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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 on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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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给我一个长长的夏季
给我一段无瑕的回忆
我只能来这世上一次所以
请再给我一个美丽的名字
好让他能在夜里低唤我
在奔驰的岁月里
永远记得我们曾经相爱的事
——席慕容《祈祷词》
她还记得,进入真央灵术学院的那年春天。樱花开得格外繁盛。正红,粉红,粉白的花簇团团如缀,晕染着云霞似的质感。空气中氤氲着淡淡的阳光味,回荡着樱吹雪的风。
流魂街沿路乞讨的男女老少穿着过冬的单衣,感谢着又一年的恩泽——让他们在不幸与万幸之间,熬过了又一个寒冬。吟游诗人在春暖花开的静神川边,再次吟诵起古老而遥远的歌谣。孩童们围聚在河堤的草坪上嬉戏打闹,过着他们无忧无虑的年华。
婆婆老了,又向死亡靠近了一步。年迈的身形似乎因她的长高显得又矮了一截,脸上的皱纹如远山的褶皱纵横起伏。她看着婆婆心里隐隐生疼,那是愧意。
生父母是谁,她是不记得的。婆婆告诉她,自己是在静神川河边的芦苇丛中捡她到的。那日正值入秋,七月流火,枫叶红得正好,芦花似柳絮一般在风中飘荡,夕阳很是晴朗,云朵澄澈透明,河水平缓潺湲,微微泛凉。抱着襁褓中的婴孩,拂去落在她身上枫叶和芦絮,烧霞的长天将那婴孩苍白的小脸映出殷红的色泽。
婆婆给她取了一个泠琅的名——轩端莲。意思是轩朗、端正、像莲花一样出尘。
莲她一直都以为婆婆是与众不同的。她不似流魂街的其他人那般平庸。她教会莲习字、诗歌、礼仪以及优雅的言谈举止,教我沏茶、插花……将她会的一切都悉数教给她。莲曾听别人说,婆婆她深紫色的和服下藏着佝偻的身躯,亦藏着高贵美好的秉性……她身上总是充满了大大小小谜团。
轩端一家是西流魂街二十八区,唯一不需操心三餐的一家。食物虽不丰足,但足以饱腹。偶有剩余饭食,婆婆会将它分给周围的邻里。幼时,轩端趴在窗沿上看着婆婆拿着饭盒,站在街角,身影颤巍,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无限悠长。那一刻,她只觉得她矮小的身躯是那么的高大,单薄的衣袂有如男性的坚毅和宽广。是否自己的父亲也是如此这般?她时常这么问自己。
向婆婆询问过关于父母之事。彼时,婆婆将年幼的她抱在膝上,轻抚她的背部和齐肩的黑发。怀抱清瘦却温暖,轩端依稀闻到她衣襟上菊花茶的清香,微微恍惚。
一直以来,尽管生活并非富足,可婆婆还是带着她,在一大清早,天空刚刚吐露晨曦的微光时,就到野外去采菊花。那些还沾着清露的菊花,仿佛落泪一样凄美。被带回家,晒干,变得娇小脆弱,然后在开水中沉沉浮浮,轻轻舒展,变得丰盈,如一个女子一样清雅。自记事以来,这习惯经年未变,风雨寒暑,乐此不疲。
然而,少女早慧,她常在婆婆身上感到一种激荡的哀怨,两行浊泪自眼窝潸然而下。她怕极了她那样的神情,那让她觉察到一个女子最真实的脆弱,仿佛那座让人敬爱依赖的山峦开始滚石欲摧。心中充满不安和恐惧。
莲曾试图替她拭去泪水,触碰的瞬息,却惊讶于那灼人的温度。那源自一个女子内心最激越的情感,任凭哪一个人,都无法轻易承受。
她梦呓似的喃喃着,一个女人在任何时刻,都只能将自己内心的情感留给自己,绝不可留给男人。他们皆是将自己的野心和欲望压迫在女性身上的物种。轩端莲,你要切记。不要轻易将自己交付给别人,要切记……
面对这些绝望而偏执的言辞,她无法拒绝,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她才逐渐看见其中一二。但它们早已在自己明白其意义之前就刻入心里。莲不知道那些言语究竟是刻在心表面还是深处。她依旧渴慕,渴慕有谁能去填补那片空白——她在心底挖出一条波涛汹涌的大河,独自站在彼岸静静等待,等待某年某月某日某刻,能有某个人涉过此河。莲想,彼时她定将满心欢喜地将他接纳。就是怀着这样的担心和期待,这样矛盾的心情,她度过了数十载春花秋月的年生。
婆婆依旧在梦中沉喃,依旧一遍又一遍的告诉她,不要相信爱情,不要去爱。一个女人爱上一个男人,注定会遭遇两种境遇的其一。
一是,你爱的人并不爱你;二是,彼此相爱却无法在一起。皆是让人长相思的哀愁。
时而莲会去猜测婆婆遇到的是哪一种,然而仅仅是猜测。有时会问自己,若要选择,我会选择哪一种。后来,想了很久,终于得到了解决,不过那都是相隔久远的了。而当时的选择让自己终生悔恨。不知是不是上天听到了自己的回答,“大发慈悲”地特意成全,以至于自己数百年的光阴都陷入了绝望孤独的守候。
可那时,尚不能完全明白“爱”为何物的她,并不知道,爱还有另一种结局……
……长相守。
莲在流魂街的生活是她一生中最纯粹的时光。可内心总是感到一种单调的空寂。邻里都暗地里议论,“轩端那个女孩漂亮得很,可神情似乎总是孤寞。”婆婆说,那是因为自己的心正日渐趋向成熟,看清这个世界,分辨爱憎善恶,是脱胎换骨的一种重生。莲一直很懂事,真是早慧的孩子,心里装着这些沉甸甸的认知,也使其更能对生活有所担当。
轩端莲是寂寞的。
玩伴伴随着韶华流逝,越来越少。
唯一交好的,是隔着一条清贫的巷子,正对门东亭家的一个少年,东亭蓬生。
那是一家六口,嗜酒的父亲,和浑噩度日的几个兄弟。皆是心智不与年龄一致,急躁且幼稚的男子。酗酒、打架,以微薄的饭食户口。
去年冬天,老大冻死在了街角,被埋在一堆蒿草里,开春时才被发现,届时身体依然僵硬,依稀可见青紫的淤痕。东亭一家,只是漠然地收拾了老大的尸身,潦草的安葬,没有感情的波动,注视着他被泥土静静掩埋,没有眼泪。
这样的生老病死在流魂街尽是再寻常不过的事了。每年都有邻居搬进搬出,新来的住下,过去的死去,时而连安葬都没有,只是把尸体投入静神川中,那儿沉淀在河床下的灵魂早已比倒映在水中的云朵还要多。世态炎凉、人情冷暖,在饥寒交迫的日子里,世人皆是学会了冷眼生死,面无表情地旁观。
婆婆说,自己爱自己。风雨添衣,杯酒暖怀。
那日,轩端莲与蓬生一同在街上玩耍,不经意间,见到大人们之间为了一个鸡蛋争斗,大打出手。有人被打死,有人重伤,最后鸡蛋在争抢中碎在了地上,依然有人不甘心地在它上面踩上几脚。蛋清和蛋黄浑在一起散开在地,沾着泥土和碎石,上面淌着殷红的血液……
蓬生见着那场面顿时脸色苍白,紧紧地捏住了莲的手。少年少女纤瘦的指节磕得隐隐生疼。莲微微低头看着身旁抿着双唇的男孩,感到有冰凉的河水从心上汨汨流过,冷得刺人。
蓬生柔软的头发在风中轻轻摆荡,额前细碎的发丝如叶子一般微微颤抖。是善良而敏感的男生,何其难得。
莲回应着捏了捏他的手指,说,蓬生,没事的。
没事的……
轩端莲记得自己第一次遇到他时,自己便是说了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