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日水族馆》尾巴不见了

2、第二章

　　在无数野兽哮吼的背景音里，栾华被一片透明的气泡隔住了外界所有的侵扰。

　　将那些躁动不安压到心底，他知道这里是哪儿——隔着一片玻璃幕墙，外面有泛黄的白墙和散发着绿色幽光的小人逃生标志。

　　这里是蒙特雷湾水族馆的巨藻展区。

　　他曾经最喜欢一个人独处的地方。

　　以往他在馆内欣赏海下遮天蔽日的森林风景，现在他站在了原本孕育森林的空地上。

　　自人类开启星际年，对星球的抛弃提上日程，海洋环境一步步恶化，蒙特雷湾水族馆早已失去了往日的繁荣与美好。

　　湛蓝幽深的巨藻森林，三十米高的巨大海藻，都已成过往，一夜之间不知所踪。

　　栾华的视线落在面前趴在一个巨大透明气泡的少女身上。

　　她毫不避讳，黑色的长发从肩膀处开始转为巨藻的翠绿，再然后则露出了巨藻藻叶的舒展与飘摇。

　　——一只来自海底森林里的变异种。

　　“我应该怎么称呼你？”栾华的声音带着一点不自觉的温柔：“谢谢你救了我。”

　　斐拉格依旧安静地趴在那个巨大的透明气泡上，双睫轻颤，但目光带上了一丝笑意。

　　“你也是变异种？”

　　栾华在一片灰色的海底，海面上的变异种化为本相以后在海水中瞬间隐匿了自己的行踪。

　　只余下不甘的嘶吼在海面上空回荡，曾经一片巨藻的海床上也依稀可闻。

　　一只体型硕大的鲸豚游了过来，在栾华印象里单纯呆萌的鱼眼珠此时却在溜溜打转，带着人类眼中才有的警惕与好奇。

　　“斐拉格，你救了个人类。”

　　“嗯。”少女面前的透明气泡“噗”地一声被戳破，化成无数小气泡涌向海面。

　　栾华被她安置在一个等人高的气泡里，气泡里的氧气逐渐耗尽，现在有点窒息。但他觉得还能撑一会儿，只想安静地多看她一秒。

　　斐拉格漫步在海底，几步的距离，她轻盈地走近，力气一泄，又趴在了栾华所处的气泡上。

　　颜色鲜艳的唇悄悄嘟起，给她清冷的面容上了最美好的桃花色。

　　栾华扬起嘴角，踮起脚尖，他的发梢来到了气泡的边缘，他的鼻尖与她湿润的唇近在咫尺。

　　灰色的海底，静谧的波光，栾华的灰色眼眸晴光潋滟。

　　顺着他挺直的鼻梁，视线勾勒出他薄抿上扬的嘴角——“谢谢。”斐拉格听到他的声音微不可闻。

　　晴光尽落眼底。

　　但他的呼吸快要消失了。斐拉格猛地回神，唇上的桃花色泽已经飞上她的双颊，她耳垂通红，可又突然意识到——他缺氧了！

　　来不及再给他造一个氧气泡，她猛地抬头又向下一沉，唇与唇的碰撞让她疼得龇牙咧嘴。

　　巨大透明气泡被撞得支离破碎，变成无数小气泡，缠绵在他与她的脚尖、指尖、发梢、脖颈、脸颊，细细痒痒，挠在了心上。

　　光影穿过气泡来到眼底，波光潋滟。

　　栾华再次睁开了双眼，他轻勾嘴角，伸手揽住了斐拉格的后脑勺，人工呼吸变成了单方面的索吻。

　　他几乎让一株海藻窒息。

　　斐拉格深深地沉入他晴光潋滟的眼底。

　　海藻最喜欢太阳。

　　恍惚忆起多年以前，栾华带上他的画板来到巨藻森林展区，倚靠着玻璃幕墙。

　　海浪从海洋的远处形成，在那里，就连轻柔的微风都能勾起涟漪，而涟漪会渐渐变成海浪。幽深静谧的海底，阳光透过蔚蓝的海面洒落海底，温暖绿色的海浪一阵阵翻滚，这实在是海藻森林里最美的一道风景。

　　“其实，变异种，也不全是坏事……”栾华想到：“至少来自宇宙深处的神秘力量，将他最爱的风景，重新送回了他的身边。”

　　那只鲸豚早已远遁，斐拉格牵着他顺着海床往海深处走，垃圾逐渐填满海床上的沟脊，栾华想要留下来与栾亭一起工作的念头逐渐清晰。

　　“斐拉格……小斐，你想带我去哪儿？”

　　头戴着一个透明气泡，气泡上连接着斐拉格的绿色的海藻头发往里不断输送氧气。

　　栾华有些开心地漫步在海底，他十八年来从未前往过宇宙星空，却觉得自己在海底找到了自己的宇宙。

　　斐拉格用上了和他一样的问句：“我该怎么称呼你？”她顿了顿，又像是回答他最初的问题：“不客气。”

　　“我叫栾华。”

　　“华，是光彩。”她想。

　　“海岸上的军舰还没撤走，我带你往海深一些的地方去，等他们走了再送你上岸。”斐拉格说，“但是星际航班每天只有一班次，估计都走了，你只能等明天的一班了。”

　　“不走了。”栾华下意识把心里想的说出了口：“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岸上住？”

　　斐拉格面色微变。

　　栾华视线飘忽：“我是说，我家还有空房间，你、你可以、啊不对、楼下的人家移民搬走了，你也可以住那里。”

　　“我是说，我可以帮你打点！”

　　栾华面色涨的通红。

　　斐拉格面色缓了缓，却又解释道：“刚刚那是因为……”

　　“为了救我！我知道！”栾华大声掩饰道：“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所以我也想报答你。与其在海里被当做变异种通缉，不如大隐隐于市，来人类城市，我妈妈是水族馆的研究员，不会排斥你的！她一直在帮助变异种。之前就救了很多海洋里的变异种到水族馆里去。”

　　他像个愣头青小子，面对喜欢的人有着莫名的局促。

　　“嗯，多亏了她，我们才能顺利适应变异的进程。”斐拉格说道：“其实一开始，大家面对各种异变都很慌，是那些研究员的帮助，让我们得以适应和探究这一进化的历程。也就是最近，来自宇宙的辐射越来越多，我们二次进化，开始掌握了化形的能力，所以才计划混到飞船里去，迁徙到其他地方，但第二军团发现了问题进行了反击，我们也因此损失了不少人。”

　　“所以今天列车车厢里的，都是你们的人？”

　　“是！”斐拉格说道：“专门占了最早也最偏僻的一班车次，城市里的人才刚刚睡醒，谁知道还是遇到你了。”

　　她说得没错，这里算是人类最后的基地，星球上现存的唯一一条星际航道也在这里，而这条沿海的列车主要经过水族馆与学校，曾经是城市史上最繁华的一条列车线路，现在会走这条路线的人却寥寥无几。

　　栾华点点头：“难怪，平时这个班次根本不会有这么多人。突然满载的列车很容易引起军方的注意，再结合他们的情报，你们就暴露了。”

　　斐拉格一愣，开始“咯咯”地笑出声来，一串串气泡拥挤地涌向海面。

　　少女抬起头，栾华感觉她本就湿漉的眼底化作了一汪绿色的深潭，拢上了一层薄雾。

　　“可是除了这班次列车，还能去哪里呢？不管如何，搭上这班列车的那一刻，就是走进了陷阱。”

　　一座海上列车，乘客当然也有来自海上的旅人。

　　老旧的无人驾驶列车，一路乘客寥寥无几的班次，穿过晨雾与海面，前方是象征着自由与星空的美味陷阱。

　　而从列车入港，是直接进入航空楼内部的，无需航站楼门口繁琐的基因审核程序。

　　只需一个ID和一张与ID面容相符的脸孔，仪器自动识别后，他们就可以轻而易举地踏上星际航班。

　　甚至混上列车前的检验程序也是如此。

　　“可那又能怎么办呢？还是抱着一线希望去逃离这座垃圾星啊。”

　　斐拉格带着栾华向北方游去，星球上的白昼越来越短，他陪她一直等到了夜幕降临，海岸上的军舰不知道有没有撤走，但栾华觉得自己应该陪着她。

　　斐拉格跟他讲着无关的事，她跟他讲大家刚刚进化出意识的时候，都很惊慌失措。

　　“一只蓝鳍金枪鱼，我叫他小蓝，他无师自通了哲学。”

　　斐拉格与栾华漂浮在水面上，抬头是跨越时空之河的绚烂极光。

　　“他想着存在和意识的关系过程中发了疯，他不知道我们水族馆那里的玻璃幕墙。他也没有无师自通物理。钢化玻璃的密度是2.8g/cm^3，他觉得那是不存在的，玻璃后面应该也是海。”

　　“他一头撞了上去，然后就翘掉了。”

　　斐拉格像是散漫地聊到这里，但栾华却听到了故事中的未尽之意，她像是有些难过。

　　“我好像记得，几年前有一只金枪鱼撞上玻璃死掉了，还引起了研究员们的重视，然后玻璃那里就安上了自动的气泡装置，鱼群就会避开那里。”

　　“是，当动物不确定某个障碍背后有什么时，他们是不会穿越过去的。那只蓝鳍金枪鱼有了自己的意识，才去撞了玻璃幕墙。有了意识以后，我们才知道海水外是另一个世界。”

　　也因此他们其实知道结局是什么，抱着一丝侥幸，他们还是登上了那辆列车。

　　栾华看向极光苍穹下绿瞳的少女，两个人像是相识很久一样。

　　“如果时光能留住这一刻就好了。”

　　斐拉格瞟了他一眼：“那可不行！我还指望着光能送我们跃迁到新星去，找到一片新的家园。”

　　极光下她的瞳孔绿得绚烂，绿得妖娆，散发着光芒，绿得惊心动魄。

　　栾华知道心中雀跃的情感，叫喜欢。

　　斐拉格低头抿了抿嘴角，掩饰住心脏怦然的悸动。

　　在很久以前，从巨藻森林里摇曳的空隙窥去——

　　水族馆内，玻璃幕墙边，低头作画的栾华曾是她暗中窥伺很久的风景。

　　“我是说，如果时光向前走也好，但至少留我在你身边，像此时此刻。”

　　“时光自然是会向前走的。可你不会如时光亘古不变，你会变，会老，会死。”

　　“那就让我变成宇宙的烟尘，永远围绕着你，纠缠着你，生生不息，无休无止。”

　　跨越光年距离，在旧的时光尽头，被抛弃的垃圾星上，还有群新的人类，在为生命奔波不休。

　　斐拉格的绿眸映射出夜空中的潋滟极光：“我们有机会抵达未来的，对吗？”

　　栾华牵起她的手：“我会陪着你。”

　　一起抵达时光的尽头，也是新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