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的精神病人》钟离夏秋冬

4、题外话：我们都是精神病

　　这个社会对精神疾病是不友好的。我们经常看到人们对“精神病”存在很大的偏见，甚至有些很“普通”的病，哪怕仅仅是失眠，只要到精神病院看病或者住院过，就好像得了什么很见不得人的病一样，有的人连开假条都恨不能把单子上医院的页眉抠掉……

　　见得多了，不免心生感慨，很多时候我也会想，到底什么才是正常？

　　在精神疾病领域，或者说其实在世界上的各个领域，我们定义的“正常”都更多是一个关乎概率的概念。什么是正常呢，就是在相应的方面“和大多数人是一样的”。由此可见，这是一个十分模糊并且缺少严格界限的概念。但并不是说这样的定义不科学，相反，它实在太科学，因为这是建立在大规模调查取样和长时间经验积累基础上的结论，这是客观存在的事实，比任何架空的理论都有说服力。
　　医学的大多数学科都有很多数据化的检查指标，比如单位体积血液中白细白应该有多少，红细胞应该有多少，每分钟心跳应该有多少次等等，精神科比较特别，这类指标相对少，诊断主要靠医生的观察，还有一些辅助性质的量表，比如说智力量表。这些化验也好量表也好，都有一个人为划分的“正常范围”，超出范围的就算是异常。但是如前述，这些正常范围的界定，本身就是通过给许多我们认为健康的人和病人检查之后汇总的规律，正常与异常之间的划分也含有“大概差不多”的意思，比如书上说白细胞正常值在（4-10）*10E9，那么查出来3.999*10E9这项就不正常，但事实上对一个个体来说，这两个数值之间的差异能有多大呢？智商也是一样，智力69和智力70的人能有多少区别，但是这两个结果给出的划分意义就完全不同了。

　　啰嗦这么多，主要是想说，“正常”和“病态”之间其实并没有不可逾越的鸿沟，它本身就是一个连续谱。在精神科也是如此。

　　所以，“精神病”也并不是一个遥远而可怕的概念，一提到“精神病”就要和他们划清界限，就认为他们是和我们格格不入的两类人，这是不必要也不科学的。我们每个人，在一生的某些时段，都会出现一些情绪的波动、行为的不稳定、古怪荒唐的念头、生活中的小怪癖，甚至很多人会出现短暂的幻觉，这些表现都可以划分入精神病的“症状”，只不过在严重程度和持续时间上不足以影响我们我们常态的生活，所以我们没有被诊断有病而已。在这个角度来看，大众对“精神病”的一些看法，说不上五十步笑百步，但也是五步笑千步，归根到底谁都无法彻底撇清自己。

　　当然，以上都是从“量变”角度讲的，我们要正式成为一名“精神病”，尤其是重性精神病患者，确实也还需要一些“质变”的成分。

　　精神障碍中，除了少数原因比较明显的疾病（比如吸毒、酗酒、脑萎缩等等），大多数都是迄今为止病因不明的，特别是重性精神病。如今越来越多的迹象指向它们都属于“多基因异常”引起的疾病，异常的基因导致大脑运作时一些神经递质或者物质含量或者细胞形态结构产生微妙的变化，然后层层表达体现在行为上，目前的治疗主要作用是对症治疗，控制症状，从基因的层面上来说这些病难以被“治好”，并且具有一定遗传性。
　　但是这种异常基因成功表达到行为，也是需要外界因素来促成的，包括成长模式、生活事件、药物诱导甚至病毒感染等等，也就是说，在外部条件“未达标”的情况下，具有异常基因的人也可以没有精神疾病。从这个逻辑上讲，那些目前还正常的人，我们并不知道他们有没有“精神病”的基因。
　　打个比方吧，假如精神分裂症由10个基因控制，10个都异常，那么此人天生发病，10个都正常，那么此人永不发病。如果9个异常，那么此人被暴打一次之后发病，8个异常此人被暴打两次之后发病，以此类推。于是我们看到的那些满大街晃悠的“正常人”，并不代表他们不够9个异常基因，也许只是他还没有被打或者打得不够暴，而那些暴打过了还没有发病的，也许下次被暴打时候就该发了。当然这只是比喻，真正的疾病相关基因远不止10个这么简单，因此真实世界中，想要预测疾病更加飘渺困难。
　　所以其实，也许我们身体里早已都埋藏好了“精神疾病的种子”，在漫漫人生中，不幸种子发芽，我们就会生病，上天眷顾，有幸种子始终没有发芽，我们就安然度过此生。我们常说“善待老人，因为我们也会有老的一天”，那么同理，我们要善待精神病人，因为我们也可能某天就会加入他们……

　　希望大家收起有色眼镜吧，因为某种意义上，我们都是精神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