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雁**声

19、第六章 夜半长生（下）

　　“为什么不回去？”路子清看的出上官云峰有心事。
　　“你想知道？”
　　上官云峰总会这样询问路子清，在对方对自己有了疑问的时候。有时候他想，自己对路子清而言也许是特别的，因此他才会询问自己，那是一种关心。
　　但特别不是爱，路子清的眼里从来没有过任何人，这一点他始终相信。
　　无理由的拒绝着自己，却也没有其他人。
　　自己和他似乎比起恩客而言，更加贴近。他如此笃定。

　　“我想。”路子清丝毫没有卖关子的打算，大方承认。
　　上官云峰有些奇怪，更多的是欣喜，但随后他却叹了口气，将身子靠在了一旁的树上，脸上有些惆怅，似乎想起了往事。
　　路子清静静的等着，他想上官云峰会说的。

　　果然，过了一会儿，上官云峰开口道：“其实我还有一个弟弟。”
　　路子清因他的话屏住了呼吸。
　　“一个很聪明，很漂亮的弟弟。”上官云峰看着路子清，笑道：“他像你一样，有一双如同猫一样的眼睛。”
　　路子清心慌了一下，抿紧了嘴角，退后了一步。
　　“他很可爱，不爱说话，但是那个时候却喜欢跟在我身旁，我喜欢听他叫我‘哥哥’。”上官云峰脸上露出了一种称为回味的表情，眼里渗着幸福。
　　路子清感到鼻子一阵酸涩。
　　“他那个时候只有这么高，才到我胸口，但是很聪明，很可爱。”上官云峰怕路子清不相信一样，强调着。
　　路子清有些难耐的转开了头，避开对方有些灼热的目光。
　　“每次想起他，都觉得心头被塞的满满的。”上官云峰笑了，似在嘲讽自己。
　　路子清吸了口气，问道：“那他现在呢？”

　　“死了……”上官云峰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淹死了。”他转过了头，想要掩饰自己眼中的恨意。
　　路子清有些呆愣的看着他。

　　小时候的记忆有些模糊，大概是自己掉入湖中，高烧之后，有些东西被他遗忘了。
　　幸福……似乎不曾有过。
　　但是看到上官云峰刚才的表情，他觉得自己似乎真的幸福过。看到上官云峰眼中的恨意，他心头一热，拉住了对方的手。
　　微凉的触觉让上官云峰惊讶，路子清很少主动，但此刻他沉浸在回忆中，丝毫不觉得任何欢喜。他只是摇摇头，轻声道：“我没什么。”
　　路子清低声问道：“他怎么淹死的？”
　　“我不知道……”上官云峰低下了头，叹道：“他和我不是一个母亲生的，那一日我去了学堂，之后回来的时候就听说他死了，掉入了池塘，淹死了。”上官云峰转开头，皱起了眉峰，接着道：“当时在场的只有我的母亲……”他似乎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接着闭上了嘴。

　　路子清试探着上官云峰的想法，于是问道：“你觉得是你母亲杀了你的弟弟？”
　　其实，这是自己所知道的事实，不需要猜测，却故作了无知。如安慰一样的话语，却有着质问的语调。
　　“你！”上官云峰愤怒的转过了头，怒目瞪视着路子清。
　　不肯原谅杀了自己最爱弟弟的母亲，可是同时也在心里捍卫着母亲。

　　路子清嘲讽的笑了，松开了手。
　　那种看透了一切的眼神，不仅是嘲讽，还有蔑视，让上官云峰感到难堪。
　　“你想说什么！”上官云峰恼羞成怒的开口，掩饰自己的失态。
　　那是事实，自己慈爱的母亲杀了自己最可爱的弟弟。但是自己无法原谅的人，却不许别人随意践踏。
　　身为人子的自私。
　　因此看到路子清那明显的讽刺眼神，才更加难以忍受。

　　路子清缓慢的收回目光，又变回了事不关己的漠然。
　　此刻，上官云峰也不知道该如何继续下去……
　　短暂的停顿之后，上官云峰再一次邀请了路子清，晚间的灯会。

　　月华初上，皎洁月光下，路子清一袭白衣，看起来有些孤单。
　　他听着外面嘈杂的人声，满是欢愉笑声，念及母亲黯然离世时的狰狞痛苦，他难耐的站起身子，看向街角，无论如何也无法渗入人群的喜悦中去。
　　只不过，今时今日不知为何，路子清看着，竟有了出游之意。
　　不知……是否可以碰到慕容昊轩……
　　路子清如此想着，也未唤过长安，便一个人从暮颜楼后门走了出去。

　　七夕的夜晚，平日冷冷清清的河道如今熙熙攘攘，满是成双成对的恋人。
　　在这样喧闹的环境中，路子清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路子清看到四周的人群，觉得自己越发的孤独。
　　虽然街边都是商人卖着花灯，饰物，各式各样，花样百出。路子清却始终兴趣缺缺。他走了一段，心中暗想，如此无趣，倒不如回去的好。
　　正想着，忽然身子跑过小孩子撞了一下，他急忙扶住跌在自己身上的孩童，柔声问道：“你没事吧。”
　　那孩童脸上一红，道了声谢，便抓紧了手中的河灯，转头冲着人群叫道：“哥，快些过来。”
　　只听人群中另一孩童回应了一句，路子清便看到了一名年龄稍大些的少年跑了过来，手里也托着一个河灯。他跑到男童面前，先是仔细检视了一番，随后说道：“叫你慢些跑，若是撞到人怎么办。”
　　男童听了，看向路子清，俏皮的吐了吐舌头。
　　路子清不由得莞尔一笑，男童便拉起少年，一溜烟的跑了出去。
　　路子清站在原地，目光随着两名男童远去，见他俩走到河边，互相扶持，将河灯放入了水中，不由得痴痴入神。

　　两名男童放了河灯，便拉起手沿着河道离开了。
　　直到看不到他俩的身影，路子清才回过神。他正准备离开，转头间，忽然看到慕容昊轩的身影。路子清一阵欣喜，便要追上，刚踏上两步，便看到街角岔口，缓步走出一名女子，向着慕容昊轩走去。
　　路子清看到那名女子便是上官云曦，慌忙顿下了脚步，看着两人碰面，说说笑笑，路子清只觉得口中一阵苦涩，不知所措的站在路中。

　　只见慕容昊轩不失仪态的为上官云曦挡去周围拥挤的人流，两人一起走到了街角的摊位。两人各自端详，慕容昊轩偶尔低下头，专心聆听。上官云曦拿起花灯，两人指指点点，说笑一番，便又放下，端详起另一个。
　　如此几番下来，慕容昊轩拿定一盏花灯，仔细端详，最后他微微点头，从怀中掏出银子，付给了店家，又转过头和上官云曦一阵说笑。
　　路子清呆愣的看着他们两人，也不知自己如何想的。
　　上官云曦的笑容让路子清不知所措，她同慕容昊轩站在一起，仿若一对神仙美眷，便该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路子清被自己这个想法吓了一跳，赤裸裸的嫉妒燃烧着他的心，他抿起了嘴，袖子下的手握起了拳头，心中暗自想着，慕容昊轩究竟是何用意。但思及自己青楼身份，他又无话可说。他与上官云曦便如同云泥一般的分别，如何争得。如此想着，路子清感到绝望，眼前阵阵发黑。

　　慕容昊轩正打算和上官云曦告别，忽然感到一股视线盯着自己。他下意识的挡在了上官云曦身前，目光锐利的扫向了街角。谁料他看过去，便看到了路子清一脸忌恨的站在街角，目光阴冷的盯着自己。
　　慕容昊轩先是一愣，只是霎那便知道路子清误会了自己。他正犹豫是否要追去。忽然路子清抿紧嘴角，转身便走。
　　慕容昊轩几乎立刻便要追过去，谁料刚踏出一步，便听到上官云曦问道：“大殿下，这花灯定是买给心爱之人了？”
　　慕容昊轩暗自皱眉，眼看路子清离开，却已经追之不及。他心下焦急，但又不能放上官云曦一人在此，只好又挂上笑脸，道：“不是，只是买给一个朋友而已。”
　　上官云曦一愣，抿唇道：“能让大殿下记挂的人，必定不是普通朋友。”她微微一笑，又道：“不如下次大殿下叫上这位朋友，云曦也想认识一下。”
　　慕容昊轩急忙笑道：“他不方便出来……他身子不大好，所以我才想买个他，也算应景。”
　　上官云曦听了也是微微一愣，但觉慕容昊轩不愿她与那位朋友相见，她也不好多问，只好笑道：“既然如此，云曦也只有惋惜一番了。”她接着又道：“云曦想，大殿下的朋友定是才华出众，同大殿下一般器宇不凡，若能结交，也是云曦一件幸事。”
　　慕容昊轩道：“他不过是个足不出户的病夫，哪有什么才华。”说着，他又瞄了一眼适才路子清站立的地方，不知那人胡思乱想会去了哪里，心下着急，不由得眉头微蹙。
　　上官云曦见了，忍不住问道：“殿下，可是有事未作？”
　　慕容昊轩道：“适才似乎看到了一位故友，可是转身之际，又不见了。”他略一寻思，拿起花灯，面露焦急，又道：“我记得尚有一物落在那位朋友身上，虽不是什么特别之物，前些日子找寻多次不见，我才想起来是在他身上。但我这位故人多年来不回一次京城，行踪飘忽不定，如今这一错过，不知又什么时候才能要回了。”慕容昊轩边说着，脸上露出愁容，眼角不住看向街角，似寻找故人。
　　上官云曦也随着他的目光看去，但街角人潮涌动，哪还能看到什么人，更何况她也不知道慕容昊轩究竟说的是谁。但见慕容昊轩一脸焦急，犹豫不定。她心有不甘，但也只好叹息道：“既然此物为殿下所需，这位故人又是飘忽不定，殿下还是趁着今日早些寻到，以免日后不便。”
　　慕容昊轩露出感激之色，但转念便犹豫道：“我这一去，便剩小姐一人，如何是好？”
　　上官云曦微垂眉眼，掩去失望之色，轻声说道：“无妨，殿下之事要紧，云曦同丫鬟一起便好。”
　　慕容昊轩皱了下眉，沉默片刻，还是唤来了卫严，嘱咐他陪着上官云曦，确保上官云曦的安全。之后才沿着适才路子清离去的方向一路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