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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没有哪家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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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檀香味很重,很仔细地闻,能闻见带有铁锈味的腥甜血气。
来自床底的尸体。
文乔面朝墙躺在床榻上,把一个藏经筒塞进厚厚的床垫底下,闭上眼装睡。
外头廊上的脚步声轻而有力,往门口靠过来。
紧接着他听见门扇两声吱呀,细微的声响叫他的手指在黑暗里不动声色地蜷了一蜷,他慢慢开始觉得床垫下的藏经筒仿佛在硌着他的手掌。
来人走到床边,点了灯烛。
屋里亮起来的时候,文乔开始担心床下的尸体藏得够不够好,藏经筒和尸体一上一下两头拉扯着他,肩膀一沉,吓断了这根拉扯的线,是有人把手搭在他的肩上。
藏在被子里的手指又蜷起来,文乔屏住气转脸看回去,瞧见一对蒙着雾的眼睛。
文乔不大敢看他的眼睛,视线偏到旁边,去看来人的耳廓,薄瓷一样,烛光一照,就透过来淡淡的血色,他挣着嘴角笑,“侯爷。”
侯爷坐到了床边,文乔看着那一对眼睛越来越近,感觉雾渐渐要把他笼罩住。
温热的鼻息一道靠过来,他的唇软了一软,缠绵片刻,侯爷的拇指描摹着他的发际,低声讲,“娇娇的屋里总闻不见沉香。”
文乔顺着他的话又笑,“在别人屋里就能闻见了,侯爷去别的屋闻。”
他的腰隔着被褥被掐了一把,痒得身子往里缩。
“去把香换了,闻不惯。”
文乔装作和平日一样小小地耍赖,“我要是不换呢。”
侯爷坐在床边笑着看他,对峙片刻,他从被褥里爬出来,“我好容易焐热的被窝,大冷天的,侯爷别把热气给搅散了。”
他裹着厚袍子去换香,听见侯爷笑他,“娇气。”
文乔回过头往他嗔一眼,视线掠过床底的阴影回到熏炉。
他的冷汗在背后薄薄冒出来一层——他看见了一片落在阴影外的蓝色衣角。
放沉水香的木盒子旁边还有一个更小的木盒子,里头是迷魂香。
他拿身子挡着,开了小木盒。
冷汗简直快要沿着脊梁淌下来。
床上窸窸窣窣的动静逐渐变小,侯爷松散着嗓子往他道,“快些,要到三更天了。”
他的手顿在半路,口中胡乱应一声,又很快地回头往床榻上看了一眼。
侯爷睡在外侧,背对着他。
他转回脸来,麻着半边头皮把沉香混了迷魂香搁进熏炉里,解了袍子,吹灭灯烛,钻进被窝。
侯爷的手搭在他的腰上,凑过来吻了吻他的颈项,又顺手在他腰上掐一把,“我在外面忙得脚不沾地,你倒在这里睡得很舒坦,睡到身上汗湿了,和我讲怕冷。”
文乔在黑暗里盯着床顶,一只手不自觉地攥紧被褥。
藏经筒硌在他身子下面,垫住左肩蝴蝶骨。
侯爷的手摸过来抓住他的手,捏一捏,“睡罢。”
他含糊地嗯一声,舌尖把一粒迷魂香的解药在口中从左抵到右,从右抵到左,转了无数个磕绊的圈,快化干净的时候,他低声往旁边问,“侯爷?”
没有人应。
他把手从侯爷掌中抽出来,又道,“我要起夜。”
还是没有人应。
文乔转脸在黑暗里仔细听他的呼吸,匀称绵长,是睡得熟了。
他极慢地把手背在身后,费力地顶起身子,拨开厚重的床垫,摸到藏经筒,再极慢地把它收进袖里。
侯爷在旁边转了个身,仰面躺着。
他的头皮麻了另一半,心脏跳得仿佛在撞击肋骨,停了一切动作,藏经筒贴着手腕,冰到有些辣人肌肤。
文乔不大记得自己是怎么蜘蛛一样跨过了侯爷的身子,又把尸体从窗户扔出去,但直到这时候他才能确定,侯爷是真的睡着了。
他现在蹲在窗户下边,拿庭院里的铲子在挖坑。
今天傍晚,也是在这个庭院里,文远把藏经筒递给了他。
文远是周公的发小,长大以后就给周公做了近侍,周公是武王姬发的四弟,侯爷是武王的三弟。
现在该叫武王为先王了,如今龙椅上坐的是个半大孩子成王,就为了这半大的孩子和他屁股底下的龙椅,文乔估摸着又得有一场血雨腥风。
文远找过来的时候还是穿着他的白衣,也还是不大讲话,只从怀里掏出藏经筒,递给他。
他没接,胳膊往身后背过去,“我是个拿金盆洗了手的人。”
上一次藏经筒各处送,是在武王伐纣的时候,周公靠着它在王都与朝歌间拉了一张巨网,把帝辛活活困死。
文远的胳膊还伸着,那意思是文乔不接,他就把自个儿牢牢戳在地上,直到他把藏经筒拿过去。
文乔摇了摇头,退后两步,“我不再杀人了,我要做回良民。”
文远跟着走了两步,把自个儿戳得更稳当。
他瞅着藏经筒,叹了口气。
那个倒霉蛋就是在这时候从旁边的小路走过的,文乔看着他,他看着文乔,隔了老远四目相对,紧接着文乔看见文远也把脑袋转回去,倒霉蛋的目光在他两人之间来来回回,先是讶异,然后挂上了得意的笑。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文远把藏经筒往他腰上一别,翻墙走了。
临走时在他耳旁讲了一句,“天意如此,你做不了良民。”
文远很喜欢对他用这个法子,他晓得文乔是个懒透了的人,不在这样百口莫辩的时候,文乔一般不动弹。
倒霉蛋挂着微笑往他走过来,视线粘在他的腰上,“方才那位是周公的人罢。”
文乔大大方方地任由他看,“是他的人——是又怎样。”
他把身子直一直,理了理外衫,“公子你大约是不知道最近侯爷在抓细作,还是和那边府上的人少来往,一不小心被人抓了把柄,在侯爷面前说不清。”
文乔点了一点头,“很有道理。”
倒霉蛋的得意不加掩饰,“公子打算在侯爷面前怎么狡辩。”
文乔背在身后的手抓住从袖里滑落的匕首,面上笑道,“这要看你打算怎么和侯爷说。”
对面的人上下打量打量他,仿佛要透过他的皮肉看清肺腑。
这世上有一种罪名叫欲加之罪,文乔看着眼前的人,晓得他已经在心里升了堂,只差等犯人言语里头露出破绽,好把这一纸罪状画个押,转头讲给侯爷听。
倒霉蛋没能看清他的肺腑,兜兜转转又看到他脸上,嗤笑,“一个男宠,花了侯爷这么多心血,到头来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我就不信这一次侯爷还护着你。”
文乔挑了挑眉,“你再讲一遍。”
“一个男宠。”倒霉蛋真的又讲了一遍,满脸挑衅,目光不再试图看透他,而是小狗舌头一样把他从上到下舔了个遍,“仗着一张脸,好好一个汉子被人叫成娇娇,你也好意思——娇娇之前有香香,香香之前有兰兰,香香是侯爷亲手杀的,兰兰被赐给了马夫。”
倒霉蛋嘿一笑,“你猜侯爷会让娇娇变成下一个香香,还是我府上的下一个兰兰。”
文乔看着他未老先衰的脸皮上黏腻的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我也不嫌弃你从周公转手到侯爷。”他还在讲浑话。
倒霉蛋于是成了他金盆洗手又重出江湖的祭品。
匕首刺进他的胸膛,钝重的撞击像要撞进魂灵里。
他杀人向来不止砍一刀,何况匕首这样小,一下又一下的震颤,震在倒霉蛋的骨头上,震在他的手臂上,匕首不那样锋利,他的每一下都用尽了力气,待到面前的人彻底没了声音,文乔的胳膊感觉到有些麻,把匕首抽出来,刀刃已经卷起,成了一片薄薄的废掉的铜铁。
他在夜色里把卷刃的匕首和尸体一起丢进坑里,又将土一铲子一铲子填回去。
文远说得很对,他做不了良民,自打被周公带回来,他就立马腾云驾雾地离良民两个字一个筋斗蹦出去十万八千里。
没有哪家良民给人做男宠的,也没有哪家良民杀人的时候会补刀的。
他想到这里笑起来,哪有良民会杀人。
匕首卷刃,大约是因为侯爷给他的时候是要他拿来防身或者割葡萄串串,而不是让他杀人剁骨头。
他一边填土一边碎碎念,“我没想到要埋你的时候有人过来,没想到要你在床底呆上两个时辰,匕首软得很,也没能叫你死得痛快些。”
最后几铲子土给他的脑壳埋住,文乔把土跺一跺紧实,拜了几拜,轻声念道,“侯府是个宝地,埋在这里头指不定你儿孙能捞个大官富商当一当——我听说黄泉路上黑得很,小心别给旁边的鬼绊着栽跟头。”
他把墙边的野花采了一朵,估摸着尸体天灵盖的位置,挖了个小坑,移进去,拿手把土抹平,兔死狐悲地叹了一口气,“我又不是生来就做了男宠,这么多壶水,你非盯着那不开的提,下辈子说话注意点,别揪人痛处讲。”
这一番动作完成,他自觉已经仁至义尽,翻窗回去的时候,屋里香正浓,侯爷还是仰面躺着。
他站在熏炉面前把自个儿烘得暖洋洋香喷喷,又把藏经筒锁在箱子里,轻手轻脚地钻进被窝。
侯爷梦里翻了个身,胳膊又搭回他的腰上,把他往自个儿身边带一带,搂一搂。
文乔顺从地凑过去,但干瞪着眼睡不着。
他晓得不论是周公叫人把藏经筒送来,还是侯爷在府里抓细作,都只有一个原因——侯爷要反了,天要变了。
他混吃等死的神仙日子也要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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