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处玉堂觅归燕》瀚海银沙

49、第 49 章

　　他俩在上头似打情不骂俏，很有些风月无边的意思。底下却已经是杀气四溢，群豪已经纷纷和卓扬动上了手。卓扬原本打算了料理了董家的人就走，此刻见众人必欲置自己于死地而后快，倏地起了杀心。他见群豪挤在这酒楼上，彼此之间碍手碍脚，施展不开，脚步一错，展开燕双飞身法，在人群中闪转腾挪、左冲右突，转眼已经打倒了十几个人。
　　刘缈看了一会，突然摇头：“他这么干，可是自寻死路。”
　　燕然斜睨着他，目光有些闪烁不定：“何以见得？”
　　刘缈笑道：“他这是仗着人多地方小，这些人施展不开，用轻功欺负人，一击脱离，打了就跑。能打死最好，打不死也能自保。但那些一流二流的高手，岂是一招就能解决的？这种打法只能支撑一时，等三流人物被他杀光，余下的人有了施展的余地……嘿嘿！”
　　燕然微微挑眉，刘缈所言，正中卓扬死穴。再拖上半个时辰，卓扬不要说杀人，恐怕想逃也不可得了。他正寻思怎么帮他脱困，刘缈又笑了起来，大有不屑之意：“不过这群江湖人士，也真是乌合之众。一百多个人都搞不定一个人，还被他杀了许多。要换成郡国守军，卓扬此刻早就落花流水、呜呼哀哉了！”他正说的洋洋自得，忽然瞥见燕然注视着自己，眼神脸色都有些难言的微妙，不由停了下来，惴惴不安的问：“怎么了？”
　　燕然盯着他，好一会才轻声问道：“如果是换做郡国守军，会怎么对付他？”
　　刘缈猛的打了个寒战，干笑两声：“这个么……”他正搜刮肚肠，想着怎么把爱妃应付过去，底下忽然传来几声凄厉的惨叫。燕然和刘缈都吃了一惊，不约而同的低头，只见地上躺着的尸体又多了十几具，和卓扬动手的却少了几十个。那些武功不够高、或是胆子不够大的，都闪的远远的，厅堂里一下空了许多。正如刘缈所言，地方越大，动手的人越少，于卓扬越不利。他此时已不能像先前那样来去自如、游刃有余，而是被五六个人围在中央缠斗，雪白的长衫上，洒满了星星点点的血迹。
　　燕然眉头一皱，慢慢的合上了折扇。刘缈知道他要下去相助卓扬，脸色蓦地发白，伸手扯住他的衣角，低呼：“别下去！”燕然顺手一敲他的手背：“放手！”他情急之下，用的力气着实不小，刘缈痛的颜色都变了，却固执的不肯松手。燕然见他这副样子，第二下便下不去手。扇柄翻转，点中了刘缈手上的阳池穴。刘缈手一软，不由自主的松开了。燕然纵身就要往下跳，可卓扬恰恰在此时抬头，两道冷电般的目光直射上来。师兄弟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一撞，燕然心中蓦地一凛。他顿住了身形，决定引而不发、伺机出手。
　　刘缈虽然不知道他俩暗送的是什么秋波，但见燕然改了下去助阵的主意，顿时松了口气。这一分心，才觉得手背上疼痛难忍。他从怀里掏出伤药，拔开瓶塞，倒了些药粉敷上。燕然七分心思在卓扬身上，剩下的三分一直不离刘缈。他眼角瞥见刘缈将干干的药粉倒在伤口上，又好气又好笑，忍不住开口指点：“玉灵散要用酒水化开，一半内服一半外敷。”
　　刘缈随口回答：“房梁上哪里有酒水，将就点算了。”
　　燕然笑道：“能讲究的时候，为什么要将就？”
　　刘缈大惑不解：“什么？”
　　燕然下巴微微一扬，刘缈顺着他指示的方向看过去，只见两个大汉手持钢刀，紧盯着卓扬，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刘缈再瞧了两眼，顿时明了，此时酒楼上的人已经少了许多，正是自己所说的“三流人物被杀尽”的时刻，卓扬已无法在人群中来去自如，而是陷入车轮苦战中。更为不利的是，他右手上的招数有些滞涩，仿佛受了伤一般。但他初现身时，分明不是这样。
　　难道是……
　　刘缈皱起眉头，这两个大汉显然也是看出了卓扬的破绽，打算伺机而攻。只是他们拿不准卓扬到底是真的受伤，还是故意诱敌，因此犹豫不决。他有些不屑的撇了撇嘴，问燕然：“你打算叫他们送酒上来？”
　　“有何不可？”话音未落，那两个大汉下了决心，单刀一摆，就要上前夹攻卓扬。燕然双眉一挑，右手连挥，两枚燕子镖激射而下，朝着两人头脸打去，嗤嗤有声。
　　燕子镖用精钢铸成燕子的模样，鸟喙、翅膀、剪尾都打造的犹如尖刺、锋锐无匹，无法空手去接，那两人只得各举兵刃去挡。没想到一枚中途突然转向，飞向旁边的桌子，“叮”的一声轻响，斜着撞在一只酒杯上。酒杯受力，却并不破裂，在桌上兜转半圈，朝着横梁飞来。与此同时，另一枚飞镖内部机簧弹动，“铮铮”两响，双翼从燕身脱落，激射两人下腹。这一下变起倾俄，避无可避，正中要害。两人惨呼声中，燕然轻巧的接住了酒杯。
　　“这不就有了？”
　　刘缈看着半杯酒水倒映着自己的脸，目瞪口呆，嘴巴张了三四次，才勉强挤出一句话：“这是喝剩的残酒，不干净的，也叫讲究？”
　　燕然一敲他的脑门：“好好瞧瞧。”
　　刘缈听了这话，仔细瞧了瞧手里的杯子，又扭头看了看那张临窗的桌子，突然想起，这好像就是自己刚刚用过的。他心里突地一跳，不敢再多说什么，有几分心慌意乱的接过酒杯，倒了些玉灵散进去。见粉末渐渐化开，蘸了些许抹在伤处，将剩下的酒水一口饮尽。
　　他这里心头小鹿乱撞，不知所措，燕然那里已经和人动上了手。这横梁本身就窄，最多只能容下两人前后夹攻，加上离屋顶很近，更觉得逼仄。在如此狭小的地方动手，比的是小巧腾挪的功夫。因此没过十招，他已经将当先攻上来的一个人点了穴道，顺手扔了出去。
　　那人的身躯平平飞到窗口，眼看就要穿窗而出，突然又飞了回来。众人正在吃惊，窗口人影一闪，有人跳了进来。他胸膛起伏，脸上没有一丝血色，仿佛刚刚疾奔而至，竟是刚刚没了踪影的胡灵。
　　胡灵扫视厅内一眼，见燕然和卓扬都在，不由颜色铁青：“你们怎么还没走？”
　　“什么？”卓扬和燕然几乎同时开口，刘缈却突然想起一件事情，暗叫不好，唰的站了起来。
　　就在此时，窗外“得得得得”、“得得得得”，传来一阵马蹄敲击青石地板的声音。蹄声连绵不绝，此起彼伏，密集如雨，起落间竟听不出明显的间隙，显然人数众多。这马队来的奇快，初闻声时，至少还在数十丈之外，眨眼间已经到了数丈之外。胡灵呼吸一窒，焦急之色大盛，喝道：“快走！”
　　卓扬虽然茫然不解其意，但他对胡灵的性情了如指掌，知道这样的焦急绝非作伪，外面必定是发生了重大变故。他当机立断，趁着众人还在愣怔之中，玉箫连挥，点了周围四个人的穴道，身形一晃，就要从临湖一侧的窗口中跃出。
　　群豪哪里容得他走脱，乱糟糟的大声呼喝，各种暗器连同茶杯酒盏、菜碗果盘、甚至桌椅长凳，纷纷朝他身上招呼过去。卓扬勃然大怒，左手扯下长衫，运起内力在身前挥舞，便如一块盾牌，将各种事物全都挡住。但这么一来，他又再次陷入重围之中。
　　胡灵见众人只管围着卓扬乱打，脸色顿时涨得通红，转瞬又是煞白，也不知是气的还是急的。他深吸一口气，高声喝道：“你们再打……”话音未落，只听外面有人高声叫道：“里面的人听着，速速放下兵器，缴械投降，否则格杀勿论！”
　　这声音威武雄壮，极有威严，显见的说话之人是发号施令惯了的。但酒楼里这群人一则是江湖草莽，二则早就打发了性，谁也不去理会。刘缈却悚然一惊，拉住燕然的衣角：“快……”
　　他下面的话还没来得及出口，就被一阵尖锐的破空声打断。十几支羽箭从沿街打开的窗户中激射而入，俱都钉在板壁上，箭头入壁足有半寸多深，尾羽兀自颤动不绝。总算射箭之人志在威慑，数量既少，准头也一概朝上，这才无人受伤。饶是如此，群豪也有些心惊胆战，忍不住纷纷住了手，向四周缓缓散开。
　　卓扬瞥了董季杰一眼，嘴角浮起冷笑，朝胡灵一招手：“宣儿，让开。”胡灵闻言一惊，但他心思转的极快，刹那间便已明白卓扬的意思，左足一点，身形掠向右边。卓扬手指一弹，打出一枚暗器。几乎是同时，空中“嗖嗖”连响，羽箭如林，密密麻麻的射了进来，这次却是目标明确，都冲着卓扬而来。
　　卓扬手中还提着钉满暗器的长衫，他本想如法炮制，挡住箭雨。但左手刚刚举到齐肩的位置，便感觉一阵酸麻，软软垂了下来。卓扬知道这是刚才打脱了力的缘故，不由微微变色。他向左闪开，避过了这一波箭雨。但第二波随之而来，卓扬若再向旁边躲避，势必被酒楼上其他人袭击，可说是进退维谷。
　　他正微一犹疑，蓦地感到森森寒气侵骨，一道人影飞掠而至。接着眼前银光闪烁，连绵成片，宛如倒悬下一股结冰的瀑布。如林羽箭撞到这堵冰墙上，纷纷折断跌落。
　　“好剑！”卓扬赞赏的眼光从秋水剑银色的锋刃上滑过，慢慢上移，最终落在胡灵苍白的脸上，“宣儿，你还是一如既往的有良心。”
　　胡灵顿时僵住，嘴唇微微动了动，却什么话也没说。
　　刘缈站在横梁上，早被这一连串的突变惊呆了。愕然中，他忽然听见燕然低声说道：“这就是你所谓的郡国守军之法？”刘缈倏然回头，只见燕然斜睨着自己，目光是前所未见的冰冷。刘缈顿时手足无措，颤声道：“不是我！”说着伸手去握燕然的手。燕然冷哼一声，抬手甩开刘缈，飞身跃下横梁。
　　“狐狸！”
　　一声断喝将胡灵从几近失神的状态中惊醒过来，他有些惶然的寻找到声音的来源，却见燕然双目如电，紧紧的盯着自己，旋即垂落，看着地板。就在此时，让人胆战心惊的破空之声再度响起。
　　燕然双手齐出，抓住地上两具尸体掷向窗口，右足在另一具尸体腰间一挑，也踢向窗口。三具尸体霎时变成了三只刺猬，飞落到街上。但也将大部分弩箭挡住。燕然随掷随抓、随抓随掷，转眼间掷出九具尸体。他身法极快，动作也流畅之际，九具尸体转瞬掷完，楼上竟没有一个人来得及阻止。胡灵趁此机会，手腕一抖，秋水剑在楼板上划出一个直径两尺的圆圈。他拉着卓扬踏了上去，“喀”的一声轻响，两人的身体朝一楼直落下去。
　　他二人尚未落地，燕然已经飞纵到缺口旁边，双手一挥，反足一踢，将三句尸体掷出临湖那一侧窗口，随即跳下一楼。那三具尸体刚刚飞到窗外，只听半空中“嗖嗖”之声不绝于耳，横七竖八的各插了二十多只弩箭，横着落入湖中，溅起大片水花。燕然、卓扬和胡灵却趁着这一拨箭雨刚刚过去的间隙，飞身跳入湖中。
　　刘缈站在横梁上，茫茫然湖面上的涟漪渐渐消失不见，只觉得自己的心也随之变得空落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