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负卿》若水易安

1、第 1 章

　　黄泉路上，奈何桥旁。
　　阴历七月十五。
　　烈红如火的曼珠沙华开遍了忘川河畔，像是为往生的魂灵铺就了一条鲜血染红的路。
　　这条通往来世的路从来都不冷清，亡魂一个接一个踏上这黄泉路，过奈何桥，行至孟婆庄，饮下孟婆汤，忘却生前往事，进地府，入轮回。
　　有不愿忘掉尘事的，拒绝喝孟婆汤，便要跳入忘川河里，终日受铜蛇铁狗咬噬之苦，历上足足千年，便可不饮孟婆汤，带着前世的记忆轮回转世，在这千年之中，会看到至爱之人一遍又一遍从桥上走过，一次又一次饮下孟婆汤，却不能与之言语半句，何等煎熬，自不必说。
　　如若跳入忘川河后受不得钻心蚀骨之苦后悔的，可在每年七月十五日选择重新饮下孟婆汤，忘尽前事入轮回，但十二世不得为人，只能入畜生道。
　　“我做孟婆也有数十万年了，能在这忘川河里待上千年最终带着记忆入轮回的还从未见过一个，劝你们一句，既然已经死了，前尘往事也让它随风去便是了，莫要再执念下去，免得受了些时日的罪，最后还要做十二辈子的猪或狗。”孟婆对眼前不愿喝汤的一群鬼劝道；“汤不苦，人易忘，都过来饮了这汤，早早入轮回吧！”
　　语罢，桌案上已盛满了十几碗汤，新来报道的鬼魂们面面相觑，斟酌了片刻便一个接一个取汤饮下。最终只剩下一个年轻女鬼，站在案前痴痴地出神。
　　孟婆打量了一下眼前的女鬼，一身轻纱白衣，白白瘦瘦，很是端庄美丽，看起来还不到三十岁的年纪，想必是因为意外或者恶疾亡故的。
　　女鬼没有喝汤，只是指着窗外开遍忘川河畔的花问：“敢问孟婆，这是什么花？为何没有叶子呢？”
　　“那是曼珠沙华，又叫彼岸花，花开一千年，叶落一千年，花叶永生不相见。现在这花，已开了百年之久了。”
　　那女鬼听完略带惆怅地低声问：“一千年啊，也是一千年，孟婆，我……不愿喝汤！这阴曹地府的一千年可过得快么？”
　　“阴曹地府的年岁与人间的年岁无异，只是这忘川河里的一千年可不好过。”孟婆说着走到了窗前，窗外是静静流淌着的忘川河，河水清绿，与两岸火红的曼珠沙华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孟婆朝着忘川河轻轻挥了挥手，一道红光闪过，似打开了结界一般，顿时清绿的河水变得血红，原来宁静的水面也似烧开了一般沸腾起来，在这沸腾的河水里挣扎的是数十个水鬼，水鬼的悲泣声和呼救声代替了涓涓水流声，那声音里夹杂了无限的痛苦与绝望，天地为惊，鬼神亦泣！
　　孟婆被吵的有些不悦，皱着眉头冲河里大声喊道：“今日是十五，愿十二世入畜生道的就从水里爬出来喝汤吧！”
　　话音刚落，只见河里的水鬼争先恐后地爬上了岸，踉踉跄跄地跑进孟婆庄，看到桌岸上的汤二话不说就饮下，然后瞬间面无表情地出门朝着冥府的方向走去。
　　孟婆对女鬼说道：“瞧见了吧，跳入河里也是多此一举，没鬼能熬过这一千年的！你也快快喝了这碗汤，入轮回去吧！”
　　那女鬼摇摇头问道：“孟婆，可有不跳河亦能带记忆转世的法子？”问完似乎自己都觉得这个问题愚蠢，又悠悠然说道：“我不能忘却记忆，有一个我倾心之人，这一世不能娶我，但许诺了我来生，如果我忘记了，还如何寻得到他呢？我不喝汤，我愿受这河里的苦，即便这千年要看他无数次轮回也甘愿，至少来生我还记得他的样貌，能将他寻到！”
　　孟婆叹气道：“唉，人世间男人的话最信不得，他这一世都不愿娶你，又谈什么来世？你这样的见得多了我也懒得劝了，你愿意去这河里受苦便去吧！但至少要熬到明年七月十五，才可有出河的机会！”
　　那女鬼轻轻点头，朝孟婆微微欠身一笑，望着窗外的彼岸花道：“也许我还能看到一次这曼珠沙华的叶子。”说完便转身有出门去，不一会儿，忘川河面溅起一朵大大的水花，女鬼刺耳的惨叫声也顿时响彻黄泉路，凄厉悲怆，闻者落泪！
　　孟婆见怪不怪，又朝忘川河轻轻挥了挥手，红光闪过，结界落下，清绿的河水静静流淌，风吹拂过彼岸花，沙沙作响，这黄泉路又恢复了平静。
　　二
　　看那女鬼弱不禁风的样子，料想上一世也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富贵之人，孟婆觉得她在忘川河里撑不了几日，到了第二年七月十五，结界打开，水鬼们争相上岸，却不见那女鬼上来。
　　“颇有些定力，竟撑了一年之久。”孟婆心想她绝对撑不过两年，但到了第三年七月十五，那女鬼仍未上来……
　　第四年……
　　第五年……
　　……
　　黄泉的鬼来了又去，慢慢地孟婆便把那个女鬼淡忘了，有时候一个念头想到她，便觉得她一定是在某一年的七月十五已经上岸喝了汤，入了轮回了，毕竟那么多鬼，自己也记不甚清了。
　　一晃到了第七十年的七月十五，孟婆打开结界，惊讶地发现那女鬼竟还在这忘川河里。她游到岸边，望着孟婆，或是已经习惯了这河里的酷刑，脸上不见狰狞痛苦的神色，只有紧皱的眉头和颤抖的声音，像外界宣示着，河里的她一点都不好过。
　　她问孟婆，是不是人死了都会过这奈何桥，为何她等的那个人从未出现，算来，那人也已经百岁有余了。
　　“人死必过奈何桥，他没出现，说明他还活在人世间，亦或是他走过这桥，你没瞧见罢了。你还不入轮回么？”孟婆竟有些心疼地问。
　　女鬼摇摇头，脸上无喜亦无悲，转身又回到了河里。
　　孟婆叹口气，挥落了结界，黄泉路又恢复了平静。
　　闪着红光的结界年年在忘川河打开又落下，彼岸花依旧鲜红如血、随风摇曳，目送着奈何桥上的鬼魂走了一批又一批，也看着一个接一个的痴魂怨鬼跳下河又挣扎着爬上岸，河水就如时间一样慢慢流淌，将这些无望的执念一点点消磨殆尽……
　　但那个纤瘦柔弱的女鬼，却靠着强大的意志力忍住了忘川河里的锥心蚀骨之痛，始终没有上岸来。
　　不知又过了多少个春秋，这一天，孟婆打开了结界，将那女鬼唤至岸边。
　　“你可知自己在这河里待了多久了？”
　　女鬼摇头。
　　孟婆轻叹了口气：“五百年了，你在这河里足足待了五百年了！”
　　女鬼瞪大了双眼，似乎不相信孟婆的话，半响后才自言自语道：“五百年了......五百年了......为何这五百年里我从未见过他从这桥上走过？”
　　孟婆皱眉看着女鬼落寞的样子，眼神里满是哀怜，轻轻说道：“五百年，你是第一个撑过了五百年的，这河里的罪也受够了，你上岸吧，替我再熬上五百年的孟婆汤，五百年的罪，五百年的累，过后，便可带着记忆转世了！”
　　女鬼喜出望外，欣然答应，挣扎着爬上岸，忘川河里五百年的苦让本就瘦弱的她更加虚弱，上岸后整个身子都在止不住的颤抖，原来的那身白衣已经破碎的不成样子，只剩零零散散的碎布挂在身上，脸上、手上、身上也全是被噬咬后留下的伤口，新伤覆盖着旧痕，不少地方还在汩汩地流着血，她皱着眉头，却冲着孟婆努力挤出了一个笑脸。
　　“谢谢你，孟婆！”
　　三
　　孟婆带着她回到了孟婆庄，数年后，女鬼才恢复的有了些鬼样，但身上却落下了大大小小无数的疤痕，孟婆说，这些疤痕转世之后就会成为胎记，要过十几个轮回才能渐渐消失，女鬼有些失落，这些胎记无疑很丑陋，但一想到可以带着记忆轮回，她就什么都无所谓了。
　　昔日孟婆说阴曹地府的年岁与人间的无异，女鬼在忘川河的时候只觉度日如年，现在出来了才知道孟婆所言非虚，这日子过得比原来快了许多，也好过了许多。
　　她每日勤勤恳恳地熬制着孟婆汤，也细细打量着每一个走进孟婆庄的鬼，寻找着她的心上人，却一次也没有见到过。她问孟婆这是为何？
　　“待时机到了，你自会知晓。”
　　时机是什么？又何时会到？孟婆却不再多说。
　　她就熬着汤，等着心上人，等着彼岸花花落叶生，也等着一千年的最后一天。
　　时间一天天一年年过去，那人自始至终没有出现过，直到某天曼陀罗花的叶子在一夜之间替代了花。
　　这一天与过去的千万个日子一样，女鬼清晨起来打开窗，映入眼帘的不再是鲜红如血的曼陀罗花，而是漫山遍野苍翠欲滴的曼陀罗叶子，清绿的忘川河与两岸翠绿的叶子仿佛融为了一体，目力所及的地方除了绿还是绿。
　　花落叶生，也意味着女鬼在这黄泉待了九百年了，再过一百年，她就可以带着记忆入轮回，去人世间寻找前世曾许诺的那个他了。
　　女鬼兴奋地像个孩子一样在叶海里徜徉奔跑，粗布白衣的她像是一片雪花，随风飘舞在一片绿海的黄泉里。
　　还有一百年，就可以“修成正果”了！
　　修成正果……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女鬼心中一闪而过，瞬间让她如坠冰窖，她忙摇了摇头，极力想赶走这个念头：“不会的不会的，一定是我想多了！”
　　一道红光闪过，惊天动地的鬼泣声从河里传来，打破了眼前的宁静，也打断了女鬼的思路，她回头，不知何时孟婆已站在了身后。
　　“孟婆，今日不是七月十五，为何打开结界？”
　　孟婆朝河里的鬼说道：“彼岸花花落叶生，一千年轮回之日，亦是冥府大赦之日，是时会有西方的佛来冥府为未转世的鬼魂诵经超度，也会释放十八层地狱里的已改过自新的鬼入轮回。你们今日即可喝孟婆汤入轮回，不必等到七月十五了。”随后又对女鬼说：“你也随我去趟冥府吧。”
　　冥殿里聚集了上千鬼魂，交头接耳的鬼语声给本就幽闭的殿堂增加了几分寒意，廊上的烛把闪烁着微弱的光，勉强照出些亮来，时不时有铁敲棒击声从地下传出，让人不寒而栗。
　　大殿正前方是一个莲花宝座，悠悠地泛着金光，等待着主人的到来。
　　女鬼就盘坐在莲花座的正下方，听旁边的鬼在讨论即将到来的佛。
　　“你知道来给咱们超度的是哪个佛吗？”
　　“不知道哎！你知道？”
　　“我是刚才听阴兵们说的，好像是来自西北方的旃檀功德佛！你知道这旃檀功德佛的前身是谁吗？”
　　“不知道哎！是谁呀？”
　　“我是生前听酒馆里的说书人讲的，话说这旃檀功德佛的前身是千年之前唐代的一个和……”
　　那鬼的话和方才大殿里嘈嘈切切的鬼语声一道戛然而止，莲花宝座的金光越来越强烈，形成一个巨大的光圈迸发出来，瞬间照的整个冥殿金碧辉煌，那样耀眼的光，直晃的人睁不开眼睛，又是一瞬间，那光仿佛听到了命令一般退了回去，笼罩住了此刻的莲花宝座上出现的那尊佛。
　　那样悠悠淡淡却圣严的佛光，竟刺得女鬼流出了血泪。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悠然清远的声音，回荡在幽闭的冥殿里，仿佛来自遥远的疆域，又仿佛生于咫尺的心底。
　　“如是我闻。一时佛在忉利天……”
　　女鬼的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落下，手紧紧抓着座下的蒲团，仍在止不住的颤抖，那熟悉的声音不断从头顶传来，穿梭了近千年的时光，一字一刀，剜着女鬼的心。
　　曾经，那是一个和尚的声音。
　　他说：“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他说：“贫僧自东土大唐而来，去往西天求取真经。”
　　他说：“参见陛下！”
　　他……他说：“若有来生！”
　　而如今，那声音来自一尊佛，他高高在上，诵读着往生的经文，超度着地府的亡魂……
　　若有来生？
　　你已成佛，不死不灭，何谈来生？
　　女鬼的嘴角突然含了笑，她启唇，轻唤了一声：“御弟哥哥！”
　　那样微弱的一声呼唤，没有第二个鬼能听到，座上的佛无动于衷，依旧诵读着经文，无欲无望地遥望着远方，始终没有低下头看一眼脚下。
　　只有远处的孟婆看到，在某一刻，他拨佛珠的手停顿了一下。
　　女鬼回到黄泉后，向孟婆讨了一碗汤，她说她不等千年带着记忆轮回了。
　　“只差一百年了，入畜生道，你甘心吗？”
　　女鬼点头，笑道：“甘心，做人有什么好呢？七情六欲加身，喜怒哀乐常伴，倒不如做个猫猫狗狗自在。今日听了旃檀功德佛的经文，一切都放下了，只觉先前的自己太过痴傻。”。
　　“可见过要等的那个人了？”
　　女鬼抚摸着身上的疤痕，半响后笑着点了点头。
　　孟婆了然而叹，给了她一碗汤。
　　“若有来生，阿弥陀佛！”女鬼说完举汤饮下，一滴清泪落下后，她面无表情地随着一众鬼魂踏上了去冥府的路。
　　孟婆望着女鬼远去的背影，突然想起前些日子一个过黄泉的鬼吟的诗：
　　曾虑多情损梵行，
　　入山又恐别倾城。
　　世间安得双全法，
　　不负如来不负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