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深不见月》江天水月

2、第一章 雪没长安城

　　初冬，无休无止的飞霜似是要淹没整个长安，家户的屋顶白茫茫的一片，望不到尽头。
　　江云明慵懒的斜卧在木榻之上
　　“怎么又是雪天啊！！”他伸伸懒腰，抱怨道。
　　屋内没有阳光的照射，但却十分明亮，经大雪的反照，竟分毫不输给晴日。
　　江云明从塌上坐起，揉捏着正惺忪的眉目。
　　床榻上的少年半身未着衣物，似是丝毫不畏惧那凛人的寒意，直发微垂，掩映在锁骨之上。那修长而分明的轮廓，高大，却不粗犷。
　　每一寸的空气都在宣泄着这个季节的威严，可映在江云明的眸中，却成了无垠的温暖。
　　看屋内的陈设，不难看出屋主人雄厚的财力，可床榻上不施松软的枕垫，连盆栽都未曾摆置，室内也少了在凛凛寒冬中必备的一物——暖盆。
　　“小少爷，你醒了？”
　　一个老妇人端着热气腾腾的粥踏进屋内，音底尽是慈祥。
　　江云明忙裹住被单，
　　“婆婆，你……你怎么不说一声就进来了？我还没穿衣服呢。”
　　老妇人轻笑几声，打趣儿道：“还不是怕扰了少爷，
　　”
　　“少爷小时候还是婆婆给洗的澡呢。” 布满沧桑的眉宇间尽是慈爱。
　　匆匆套上衣物，云明看着笼罩着窗棂的大雪，心中十分不快
　　“成天下个不停，烦死了！”
　　“等过几天儿，天晴了，少爷指定又会眼巴巴儿的望着下雪呢。”
　　“婆婆您又打趣我。”

　　主仆谈笑间，走廊的远处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这指定又是那毛丫头小伊了。”江云明浅笑道。
　　果不其然，一推门便看到了小伊扑通一跪，肢体微微颤抖。
　　云明一愣，扶起小伊，疑惑道：“这是撞见什么了？”
　　“她……她来了……”
　　“……”
　　不必问“她”是何人，江云明的神色已然严肃起来，眉头也蹙起了沟壑，似是已然知晓了一切。
　　不置多想，江云明玩弄着腰间的玉佩，大步走向迎客厅。
　　这座宅子是父亲江雘早年名声未显之时所修建的，即便是五脏六腑一应俱全，但也抵不住空间与格局极小。由卧室通向迎客厅的路并不长，但呼啸的大雪似是要吞没整个游廊，就连常年在这里伺候的仆人都需放慢脚步。可这一切没有给云明带来分毫的影响。
　　“半年了……”云明心里默念。

　　走进了迎客厅，几个丫鬟快步向前，欲整饬江云明身上的霜雪，却被他抬手制止。

　　只见一个女子端坐于正座，带着浅浅的笑意，江云明的到来，没有为她的仪容带来丝毫的波澜，她端起茶杯，微微一抿。
　　云明远远的观望，女子的肤色白皙胜雪，纤纤玉手与茶盏的白瓷相比都要更胜一筹。锁骨处虽有一道令人胆寒的刀疤，却抵不住倾覆而来的清雅气质，眉间的一点朱砂，更是同以往一样。随即，云明的嘴角溢出了丝丝笑意。
　　“看在大哥的份上，我唤你声姐姐，而今父亲是派我出来历练的，不必再活在你们的监视下吧。”这份沉默最终还是被云明所打破。
　　女子好似并不在意他的言语，纹丝不动，只是视线转移到了他的脸上，杂糅着令人不安的笑意。
　　“长樱姐姐，论武力，我江云明自然是比不上你，可这地方毕竟是我的，被赶出宅子，丢尽脸面可……啊啊啊啊啊！！你干嘛！！！”
　　不待语毕，女子的右手已掐上了他的脖颈。
　　任凭他如何惊诧，如何挣扎。
　　女子浅浅一笑，
　　“年龄不大，威风不小。”
　　说着，将一个木盒塞入了他的袖中。
　　女子松开手，不待眼前的少年喘息回神，就扬长而去，消失在了大雪中。
　　江云明追出门去，只见门外搁置着数袋炭火。
　　见此情景，江云明已然不用多想，但他还是打开了女子塞给自己的木盒，入眼的是一张字条，还是大哥的字迹
　　——淮城四季如春，念贤弟初至长安日短，又逢连日霜雪，特派徐氏送予薪火，望保重。
　　终究还是逃不过他们的眼睛，本少爷堂堂男儿，炙火萦身成何体统？云明在心中默默念道。
　　“小伊，将这些炭火，全部给林婆婆送去。”
　　“是。”
　　江云明撕碎了在他眼中象征着束缚与监视的字条，扔进了白茫茫的雪地中，任凭着它被风雪埋没。
　　他轻柔的摩挲着冷若寒冰的木盒，良久，他眸光似水，望向长樱消失的方向，
　　“长樱姐姐……还是没变。”

　　-长安醉伶楼-
　　“主人，您交代的事情，长樱办好了。”
　　长安城的白昼喧嚣不已，酒楼内更是宾客不绝，人声鼎沸，可这一间厢房，却宛若另一个洞天之境。
　　两个乐姬隔着厚厚的纱帘弹奏着令人宁心静神的丝竹管弦，时不时有人来为小巧的香炉添上些许薄香。
　　雅座中的男子，望着笔下的信笺，时而停笔，时而思索。
　　良久，他停下笔砚，似笑非笑。
　　江文灏满意的观赏着笔下的信笺，不等墨液干透，便将纸张塞入信封之中。
　　他起身推开木窗，风雪顿时扑面而去，挡住了他俯望的视线。
　　可他仍然凝视着坐落在对面的住宅，嘴角微扬。
　　“你明日将这封信交予他的仆人即可。谨记，一定不要暴露。”说罢，文灏将信封交予长樱。
　　长樱忧郁半晌，缩了缩满是碳渍的双手，隔着衣袖接过信封，就此退下。
　　“慢着。”文灏唤住长樱。
　　“叫人将屋内的炭盆端走。”
　　长樱怔在原地，完全不似平日里办事的雷厉风行。
　　“这炭盆……是长樱安排的，长樱送完炭火，挑拣留下了半袋，正如您信中所说，淮地日暖，而近日长安风雪连绵，主人若是……”
　　“拿下去！我江文灏要成大事，绝不沾染那些柔弱文人的风气。”
　　长樱努力克制衣袖下颤抖的双手，低下头，掩住了眼底混沌复杂的情绪。
　　“……是。”长樱淡淡的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