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人咒》梁庄

3、侠客梦（1） 我不知道究

　　我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我就有一点武侠情结，我只记得很小的时候我就喜欢听收音机，尤其是听武侠小说评书，最开始听什么《三侠五义》、《七侠五义》，以及《白眉大侠》，后来我又开始看武侠小说，特别羡慕书里的侠客，白衣飘飘，来去如风，快意恩仇，除恶扬善。

　　我不清楚什么时候心里被丢下一粒做侠客梦的种子，一直以来它都默默无闻，安静的呆着，但是现在它醒了，发芽了并且破土而出，势不可挡。这是我的第一个强烈的、清晰的梦想，以前也有过梦想，比如长大之后做科学家或者制造飞机火箭之类的工程师。但是后两个和第一个比起来显得遥远、模糊和充满太多的不确定性。很小的时候就是觉得科学家和工程师之类工作的职业很尖端，那时候大部分男孩的梦想都是这个，女孩的梦想就是医生和教师之类的。未来太遥远，尤其是对于农村的孩子来说，能不能上大学还不一定呢，还有很多的因素足以改变生命的轨迹，使你离最初的梦想越来越远。而成为行侠仗义的侠客就显得务实、清晰和触手可及，只要能说服我师父就可以了。

　　所以第二天刚开始练功的时候我就又向师父提出想学格斗之术。

　　“师父，我想了一晚上，还是想学武术太极。”

　　“都过了一夜了，你还没忘这事儿呢？那我就再跟你说一遍，我压根儿就不会。”

　　我就知道师父会拒绝，不过我已然想好了对策。

　　“我练太极拳也好几年了，有一个问题始终困扰着我，如果这个问题不解决，练多少年也是白练。”

　　“你怎么那么多问题？他们四个一年到头也没你一个人的问题多，你有什么问题，问吧。”

　　“师父，我们练习太极拳的目的是什么？”

　　“主要目的当然是强身健体。”

　　“既然是强身健体，那么新的问题又来了，如果遇到坏人怎么办？比如说遇到歹徒行凶，只有一个好体格有什么用，还不是一样的挨打？再比如说遇到歹徒向他人行凶怎么办？难道只是视而不见袖手旁观，还是马上逃跑？那在法律和道德上也说不过去呀，我们老师说过，每个公民都有制止不法行为或者拯救他人生命的义务，这一点好像法律上还有明确的规定。再者说，如果看到歹徒侵犯他人而袖手旁观的话，良心上也过不去呀，我们毕竟说起来也练过几年太极拳。师父，您说，要是遇到这种情况该怎么办？”

　　“好小子，问的这个问题不但深刻还很尖锐。看到不法行为当然首先报警，然后尽量想办法制止，当然是在首先保障自身安全的情况下去制止不法行为。”

　　“如果周围没有电话怎么办，即使报了警，如果警察短时间内赶不过来呢，或者能赶过来，但是歹徒在警察来之前就跑了呢？就因为自己没有能力去制止而眼睁睁的看着歹徒逃跑因此逃脱了法律的制裁吗？”

　　师父显然被我狂轰滥炸又有点死缠烂打式的问题给问住了，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沉默了一会儿说：“这个问题有点难，好吧，既然如此，那我就教你们两招儿自卫的招术，这样制止不法行为时和歹徒搏斗起来不至于受伤。”

　　我一听师父松口了，赶紧说：“谢谢师父。”

　　师父又问他们四个：“你们都想学吗？”

　　老大他们几个都不说话，犹豫了那么几秒钟才参差不齐的说：“想。”老四怯生生的来了一句。“我觉得学那个没用，武功再高，一枪撂倒。”

　　是啊，现在不比古代了，古代能靠拳头说话，仗剑走天涯在现代已经行不通了，现在有枪了，甭管你武功修为再高，什么金钟罩铁布衫再厉害也挡不住一粒小小的子弹。

　　我那时根本没想到这个问题，我说：“谁也没说练武能挡子弹呀，学武术是为了强身健体自我防卫用的，有能力有把握的情况下再去行侠仗义。”

　　师父说：“不过也没那么容易的就能学的，我先问你们一个问题，你们任何一个人能回答上来我就教你们，太极拳是谁创立的，发源地又在哪里？”

　　这两个问题太简单了，电影上不是刚演了吗？师父这是在考我们的记忆力吗？

　　我回答道：“太极拳是张三丰所创，创立于武当山。”

　　师父嘿嘿一笑，说：“小子，想学真功夫没那么容易，还是多读点书再说吧，等你把我这两个问题回答上来了再教你。”

　　我说：“怎么，我的答案不对吗？电影上不是刚演了吗？全天下的人都知道太极拳是张三丰创立的。再说了，练武和读书有什么关系呢？”

　　师父说：“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是张三丰所创？我怎么不知道，怎么也没人告诉我呀？反正你的答案和我的不一样，等你找到和我的一致的答案的时候再说吧。”

　　然后师父又说了一句让我终生难忘的话。

　　师父说：“不读书，就是武功修为再高也不过是一介武夫。所谓‘质胜文则野，文胜质则史，文质彬彬，然后君子’。”

　　我当时把问题想的太简单了，而且知识面太窄，小时候所有的“知识”都来自电影和武侠小说，还把这些当做历史。和别人侃起大山来我比谁都侃的厉害，某某用什么武功，使什么兵器，我记得清清楚楚。记这些东西我都是过目不忘，要是记课本上的东西就不行了。

　　我小时候什么电影都喜欢看，什么爱情片、武侠片、恐怖片等等，唯独不能看抗战片，每次看到我方死那么多战士我都会掉眼泪，一想到那么多战士为了把日本鬼子赶出天朝而牺牲生命我就感动的不行，屡试不爽。因为我把那些电影当做历史了，后来我才发现蛮不是那么回事，抗战片绝大多数也是胡编乱造，同样是胡编乱造，我更喜欢武侠片和科幻片，因为后者是虚构的。在虚构的基础上胡编乱造那叫想象力丰富，而在现实的基础上胡编乱造那才是真正的胡编乱造，或者用一个简单的词叫扯淡。

　　在那之后的第二个周末，周六我请了一天的假没去练武，而是专门跑到县城查资料去了，终于找到了正确的答案。

　　17世纪中叶，温县陈家沟陈王廷在家传拳法的基础上，吸收众家武术之长，融合易学、中医等思想，创编出一套具有阴阳开合、刚柔相济、内外兼修的新拳法，命名太极拳。

　　太极拳在陈家沟世代传承，自第14世陈长兴起开始向外传播，后逐渐衍生出杨式、武式、吴式、孙式、和式等多家流派。

　　杨式太极拳已经有170多年的历史。第一代的祖师是杨露禅（1799——1872），他是从温县陈家沟学习了太极拳的真功夫后，应亲戚武汝清的邀请，率次子杨班侯（1837—1892）、季子杨健侯（1839—1917）到北京教拳。

　　杨班侯在京城教练太极拳时，为了给这一拳种有个正统名分，得到主流社会认可，假托太极拳是武当派开派宗师张三丰所创，从此这种观点才传播开来。

　　因为太极拳也属于内家拳，内家拳博大精深，派别林立，但都奉张三丰为祖师这倒是真的。

　　当我第二天兴冲冲的告诉师父答案的时候，师父告诉我他们四个都不学搏击之术了，并问我还学吗，我说当然学了。然后师父又向我提出一个条件，说是为了考验我的决心，以后周一至周五早晨我要从我家跑到师父家签到，师父是周一至周五在市里，他会在大门上贴一张签到表。也就是说我每天早晨要跑五公里到他的村子在签到表上签上我的名字，考验期暂定为半年，半年之后看我的表现再决定教不教我。

　　然后我就开始了长达半年之久的晨跑，几乎是一天也没耽搁，因为师父当时交待了，除非有特殊情况可以不用签到，否则一天也不许落，如果落一天考验期向后推迟一个月。

　　当时我就问：“什么叫特殊情况呢，刮风下雨算吗？”

　　师父来了一句最绝的话，师父说：“如果说哪天天上下刀子了，你可以不来。特殊情况就是生重病起不了床了，还有就是家里面有事了可以耽搁一天。”

　　师父怕我耍滑头，又特别强调：“让你每天跑五公里是为了锻炼肌肉和肺活量，想学硬功夫必须要具备很好的身体素质。学功夫没有捷径，必须得吃苦。所以你小子也别想着偷懒，骑自行车来签到或者一次签五天的，糊弄来糊弄去最后还是糊弄了自己，到最后学不到真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