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韶华》樊柒语

5、5 点点滴滴，

　　你有挥挥手告别，头也不回的勇气吗？我从来没有，在心之所念之前，我是多么卑微又卑微的所在。低着头，期盼命运扭转的瞬间。如果注定离别，请允许我再次顾盼流连。
　　命运的丝线，无端牵扯出无限牵绊，在过后的某年某月，偶然的瞬间，全都想起，便成为彼此心意相通的立脚点。于是，点到线到面，再重回一场过往。
　　霓虹灯光彩红绿相间，入了夜的新镇更为夺目繁茂。饭局散了已是九点过后，楚韶没怎么吃东西，一整场就一杯啤酒贯穿始终。楚韶没有开车来，不大好意思叫邹唐送，叶丽宝又家住的不与楚韶顺路，楚韶拒绝了非要送她的叶丽宝，还是决定自己打车。
　　楚韶慢慢走到大道上来，轻呼一口气，压下一晚上心绪纷呈。纤瘦伶仃的影子，在熙攘的街市里，格外分明又孤寂。
　　黑色奥迪在她身边缓缓停下，楚韶偏过头来看，车窗摇下，后座上崔楠熟悉又迢遥的眉眼。楚韶怔忪，转了个圈仔细寻找旁边还有谁。晚风簌簌，这条道上只有一条吐着舌头的黄毛狗。
　　在楚韶问自己第三遍“崔楠是要载狗还是载自己”时，崔楠略显不耐的声音传来：“上来！”
　　楚韶一抖，麻溜的拉开了面前的车门，坐了进去，上车时动作不怎么灵活，僵硬着还差点撞上前座座背。前面驾驶座上的Chris忍着笑意说：“再关一下车门”，楚韶才别扭的反应过来车门没关紧，只好又关一次。向驾驶座上的Chris一笑后，下意识探寻着崔楠的神色，崔楠一副被她蠢到了的表情，嫌弃的别开了脸，扭头去看窗外。
　　车子启动，很快没入车流。这一幕若在两年前实在寻常不过，但在，今日，却很不一般。楚韶心里泛起微微涟漪，不可言述的滋味一层层向上翻涌。
　　Chris专注开着车，专业的特助素养让他仿佛察觉不到后座两人诡异的气氛。
　　楚韶觉得崔楠肯“纡尊降贵”主动搭自己一程，怎样也是她“拿人的手软”，轻咳一声，还是决定主动搭话：“啊那个，你们……怎么白小姐不在？”
　　话一出口，楚韶差点咬到了自己的舌头，虽然找话题搭讪她挺不擅长的，但也不能一开口就……
　　楚韶尴尬的不知如何自处，生怕崔楠一个生气把自己丢下去。事实上崔楠侧过头来瞟她一眼，唇线紧抿示意了他的不喜，还是中国好特助Chris接话了：“她和老板不顺路。”顿了顿，又说，“何况这是老板的车，哪有载秘书的道理？”
　　“可是，难道不是……”楚韶想起下午白宜婷上崔楠的车的一幕，他们不是……
　　“难道是什么？”崔楠浑厚的嗓音扬起，他在没开灯的车里打量她，楚韶又是歪头沉思的模样，她不知怎的想象里格外丰富，瞧她这样怕是脑子里又上演了一部大戏，崔楠蹙了眉头，“你别胡思乱想，她就是秘书而已。”
　　楚韶点点头，很不可自已的高兴起来，尔后又觉得奇怪，他这是，在解释吗？解释什么，为什么要解释，解释给她听？
　　回国后见过那么多次面，没有一次不是各种纷扰的事情，非要牵扯上的。这次不同，现在坐在这里他不再是众人口中疏离的“崔先生”，她也不是要来采访他的“楚编辑”。
　　楚韶猜他兴许心情不错，自顾自道：“白学姐从前就很优秀，在数学系里又是校花，又是年年拿奖学金的学霸，当年在学校也是名极一时的，这下到了你的工作室，你怕是如虎添翼吧？”
　　崔楠似笑非笑：“看不出来你会说她那么多好话。”
　　“那是事实嘛！”楚韶嘀咕，语气带上了她自己都未觉察的醋意，深吸一口气，她状似不经意的问，“她还没有追到你吗？”
　　崔楠知道她旁敲侧击，却不料她果真直白问出了口，楚韶惯来是不懂婉转的性子，也是胆大包天直接来问崔楠的“私事”，前座Chris都在心里默默为楚韶的大胆点蜡，偏偏楚韶自己不觉。
　　崔楠冷笑：“你觉得你有什么资格来问我这些？”
　　楚韶话一出口其实就已经后悔，咬着唇低下了头。
　　车里又是一阵静谧，落针可闻的寂静化了开来。半合半开的车窗呼啸进凉凉的夜风，叫车里的人分外清醒。
　　良久，崔楠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我公私一向分明。”
　　公私分明，意味着界限，也意味着鸿沟，从白宜婷成为他秘书的那一刻，她就不会再与他有任何可能。楚韶不可置信的瞠目，喜悦终是占据了整颗内心，想起白宜婷张扬的嘴脸，她怕是还在为成为崔楠的秘书而庆幸吧？
　　楚韶像个战胜了情敌的小女生一样，笑了起来。
　　崔楠将头靠在车座背上，别扭着想找个话题把这个掩饰过去，不自然的声音有些疲倦：“你回国，就打算在杂志社里当个编辑，像今天一样写写采访稿？”
　　“啊当然不是，我回国一开始是因为我爸爸的病，他们……”楚韶敛眸，“他们那时候骗我，我一着急就回来了，妈妈没打算让我再出国。楚氏我一向没有兴趣，也弄不好。现在待在启蒙，写写稿，自己有时间创作，其实挺好的。万事开头难嘛，以后就会一步步好起来的。”
　　崔楠沉默听完她的絮絮叨叨，突然睁开闭着的双眼，语调有些森冷地问：“你回国就因为你爸爸？”
　　那你爸爸不住院，你是不是不打算回来了？崔楠脱口而出想问个结果，事实是他顿住了，是与不是，何关乎大局？
　　楚韶奇怪他问的这是什么话？她出国是有原因的，但未必不为了想要好好修学沉淀一下自己，学业修完了其实也就差不多是可以回国，但她会这么快的回来，爸爸的病那时候迫在眉睫是一回事，还有有些事情有些过往看淡了放下了……
　　何必拘泥那些细节，楚韶想大概差不多吧，于是点点头。
　　崔楠工作一天，还在酒宴上应付启蒙的人，这会儿已是很累，却不动声色关注着她每个表情，见她颔首，心里一阵气闷，像是吃了闭门羹哑巴亏，说不出口骂不得人。
　　又是久违的安静，崔楠久久不言语，别过头去很别扭的样子。楚韶不知怎的又惹他不快了，双手划拉一下手机，忽然想起什么，语气有些着急：“啊我怎么忘了，小字典怎么样了，现在还在福利院吗，上到学校了吗？”
　　小字典是他们之间最为深刻的牵绊，像是莲藕剪不断理还乱的那些细密过往。点点滴滴，缘起是在他，缘灭，也终结于他。
　　小字典是一个五岁的孤儿院的小男孩，阿不，今年大概是七岁了。那是新镇上层圈子栗山院资助的一个福利院的孩子，按理说福利院的孩子那么多，楚韶和崔楠这样的栗山院这一辈的子孙虽然会经常有要去探望的，但也不会个个上心。但小字典是其中很有灵气也很聪明的孩子，楚韶与他有缘，小字典十分喜欢楚韶，楚韶也格外照顾几分小字典。
　　小字典人很聪明，有很强的记忆力和心算能力，楚韶偶然发现了小字典的能力后，大为讶异。后来还让崔楠给小字典测试过，的确是有奇才。楚韶喜欢这个有灵气有智慧的男孩，不忍埋没他，还曾央了崔楠教习他，那时小字典才四五岁。
　　崔楠那时已经开办了工作室，楚韶也要上大学，平时很忙，也就固定的要去例行观照福利院的时间能去看看小字典。后来，小字典的才气愈显，楚韶就经常和崔楠一起周末来给小字典上课，崔楠教数学，楚韶教语文，也恰好是文理兼修了。
　　那段时间他们三人周末一起待着，有空楚韶和崔楠还带着小字典去自驾游，山山水水，画意诗情，很是有一点情调。那时，楚韶的爸爸身体还没垮，楚氏依旧键稳运行，崔楠还在身边，崔楚两家心照不宣的婚约也时常被长辈拿来耳提面命。多么肆意安然啊，楚韶不曾一次回望那段岁月，如梦似幻，都缥缈着远去了。
　　小字典年岁日长，后来就到了要是读书的年纪，只是福利院是没有条件让每个孩子都上学的，那时栗山院很多人其实都有对口资助几个孩子。楚韶想要培养小字典，他的才赋不应该因为身世被埋没。几年的相伴情谊和师生情谊到底深厚，楚韶想要让小字典上新镇的重点学校，只是这样，就要把小字典带走去市中心住着，带走就要人来领养。领养不是什么难事，只是领养条件上有一条：要求领养人已婚。
　　崔楠也是看着小字典长大的，楚韶一提起，他就颔首说那我们结婚。崔楠和楚韶算是青梅竹马，彼此两家长辈都认识看好他们两人，楚韶大学后两人在一起了也是顺理成章。自然，这段婚姻也是顺理成章。
　　只是，所有人笑着祝贺功德圆满之时，没有人觉察人生大事竟是那么仓促，没有前戏铺陈，没有起承转合顺接，又如何妄想顺遂？又谁料后来连订婚宴都不曾办下，就已是生生别离，后路难寻。
　　“小字典？”崔楠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似是在回忆过往种种，眼睛里一闪而过的回味，终是沉沉的说，“我姐和姐夫收养了他。”
　　原来是崔柠姐姐和黎双竹，小字典受他们照料，也会好的，闻言楚韶放下了心。两年前楚韶仓皇离国，背弃的人太多太多，小字典也是其一。现在，她已然没有勇气再去见他，来日再说吧，他好就好。
　　“崔柠姐姐人真好。”楚韶真心感激道。
　　“她是很好，认真对待身边每一个人，不轻易背弃。”崔楠嘲讽道。
　　楚韶一噎，却找不到反驳的话，他的态度已然不是很好，隐隐有压抑含怒的情绪。楚韶不再说话，扭头看车子已经驶入了栗山院这一片的郊区别墅区，他是要送自己回楚宅，她才想起自己没有告诉Chris自己在市中心买了公寓。楚韶苦笑一下，自己好像一旦遇上崔楠，就开始智商不在线，神飞天外似得。
　　崔楠真的闭上双眼，疲惫的大概睡着了。楚韶拿出手机，有意无意看一下，微弱的光线下映出一张平静的脸。
　　这下是真的沉默，已经很晚了，别墅区行人也是很少，车辆更是寥寥可见。耳边除了风声，和自己的一呼一吸，再没了声响。楚韶收了手机，Chris是先把自己送回楚宅，眼前已经渐渐看到楚宅的门匾了，她回头看了看崔楠，他还闭着双眼，睡得有些沉的样子。
　　他的睡颜很斯文，闭着平时凌然的双眸还更有几分温柔其中，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排光影，秀挺的鼻梁和唇形线条优美，楚韶想起叶丽宝及公司一众女生对崔楠容颜啧啧称奇妙不可言的样子，默默说了声+1。
　　“楚小姐，到了。”Chris的声音响起。
　　楚韶从美色中回过神来，推门下车，想了想又回身，崔楠还是闭着眼的乖巧睡容。就这么一次了，以后怕是再无机会……楚韶恶从胆边生，飞快的上前，双唇吻上了崔楠的唇瓣，轻轻一碰如蜻蜓点水，却叫楚韶心跳如鼓。
　　飞快的分开，楚韶向迎头撞上的反光镜里，一脸错愕的Chris比了个“嘘”，就拿好手包推门下车，一气呵成。楚韶做贼心虚，踩着小高跟飞快的跑进了楚宅。
　　身后，闭目“沉”睡的男人缓缓睁开了双目，眸色沉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