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陵秋霜》落霓

7、第六章

　　第六章

　　淡华过了有段时间才回来，大约是怕失盗，还领了另外两个家人。同来的还有一个鸨母，穿得花红柳绿，一步三摇地磨。
　　交割完银两，也不多话，一行人径直打道回府。已是薄暮，天色阴暗；子枫想苏小姐站了几日，定然早已疲累不堪，本是要人雇轿让她乘坐，但她坚辞不肯，也只得随她。不想苏小姐虽莲足纤纤，竟是气力不懈，一路跟着走了回去。

　　家中灯火通明，父母和兄长及家人们都在大堂里等着。见他们进门，二老也从座上站起了身来。大约是淡华都已经说明白了，爹娘看到苏小姐的孩子，并不觉惊讶，只是面色稍稍有点凝重。
　　一时间全厅的人都注目在苏小姐身上，虽有二十余人同在，屋内却寂静如空谷。苏小姐毕竟是将府出身，大约是见得多了，浑不在意。只见她面上微露笑容，径向秋员外夫妻走去。待到一步之遥，盈盈下拜——二老急忙抬手去扶，却扶之不起——毕竟还是由她直拜下身去。苏小姐单膝点地，虚叩了三个头，朱唇轻启：“罪妇苏萝及小儿青霜，承员外夫人不弃，得以于此间存身，感激不尽。愿为洒扫，万望允准。”声音清脆如新莺出谷，却不带一分闺阁女儿的娇弱，听起来十分悦耳。
　　秋员外略有不悦之色：“苏小姐这是说哪里话——令尊之高风亮节为民所仰，竟无辜被戮，黎民至今哀恸；老夫一门虽无才无德，然于礼义亦略通一二，岂可驱小姐如仆婢耶？”见苏小姐欲要推辞，只抢在前面打住了话头，吩咐众家人依旧称其为“小姐”，以礼相待。另命管家派人急速准备衣食住所等等，一盏茶的时间，众人也就纷纷地散了。
　　见家中已恢复平日的平和，秋员外略与几人聊了几句，听子枫说了说今天的经历，便自去了书房。几人陪苏小姐进了旁厅，不一时摆上晚膳来，苏小姐只是用了一碗白饭——被秋夫人逼着，不得已多进了些菜肴。兄弟二人也一同用饭，秋夫人本已用过，此时也陪着略喝了几口清汤。
　　秋夫人颇是健谈，过不了多久便熟络起来，携了苏小姐的手，絮絮地说个不住。苏小姐浅笑盈盈，有问必答，与秋夫人说得十分投缘。子陵子枫两兄弟陪伴在侧，见插不上嘴去，于是两人自顾自闲话起来。子枫自见到青霜后视线就如被胶着了一般，仿佛被什么牵扯着心智，时不时地看过去。倒误听了大哥的许多话，不免被埋怨几句。
　　忽然听得苏小姐的声音，“……青霜无父，亦无姓。”大约是被秋夫人问起孩子的身世了。
　　悚然心惊。
　　难不成，真有所谓的神仙鬼怪，转世投胎而来？
　　转头，又对上那明净如水的双眼。默默对望，如望尽三生三世。
　　肩头一道刻痕，深痛入骨。左臂仿如轻无一物，似乎已被生生劈去。不由得，手抚上左胸。是不是，连心脏，也早被那道光镌刻出无法抹去的纹路。
　　头痛欲裂。
　　究竟是在哪里，我曾见过他。
　　在哪里。

　　秋夫人不知又问了些什么，大约是有些好奇，锲而不舍。苏小姐但笑不语，低头拍抚着小孩子，哄他睡觉。秋夫人见她不答，也就不再追问，天南海北地聊些家常琐事。苏小姐本非枫陵人氏，早年曾随苏将军转战四方，倒曾去过不少地方。各地的风土人情、习俗传说由她娓娓道来，凭添了几分鲜活的气息。到后来秋家两兄弟也坐了过来，津津有味地听她讲述。
　　说到民俗，各地确是大不一样。子枫也算去过数地，知道不少其它州郡的民风习惯，讲述出来与大家共享；但苏小姐所知更为广博，除却各处特有的民风外，广为流传的野史或者神话之类她也可说得头头是道。秋家并不特别虔诚地信奉某教派，但也供奉着神仙菩萨等等，时时拜祭。谈得兴起，子枫便问苏小姐是否真有鬼神。苏小姐明眸流转，微笑：“信则有，不信则无。旁人之言不可尽信，二公子请以自心评判。”结果仍是一头雾水，弄不清楚。自忖究竟肉眼凡胎，即使见到，也未必能辨认出来吧。
　　看看时辰渐晚，想起苏小姐数日受风尘摧残，必定累了，便唤了丫环来引她去歇息。苏小姐辞了秋夫人和兄弟二人正自要去，还是子枫想了起来，忙唤住：“家中香堂内供有苏将军灵位，苏小姐可要前去上香？”苏小姐颔首：“多谢各位……”顿了顿，“虽承员外爷厚意，然苏萝毕竟是犯官之后，岂敢仍以‘小姐’称呼……万请改过。”
　　子枫犯难，有点踌躇，看看母亲，又看看大哥。还是秋母善解人意，笑呵呵地说：“来这里就是一家人了，也真不用那么多礼。老身就称你‘阿萝’如何？这两个不孝子嘛……”两眼左右扫扫，“不知阿萝年纪几许？”苏小姐点头，略想一下，“虚度二十二岁。”秋母合掌：“阿枫已经快要二十三周岁了，阿陵岁末才刚过了二十虚岁的生辰，就快要行冠礼了。呵呵，今后你们就以兄妹姊弟相称如何？”
　　苏小姐欣然点首，秋夫人笑逐颜开。又去摸摸已睡着的青霜的小脸儿：“这孩子多大了？”苏小姐面上露出无限慈爱：“去年一月初一生……已经一岁零四个月了。”
　　人们还是多少惊讶了一下。毕竟，生于一岁之首，必有异象。

　　秋母略觉疲惫，自去歇息不提。两兄弟陪同苏小姐来到香堂，走入最里面的一间隔间，苏将军的灵位赫然供在那里。前面香炉中还有余香未熄，看来是秋公先来拜过。
　　兄弟俩自觉过意不去，子枫解释：“实在是由于官府敕令严苛，命人不得祭拜……不得已而立位于隐秘之处，萝姐姐勿怪。”苏小姐轻轻摇头：“无妨。——如此已是恩深谊重了。”
　　地上有几个蒲团，苏小姐仍是单膝而跪，虚叩了四个响头。子枫看在眼里，颇觉可怪。
　　起了身，苏小姐一手抱着青霜，一手抽了三柱香，在子枫递过的火折上燃着，徐徐插入香炉之中。一时间香烟弥漫，小孩子大约是被呛着，咳嗽着醒了过来。莹然大眼里溢出点泪珠，更显得惹人怜爱。子枫情不自禁走近苏小姐身旁看着，又见苏小姐有点费力，就想抱他过来。苏小姐淡然一笑，将孩子递过去——子枫却不知如何下手，不免有点尴尬。苏小姐轻笑着教他摆好手脚位置，那小小绵绵的身体就安安静静地斜躺在他臂弯里了。
　　啊啊……这是什么样的感觉……
　　看着那清澈的双眸，不禁有种荒诞不经的念头浮上心来……如果，我可以就这样一直一直抱着他，生生世世，永不放手……
　　肩上被大哥拍了一下，猛醒过来。抬眼只见苏小姐祝祷已毕，大哥正要上前叩拜。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讪讪地将孩子还给苏小姐。倒是苏小姐只莞尔一笑：“看来这孩子天生与你投缘——在此之前，他是任谁也不肯让碰一下的。”
　　子枫和大哥并排跪下，诚心诚意地叩了头。在起身时却似乎听见苏小姐在说话，幽幽的语气一如叹息：“……一代名将……也终是为我所误。”
　　觉得迷茫，苏小姐说话做事似乎总是有点与礼不合……怎么并不像是女儿对父亲的态度，而且也不是刚刚生离死别那么悲伤……在拿香的时候子枫不禁偷眼瞟了苏小姐一眼，却只看到她一派平静，似乎刚才的话并没有说过一样。
　　暗暗诧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