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一章 太英殿内, ...

  •   太英殿内,澧朝女帝薛欢躺在床榻上昏迷不醒,右肩胛上插着一支箭,小心处理过的伤口仍在不断涌出鲜血,浸透了身下的床单,又一滴滴汇入地上的木盆中,不间断的滴血声压在殿内每个人的心头,让人莫名喘不过气。
      房内此时陷入了沉默之中。
      女帝现在失血过多,若再不拔出箭,恐怕会有性命之危。然而谁来拔这支箭,却成了至关重要的问题。
      倘若拔箭后仍没能救活女帝,拔箭的人必然是要负责,而在场的朝臣,医女,宫人,没人能负这个责任。
      就在僵持不下之时,周公公咬咬牙,站出来道:“老奴知道一人,能拔此箭。”
      *
      夏日的午后,似乎总与昏热这个词联系在一起,连空气也沾染了汗水的粘稠。这种天气,僧人们都更愿意躲在禅房内午睡。
      而李其昭趁着午休,在房内诵着师父给他的佛经。
      “......不生不灭,于一切时中,念念自见,万法无滞,一真一切真,万境自如如......”
      “......下下人有上上智,上上人有没意智......”
      “摩诃是大,心量广大,犹如虚空,无有边畔,亦无方圆大小,亦非青黄赤白,亦无上下长短,亦无嗔无喜,无是无非,无善无恶,无有头尾,诸佛刹土,尽同虚空。世人妙性本空,无有一法可得。自性真空,亦复如是。”
      “......心量广大,犹如虚空,无有边畔,亦无方圆大小,亦非青黄赤白,亦无上下长短,亦无嗔无喜,无是无非,无善无恶,无有头尾,诸佛刹土,尽同虚空......”
      经文枯燥,他读着却并不觉索然无味,还将不解之处多念了几遍熟记下来,准备日后去请教师父。
      忽闻“吱呀”一声,是木窗被人从外面推开了,窗外的阳光倾洒在经文上,将字体都映照得金光闪闪。诵经声戛然而止,那大段的经文因他而萦绕满室,此时却顺着被推开的窗悄悄溜走了。
      李其昭抬眼望去,窗边只露出半张小脸,梳着双平髻,还有一双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那双眼水汪汪的,瞳色又极黑,像极这个时节成熟了的黑葡萄。
      见自己被发现了,黑葡萄的耳尖有些发红,却没有跑,也许是在窗外踮了踮脚,又用手扒着窗沿,颇费了些劲才露出整张脸来,原是个粉雕玉琢的小女童。
      她圆圆的眼里盛满了好奇,盯着李其昭呆呆问道:
      “和尚哥哥,你为什么有头发呀?”
      李其昭猛然睁眼,缓了缓神,看见眼前熟悉的床帐,才彻底清醒过来。
      是梦。
      他下床走到桌边倒了一杯茶,不顾茶已凉透,全部灌了下去。再回到床上,却已全无睡意。
      那是他们的初见。
      现在想想,可能从那时起便注定了他不会彻底放下红尘的纠缠,只身遁入空门。
      许是梦境的缘故,僧房里处处朦胧,叫人想看也看不清,可唯独那双黑葡萄般的眼睛,那糯甜的声音和那扇木窗,清晰到李其昭仍能说出个中细节。
      李其昭重新合上眼,默念着有助于平心静气的经文,可是他知道,自己今晚怕是再难入眠。

      屋内的这番动静,屋外两名守夜的宫人并未察觉到。
      其中一人打了个哈欠,漫不经心道:“皇上好生奇怪,费尽周折花了两年的时间找到这位李公子,却只见了一面,之后便将他冷落在这昭决殿,半年都没再来瞧过一眼。”
      另一人环顾四周,悄悄将听说的消息道来:“据说这李公子原本是个和尚,是皇上被寄养在文锦寺的时候结识的,二人的情分应当还不薄呢。”
      说到这,两人都心照不宣地噤了声。
      在皇宫中,有些事即使是心知肚明,也不能说出来。
      没过一会,周公公从远处跑来,揉着他的老胳膊老腿,气喘吁吁道:“你们两个去将李公子唤醒,让他快快随我去一趟太英殿。”
      两名宫人连忙应声,暗自庆幸刚才及时止住了话题。

      李其昭念到一半的经文被打断,听宫人说是去太英殿,心里便隐隐约约有些不好的预感,只匆匆披了件外袍就随周公公走了。
      等见到薛欢,他才知道情况有多危急。听了周公公的用意,他顾不得旁人异样的眼光,径直走到薛欢床前。
      记忆中那个爱哭爱笑的小姑娘如今面色苍白,虚弱得他几乎感觉不到她的气息。他呼吸也随之一窒,跪在床边,双手微颤着交握在被削去一截的箭身上。
      也许是牵扯到了薛欢的伤口,她轻哼一声,缓缓睁开了眼。
      初醒时尚且神志不清,她的目光只是缓慢地扫过屋内一众人,直到看清床边跪着的人,双眼才逐渐有了神。
      面前这双极黑的眸子与梦中的那双眼重合,让李其昭不由得心中一颤,垂眸不忍再去看,只低声道:“陛下,您且忍着些。”
      他知道她最怕疼了。
      见薛欢依旧盯着他默不作声,李其昭也不再说话,把注意力都放在了箭上,一瞬用力将它整个拔出。
      箭被拔出,一旁候着的医女们立马上前为薛欢止血治疗。
      李其昭不想妨碍她们,便起身站到了床头。
      突然有汗从额上滑入他眼里,他眼前模糊一片,这才后知后觉自己浑身上下都被汗浸透了。
      他抬手将额上的汗抹去,没有再去看薛欢,只垂手在一旁站着,眼观鼻、鼻观心。
      不知过了多久,医女们表示薛欢已无性命之忧,接下来只需静养,殿内的重臣才纷纷退下,李其昭也放下心来,准备行礼告退。
      然而后撤一步他才发现,薛欢不知何时将他的袖角牢牢攥在手里,一双眼也仍然注视着他,从未离开过片刻。
      周公公见状心领神会,立即领着殿内服侍的宫人都退了出去,还非常贴心地关上了门。
      殿内如今只剩下薛欢和李其昭,二人却一同沉默着,似乎是在坚持什么。
      最终,李其昭率先败下阵来。
      他看着薛欢方才因为忍痛一直咬着的唇,此时下唇上已多了道极深的牙痕,轻叹一声:“陛下不是保证过,会照顾好自己吗?”
      薛欢从醒时便蓄在眼眶中的泪花终于坚持不住,顺着眼角流了下来。她想像以往那样撒娇,却又忍住将满腹的话都吞回腹内。
      最后,她闭上眼,偏过头不再看他:“一时不小心,大意了。”
      李其昭温声道:“陛下日后嫁了人,可万不能如此大意了。”
      薛欢闻言,睁开眼看向他:“你知道了?”
      他只恭敬道:“草民恭贺陛下寻得如意郎君。”
      昨日早朝,击退长陵的振威将军张夔班师回朝,在薛欢询问他想要什么赏赐时,张夔口出狂言,公然求娶女帝,惹得朝堂一片哗然。
      然而薛欢沉默片刻,竟也在朝堂上扔了个重磅炸弹。
      她欣然应允了张夔的请求,并将大婚之礼定在了半年之后。
      澧朝谁不知当今女帝自两年前登基起,便不像历史上其他皇帝一样广纳后宫,而是如同她的父皇,从不近美色,后宫也因此空旷下来。
      她甚至不许太监近身伺候,如今她身边伺候的人除了宫女,便只有一个老迈的周公公,因为是她刚回宫时就一直服侍她的人,才得以在她登基后继续跟着。
      是以早朝一退,这个消息便传遍了皇宫内外,李其昭自然也有所耳闻。
      薛欢看着床顶,没有接他的话,而是轻声道:“昏迷的时候,我做了个梦。”
      “我梦到文锦寺一别,你和我说要照顾好自己,那时我尚不知是何意。”说到这,她有些委屈,“可我走的时候,你分明许诺过会等我的。”
      她顿了一下,强行将心中的委屈与不甘都压了下去之后才平静道:“李其昭,我想通了。要怪只能怪我们有缘无分,我不该强留你。如今这样相互折磨,还不如放过彼此。起码分开后,我还有很多回忆,那便足够了。”
      回忆起过往,她轻笑出声:“那些回忆确实美好,兴许你也舍不得。”
      说完,她伸出手从袖子里掏出了一个檀木发簪。
      发簪的做工并不精细,又因为薛欢受伤,它也没能幸免,变得血迹斑斑。然而李其昭却僵在原地。
      这支发簪,是薛欢十五岁及笄时他送给她的,他曾允诺用这发簪可换她一个心愿。
      她说:“我怕带着它回宫会有人顺藤摸瓜找到你,进而对你不利,所以临行前将它埋在了文锦寺的老树下,今日去取它回来,谁知在返回的路途中遇了刺。”
      李其昭闻言看了她一眼,似是不明白她说这些的用意。
      薛欢将他的反应都看在眼里,她正要开口,忽觉鼻子一酸,眼前亦是一片模糊。
      所幸李其昭此时又垂下了头,她忙将眼泪又憋了回去,勉强稳住了心神,佯装漫不经心道:“既然是要两相忘,那今日我将这心愿抵了,从此以后,你我便两不相欠。”
      她慢慢坐起来,微扬起下巴,以睥睨群臣的姿态,第一次向他释放出独属于帝王的威压:“李其昭接旨。朕以此簪为证,命你侍疾三个月,三月之后,你自去云游你的天下,没朕的命令再不得回西京。”
      虽然这是圣旨,但她依旧害怕李其昭会拒绝,于是紧张地悄悄攥住了衣角,静待着他的回答。
      她在赌,赌他心里还有她,赌他明知他们之间不会有结果,却也曾期盼过共度余生,赌他,也舍不得她。
      许久之后,李其昭终于有所反应,薛欢不许他行叩拜礼,他便只行了个作揖礼,一字一句道:“草民遵旨。”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