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遗清梦(清穿)》清雪爱

23、第22章 离去

　　小年的前几天康熙大部队浩浩荡荡的摆驾回宫，很是壮观，紫禁城又恢复了往日喧嚣，但无形之中仍掩饰不住那等庄严和肃穆，自那日在御花园的相遇我就没再出去，一是怕再撞见他不知如何面对，再者这皇宫之内眼线众多说不定一不闪神就死无葬身之地。浑浑噩噩过了近半个月，眼下就要过年了，宫里一派喜气洋洋的迹象，到处张灯结彩，都连宫女和太监们的脸上都有着不可掩饰的喜色，可是这喜色却不包括我们携芳斋，因为安嫔的病情再度恶化，一病不起，看着日渐形如枯槁的安嫔我们几度痛不欲生，却什么都不能做。

　　除夕前夜下了好大的雪，早起看着粉妆玉砌后的琼楼玉宇，屋檐都垂挂着冰凌，显得十分静谧和高洁，此刻的紫禁城无需任何的喧染,神韵十足。一派银钩素抹，惊魂摄魄，初日的阳光照射在皑皑白雪之上，使整个紫禁城都沉浸在一个远离世间尘嚣的世界，仿似人间仙境。之后随着人们渐渐的初醒，这种静瑟慢慢的被打破，紫禁城又恢复了往日的喧闹，下人们开始服侍主子起床更衣，这是宫内亘古不变的规矩，有时候我甚至想，紫禁城雪后脱俗的美景是不是仅仅是留给我们这些下人们欣赏的，毕竟最初的相见永远都是我们这些下人，也难怪那些生活在紫禁城中高枕无忧只会尔虞我诈争宠的主子们心里是如此的阴暗，那是因为他们的位置就注定了他们这一生永远都不可能看到紫禁城这么美好的一幕。

　　“姐姐，娘娘找你呢。。”晚晴气喘吁吁的对我说道，脸上写满了焦急。

　　“娘娘怎么了？”我快速的问道。

　　“刚刚又吐了好多的血，看起来很不好。”晚晴说着还用手中的绢子擦了擦眼泪。

　　我们一路小跑去安嫔所在的正殿，进了内室，安嫔正斜靠在软榻上，面色煞白无一点血色，眉头紧锁，眼窝深陷，眼神正直直望着窗外的白雪显得十分扑朔迷离。我缓缓移步过去站在安嫔的身侧就那样望着安嫔，不想打断这一切。

　　“雪儿来了。”安嫔的声音微乎其微，但可以看的出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

　　“奴婢见过娘娘，娘娘吉祥。”我福下身去说道。

　　“这孩子，快起来吧。怎么又来这些个虚礼做什么，我这辈子，听的最多的就是这些个了，现在不想听了，也快听不到了。”安嫔伸手虚扶，眼中充满了诀别，我心中不免一颤，赶忙就势站了起来。

　　“娘娘，您别想太多，您的病一定会好起来的。”我强烈抑制住眼中的酸涩，声音略点沙哑的说。

　　“是啊，娘娘您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好起来的。”桂嬷嬷抹了把眼泪说道。

　　“是啊，是啊 娘娘，您不会有事的。”灵儿，晚晴和小路子都说到。

　　“你们就不用安慰我了，我自己的病我心里有数。”安嫔对我们挤出一个很勉强的笑容，很不协调的挂在脸上显得十分的悲戚。

　　“咱们就别都在这围着了，让娘娘和雪儿说会子话吧。”桂嬷嬷示意大家出去，听这意思安嫔似乎有话要对我说，还是大家不方便听的，我不禁有些好奇。

　　“桂嬷嬷等等，你去把那个簪子给我拿来，还有我绣的帕子。”就在众人即将退到门外时，安嫔及时叫住了桂嬷嬷。可能是因为有点激动，安嫔竟咳了起来，我赶忙上前半扶着安嫔，一边用手轻轻捶打着背部，以缓解气息不畅。此时桂嬷嬷已经拿来一个红木匣子摆在安嫔的面前，安嫔略点头示意她打开，随着盒子慢慢的打开，一支通体翠绿的翡翠簪子映入眼帘，与此同时还有一方绣帕，上面绣着十分精细的鸳鸯花色，我不禁有些不明的望着安嫔。

　　“雪儿，其实一直以来我都想告诉你，可是又怕。。哎，算了。恐怕我这次已经是灯枯油尽撑不过去了，不过这对我而言倒是一种解脱。我只希望你出宫之后能把这个交给你的阿玛，恕我今生无缘与他相守，如果有来世，我定不会再辜负他。我这辈子到是也明白了一个道理，最是无情帝王家，如果来世可以选择我宁愿去死都不愿再进这个冷漠无情的紫禁城，这里就是坟墓，坟墓啊。”安嫔越说越激动，又咳出了好大一口血，安嫔对这绢子上的血迹笑了出来，笑的无比的凄惨眼中掺杂着浓浓的恨意，让人看着不禁毛孔悚然。

　　“娘娘，您别说了，小心隔墙有耳啊。”桂嬷嬷劝说道。

　　“哼哼，隔墙有耳？我就是做成鬼也不会放过她们的。”安嫔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这几个字。本来我还想问问安嫔到底和我阿玛究竟是什么关系，可是看到她这个样子实在不忍心再旧事重提涂给她增添难过。安嫔说着累了，我和桂嬷嬷扶她躺下休息会便也悄悄的退了出来，桂嬷嬷把我叫到她的寝室告诉了我事情的原委。

　　桂嬷嬷在未进宫前就是安嫔的贴身丫鬟，一直陪伴在安嫔身边。其实安嫔还没进宫的时候和我阿玛曾经有过一段懵懂的感情，那时候我阿玛是安嫔家里的侍卫，后来因为安嫔要进宫选秀，为此我阿玛还亲自请求安嫔的父亲，遭到驳绝，再后来就如大家所猜，安嫔进了宫，起初被封了贵人，后来又晋升为安嫔。

　　安嫔之所以被打入冷宫并不是因为迁怒了皇上，而是太后。十多年前，那时候安嫔也是相当受圣恩龙宠的，并和宫里的宜妃娘娘关系甚好。因为宜妃和安嫔是同一年进宫的秀女，并且还存在着远方亲戚这一关系，自然走的就比较近。当时和安嫔关系近的还有德妃娘娘。

　　后来安嫔怀有了龙种，没多久德妃也怀有了龙种。德妃虽已经生育了四阿哥胤禛，但仍旧是贵人的头衔，而且皇上并没有把四阿哥交由她抚养。因为当时安嫔和德贵人住一个院子，经常互相串门，久而久之关系也就比较亲近。一天宜妃送来一盘桂花糕给安嫔，或许是因为本身就是亲戚的关系，所以安嫔对宜妃的东西从不会有戒心，可谁安嫔吃了后便肚子痛之后就流了产。后来发现送桂花糕的宫女竟是德贵人房里的人，当宜妃查出来的时候，那个宫女已经自尽了。虽然心中猜忌但并没有实据，并且安嫔当时也不是很有地位，最后竟这样不了了之。皇上也没有过多追究。

　　几个月后的一天，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那天是中秋，太后和所有后宫嫔妃都在畅音阁听戏，德妃当时已经怀有五个月的身孕，谁知在最后散场的时候，德妃不知道为什么竟摔倒了，孩子就这样流掉了，当时站在德妃身边的只有安嫔一个人，所有人都怀疑是安嫔嫉恨才对德妃动了手脚。太后一怒之下便把安嫔打入了冷宫，也就是现在的携芳斋，从此禁止出入宫门半步。十年了，一个女人最珍贵的十年竟然是在这样一个四角天空中度过的，真不知道这十年安嫔是怎么熬过来的。我们嘴里的十年不过是一代而过最多不超过一秒钟，可是又有谁能够真正体会到这十年中一个女人的孤独和寂寞，或许真正苦的也只有她们自己明白。看来宫中的斗争实在是阴险狡诈，如果安嫔点心里面的毒真是德妃所做，那么德妃自己的孩子呢？我不敢想象，总觉得虎毒还不食子，难道“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都是念给后人听的。如果德妃真有这般狠绝那么她的城府也是深之甚及啊，不是一般人能比。要不然人家生出的儿子怎么一个做了皇上，另一个是风光无限的大将军王呢。

　　傍晚的时候安嫔醒了，说是要到院子里的凉亭坐坐，无论怎么拒绝都没用。我们只能拿最抗寒的大氅给安嫔披上，并且在凉亭内放了好几个火盆才让安嫔移过去。由于今夜是除夕，宫内一派歌舞升平，喜气洋洋的景象，宫廷的喜乐声时时不绝于耳，安嫔的眼神自始至终都没离开过畅音阁，就那么痴痴的望着，眼神格外的空洞迷离。此时康熙和宫内的嫔妃阿哥格格们一定是那里享寿着家宴，能够想象出是怎样一派父慈子孝，妻妾融洽其乐融融的场面，而又有谁会想起偌大皇宫中这块冷落的角落。

　　“娘娘，您还是回屋吧，再这样下去您的身子会受不了的。”桂嬷嬷不知道是第几次提醒道，安嫔却并没有为此所动，仍旧是那么坐着，突然我看到安嫔眼中闪烁过一丝的光芒，是那么的热切，又是如此悲伤的诀别，一颗晶莹的东西从脸颊流过，犹如这寂静的夜空中划过一颗明亮的流星，安嫔的脸上露出一个璀璨的笑容，那笑容包含着期盼，等待，然而又透露出内心无比的辛酸。我心中暗叫不好，记得以前听别人说过人只有在弥留之际才会做出异于常举。显然大家都也认识到不妙，通通跪了下来，我上前一步握住安嫔的手，握住的那一霎那让我有种触电般的想收回，手中的温度犹如冰块。桂嬷嬷也上前一步半扶着安嫔使之靠在她的身上，安嫔渐渐环视了我们，嘴里说道：“我终于可以离开这里了，要解脱了，到一个没有痛苦的极乐世界去，你们应该为我高兴才是。”

　　望着安嫔我们已经全部泣不成声，安嫔在我手上用了用力示意我上前似乎是有话对我讲，我赶忙上前把耳朵凑到安嫔的嘴边，只听安嫔在我耳边嘀咕了几句话，我瞬时瞪大眼睛望着安嫔，只见她对我虚弱的笑了笑，然后又转过头去望向桂嬷嬷，嘴里呢喃着：“嬷嬷，你这一辈子都随我身边，是我耽误了你，我。。。”

　　“娘娘，您别说了，奴婢能侍候您是奴婢三生修来的福分，奴婢感激还来不及呢，就是奴婢无能没能照顾好您。”桂嬷嬷说着已经老泪纵横，泣不成声。

　　安嫔垂下了眼睑默默呢喃着一句：“爱别离，怨憎会，撒手西归，全无是类。不过是满眼空花，一片虚幻。”随后手一沉，缓缓的闭上了双眼，一行清泪顺着脸颊慢慢流下。

　　伴随着一声声的哭诉和呼喊，安嫔就这样撒手人寰，永离了人世，没有一个亲人在身边，致死也没能见上自己心爱的人一面。

　　“娘娘，娘娘您怎能留下老奴一个人自己先去了呢。。”桂嬷嬷就那样抱着安嫔痛声哭着，哭声是那样的撕心裂肺，痛不欲生。

　　“娘娘。。”我们大家不停的呼喊着，似乎这样就能把已经离去的安嫔召唤回来一样。

　　与之宫廷的喜乐想比我们这携芳斋是极度不协调的痛哭声，安嫔就这样走了，没想到一个女人最后的时光竟不是躺在自己心爱的男人怀中幸福的离去，而是在一个服侍多年的嬷嬷怀中死去，这是对一个女人命运最大的戏弄，这也是对紫禁城中的女人的命运极度嘲讽的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