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九的彩色碎玻璃》金漪

1、童年旧梦 阿九与故乡

　　“我的阿九，不要怕，我带你回家。”

　　黑暗中，沙哑的嗓音在我耳边反复呢喃着。我试图开口回应他：

　　“阿成，回去。”可我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也发不出任何声音，仿佛黑暗中有一股巨大的力量扯着我，把我纳入一个冰冷的黑洞中，窒息的静默在快速地吞噬我。

　　耳边却是温软湿润的触感，一下一下的抚慰着惶恐不安的我。我想用力的抓着他。

　　可下一秒，我却被推入深不见底的水中，冰冷刺骨，我用力的睁着眼，企图要看清周围环境，却看到了一个个熟悉的面孔，安静站在离我一臂距离处，带着温和宠溺的笑容看着我，我抬起手想要触摸他们，可是我已经无法呼吸，更抬不起手来确认他们的存在，我最终绝望的闭上满是涩意的眼睛，缓缓下沉……

　　“阿成，阿成！”

　　我猛然惊醒，下意识坐起来。

　　一束月光不知何时照了进来，打在那块碎玻璃组成的玩偶女孩，折射出淡淡的彩光。窗口开着一半，外面是被风吹得沙沙作响的树叶，白玉兰的清香顺着忘记关的窗飘进来，我深吸一口气，借着花香，慢慢把心口的窒息感压下去。

　　我朝着窗边发呆，就好像刚刚有故人到访一样，目送他们离开。

　　白虎窝在我的枕边看着我，发着喵喵的不安的声音，我摸了下脸和脖子，湿濡一片。是白虎感受到我的异样把我唤醒的。

　　“白虎，怎么办，我又梦到阿成了，还有堂姐她们。”我自顾自说，把白虎抱到怀里，一下一下轻轻地顺着它的毛，安抚着它的不安。

　　“喵，喵~~”，怎么，你也想他们了吗？

　　我也是。

　　我低头靠着白虎，眼角的泪水悄然滑落，顺着白虎柔软光亮的白毛，消失不见。

　　……

　　我叫阿九，出生在大年初九，农村人一般以农历算生日，所以大家都叫我阿九。我的家乡叫落桥村，名字查无所依，问过了村里很多老人，没有人知道，因此我自己赋予了它属于我的意义：我认为是因为江边那条仅剩三根残段石柱横放过来搭成的简易桥得名而来，我总喜欢对任何一个事物刨根问底，知道它们的每一个来源，好像这样我就能安心：好吧，它总算不是天降诡物。

　　小时候的落桥村的生态环境非常的简单：陈、周、徐三大家族三足鼎立，三个姓就把这个这个小小的村落分割完了。而我所在的，是全村最大的家族，陈氏。据我所知，我们是从别的地方搬迁过来的，因为一到清明节我们总要奔波到十几公里外的另一个村落去跟那边的陈氏家族一起祭拜祖先，要说搬来多久，连我现在健在最祖辈的阿太也不清楚。可据说，当年日本入侵的时候，老一辈的人还游过江躲避了，所以，究竟有多老，终究没人知道。

　　我只知道，三个家族都有秘密，而且这个秘密只传男不传女，所以家族的大人从不会在我们女孩面前说半个字关于这个秘密的事。一旦揭开，可能三大家族的表面平静都不能维持。

　　记忆中的落桥村，总是在盛夏满眼葱绿的季节，云层重重叠叠，天空蓝得纯粹，星河也熠熠生辉；或是在寒风呼呼的冬季，飞鸟离去，树叶褪去，江河退去，目光所及的一切变得灰暗，像土地的颜色，寂静地藏着神秘的宝藏，等我们去跟它们欢歌，等我们去挖掘。

　　这个小村落，曾经，每个人家院子墙上，都会嵌满了玻璃的碎块，每一块都锐利无比，五彩斑斓，阳光照进去，就会熠熠生辉，晃得人眼晕，有时发呆看过去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曾经有调皮的男孩打赌输了，于是爬墙上去个玻璃碎片，被大人知道后一顿毒打甚至在宗祠前跪了一天一夜才过去了。

　　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人试图爬上去。

　　太阳快下山的时候，静静的坐在倒得还剩一半的围墙上，晃着小脚丫，静静等待火烧云的到来。知道大人歇斯底里的喊着回家吃饭的声音，趁着最后的余晖踏进家门。

　　但火烧云更多的是停留在农忙的盛夏，大人们忙着收种，火烧云对于他们来说仅仅是大自然馈赠的最后的照明灯。

　　湾口永远碧波荡漾，潮涨潮退，都有它珍藏已久等着时间一到就献给我们的宝藏，它是很多代小孩玩乐的天堂，养育着一代又一代的人，目送他们远去，老去······

　　我想，在我还未远去，在落桥村和湾口还未老去消失之时，把我跟他们最美好的时光刻下来，藏在心中，记在文字里，想他们时，不用费太多的力气去翻箱倒柜。更不用面对撕碎平静假象后的丑陋与不堪，仿佛这样，落桥村和湾口，就永远还是那个干净美好的小小村落。

作者有话说

　　属于阿九的落桥村和湾口，有太多的小秘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