,我更同情你一点。你那时候样子很可爱,很紧张,像受惊的小动物,等那个男孩子走了,我看你像个僵尸一样手脚都不利索,一点也不从容,手机都掉到地上,我想竟还有你这种人。那天之后你又消失了。

      我终于再见到你,是复活节假期开始前学校酒吧的Party,我在吧台上一眼就看见你了,因为那时候时间还早,人还不很多,舞池里其他人情绪都很高,只有你一个人夹在中间一副了无生趣的模样。我看你那么可怜,本打算挤进舞池去把你带出来,但你和你的朋友说了一句什么,后来我知道那是小A,然后你一个人从另一边跌跌撞撞出去了。等我好不容易爬上楼绕了舞池一大圈追到门口,你已经走掉了。你这个人总是行踪诡秘,诡秘到让人恼火。我没办法,只好中间借了五六个人传话,才终于认识了你的朋友。也许是直觉,我觉得唯独关于你是不能随随便便打听的,只好假装问小A有关她的问题,旁敲侧击打听你们共同的情况,我发现小A喜欢我。

      那时候我已经有了……你知道的,那样的坏名声。我不敢明目张胆直接找你,怕你一口拒绝,那样的话我以后就再没机会了,只好兜了个圈子,另找个借口和你搭话。你真的……很不一样。我对小A感到很抱歉,我对她们都感到很抱歉,但对小A尤其是,因为我利用她了。她和你有些地方很像,难怪你和她会成为好朋友。她是我交往的女孩子里最心细也最善良的,你没有她善良。你这个人很冷漠,但我还是更喜欢你,又不敢太喜欢,因为你这个人,唉,你这个人太完整、太自洽了,一点破绽都没有,根本不给别人进入你生活的机会。我在遇到你之前失败了那么多次,唯独对你,我不敢冒险。别的女孩子们心思很容易看出来,但你,无论高兴还是不高兴都太克制,平淡得很,一副无所谓的态度,什么也不要求,什么也不说,都是听我说,我就没辙了,可你越是这样我就又越喜欢。我那时候就跟自虐一样,我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最开心,我喜欢你,非常喜欢,但真的,又不敢太喜欢,而且不敢让你知道。我对自己说,我不能冒险,也许这座城市里还有别的、能让我一直这么喜欢女孩子,我再试试,我再多试一下也许就能离你远点了,但另一方面我心里知道根本不可能,我不可能放开你,况且时间久了我就知道你不是真的无动于衷,其实你就是个胆小鬼。你这个人,不容易轻易爱上谁,一旦爱上你就奋不顾身,爱错了人你就受一身的伤,你害怕受伤,所以你把自己藏起来,藏起来就不会受伤,更要命地是你好像觉得为了不受伤而一辈子把自己藏起来都是无关紧要的事。我明白了之后一点也不开心,反而更怕了,怕万一我让你失望怎么办,怕万一我其实没有我想的那么喜欢你怎么办,如果我像对其他女孩子那样对你,我就会毁了你。我简直怕死了,所以我说,我不能告诉你答案。但我还是舍不得你,我对自己说,谁让我这么喜欢你呢,我就等等,陪着你,一年,两年,三年,等你自己喜欢上我,你这么聪明,迟早有一天会懂我的心意,你懂了我,我就把一切都告诉你。但我又很怕你万一不懂怎么办,你不懂,我绝不可能主动告诉你。我就这么拧巴又委屈,还不能让你看出来,我难过得很,所以我接着和别的女孩子恋爱,某些方面和你一样的女孩子,可没用的,她们都不是你。

      我不是海妖,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只是太爱你了。”我听到我深爱的男孩说。

      “你这混蛋。你骗了多少人。“我说。“你骗了我。我还以为你真的只是逗我玩儿。”

      “我就是个混蛋。”他承认,“幸好你懂了,我不用再当一个混蛋了。”

      拨云见日。

      我把那个梦写成一个完整的故事。周汲川的朋友们不敢相信地发现这个浪荡子不再继续和不同的女孩子热恋了,却不知道理由,直到他四处炫耀他要结婚了。

      小A再和我见面的时候对我说你们俩可真拧巴。我笑,说如果不是这样,我们根本不可能在一起。周汲川这个人太可怕,他太懂我了。从一开始就是,莫名其妙他就懂了。

      “因为你们两个很像。”小A边说边摇婴儿车,她现在有一对漂亮的双胞胎了,“都太深情,又都太骄傲。你一点也不温柔,我从来不懂为什么很多人都以为你温柔。你就像个刺猬,乍看可爱,其实全是刺,谁靠近了都能扎得人满手血,你却还不自知。周汲川也是一样的。现在两只刺猬在一起了,皆大欢喜。”

      “他说你很善良,比我善良。”

      小A笑,“是吗。那我也不算是白白喜欢了他一场。对了,我读了你最近的新书。”

      “我估计你每次都是第一个跑去买书的人。谢谢。”

      “你的书里我最喜欢这本。”

      我问她为什么。

      “怎么说呢,不圆满,但是更肆意,更完整,更像你。”

      我笑。

      “周汲川也是这么说的。”我说。

      二零二零年柒月捌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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