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陵秋霜》落霓

4、第三章

　　第三章

　　子枫回到家乡的时候已经是初冬。
　　清晨。天色朦胧着一层陈旧的灰，薄白的霰从云里纷纷扬扬地洒下来，打在车帐上有簌簌的响声。地面上结了透明的冰片，马儿脚下时不时地会滑一下。不敢行得太快，也只能是慢悠悠地晃。路上没多少行人，车铃伴着回声，清脆得有点寂寞。
　　小书童斜倚在一旁迷迷糊糊地睡着，脸儿红通通的，像是搽了抹胭脂。子枫倒不觉得累——一路上休息得也实在不能说是少了。笑笑，悄无声息地掀起车帘一角，向外看去。
　　已经是在枫山脚下了。
　　枫叶早已落尽，仰头，只能看见密密麻麻的光秃枝桠，瘦骨嶙峋地朝天指着。地上倒是铺了厚厚的一层落叶，车轮碾上去，可以感觉到和官路上完全不同的柔软。叶子虽然已有不少转成枯败的深褐色，但还有相当多仍旧保持着鲜丽的红，衬着未化的白霜，总是有点哀艳的意味。
　　……和以前……还是一样啊……
　　忽然觉得奇怪起来。记忆中，从未在冬天来过这里……落尽了叶子的枫树，除了自家和镇上的以外，也从不曾见过……为什么却对眼前的景象如此熟悉？就像是一直和它们生活在一起似的……绵延到天边、数也数不清的枫树，就仿佛是息息相关的朋友一样；而自己，似乎连它们每一片叶子、每一根枝条的生长都一清二楚……
　　按了按额角，子枫觉得有点好笑。大约是以前每天都能看见枫树，自然而然地就把它们当成朋友了。这两年离家在外，很少见到，所以会在回乡重见时油然而生喜悦之情吧！

　　秋家在之前就已经收到了子枫的家书，早已迫不及待地等着为他接风洗尘了。待到子枫平安抵家，大家当然喜不自胜；但看着他明显削瘦憔悴了的面庞，又不免伤感一回。好不容易安抚好了父母，子枫自然要好好休息一下。大约是因为一直以来神经紧绷的关系，这一放松，就睡了个昏天黑地。

　　子枫在两年里几乎耗尽了所有精力，劳心费神，结果弄得体虚不堪。所幸回到家中不必再去管什么闲事，慢慢调理，等过了新年，也就逐渐恢复了。
　　在官场呆了两年，看在眼中的尽是晦暗肮脏和勾心斗角，拂袖而去，并不觉得有什么留恋；可惜虽然是“无官一身轻”，但民间种种可悲可叹之事见于眼中，子枫还是难免心内怅恨。只是仅凭一己之力，终归做不了什么。有时难免说些愤世嫉俗之言，——也只是说说罢了。
　　原先秋家书馆中所请的老先生已因年老体弱而无法继续讲学，于是子枫就暂代了先生的位子。但看着零零星星的几个小学生，再看看书馆门前匾上那已经显得陈旧的“经世济民”几个鎏金大字，由不得便会觉得有点凄凉。
　　本来自己也还是少年人，而今……怎么心境早早地便已颓败了……

　　清明节那天，一早子枫便醒了。却懒得起身，窝在被里。已经不再想睡，一双眼睛只是睁了合，合了又睁。本来四月初枫陵郡已经是春暖花开了，但每到清明前后，天气就总会坏上一阵子——前人有云，“清明时节雨纷纷”，倒真是贴切。这两日并没有雨雪，但天却一直阴阴的，空气也远较前些日子冷冽，还是被窝里来得舒服。
　　似乎又朦朦胧胧地睡了一阵子，便被书童淡华来叫醒了：“二少爷，不是说好了今日要同大少爷一同去扫墓踏青的么？”
　　嗯嗯……话在脑子里绕了一圈，子枫才记起来，对哦，很久没有同大哥一同出游了。自己虽然日日讲学，但通常下午申正之后就会散学，并不是很紧张；但大哥就不同，总是忙得顾不上休息，有时还会到附近的郡县去出诊，几天之后才能回来……眼看着也疲惫得快要倒下来了，却一直笑着说“没事”……
　　今日清明节学馆例行休息，而子陵也特意在前一晚就说好了和子枫一起去踏青。毕竟子枫自回来以后，还不曾出门去散过心。虽然回到父母膝下后子枫又回复了不少少年人的天真活泼，但毕竟已经和两年前那个不经历练的小孩不同，不时地，眉宇间会流露出一丝抑郁。
　　难得有闲暇，出去走走也好。

　　想起和大哥约好的事情，子枫忙忙起了身。
　　净面的时候，子枫正漫无边际地想着今天的安排，却暼见大哥的药童重烟匆匆地跑过来。一边随便抹干了脸，一边听他说什么。
　　“郡南某家中有人病重，差人来请大少爷……情况紧急，大少爷已经先出去了，叫我来和二少爷说一声——今天看来不能陪您出门了，改天一定补回来。”
　　子枫楞了楞，苦笑一下，点了点头。重烟朝他扮了个鬼脸，嘻嘻笑着说了句“您可别在意”，转头一溜烟儿就跑了。
　　有点泄气，子枫坐在了床边。本来还想随心所欲地玩一天呢……说起来也真的很久没有放松过了。但没想到大哥竟会有这么忙……叹气，摇摇头——大哥是医生，当然是要以救死扶伤为第一要务的。
　　剩了自己一个人，又不想去找邻居们的孩子——想起来，自己由于不太出门的缘故，长这么大居然没有什么知心朋友。看看外面阴沉的天色，也就懒怠动了。
　　用了早饭，本来子枫是想扫完墓后去书肆走走就罢了，不过禁不住淡华的一再撺掇，加上父母也劝多走动走动，也就还是多备了些吃食。
　　起身的时候被父亲提醒了：“记得给苏将军上香啊。”子枫微笑回首：“爹您放心，这种大事我是不会忘的啦！”

　　春天的湿润气息一阵阵扑在脸上，凉凉的，不过是那种很柔和的凉，并不寒冷，倒令人觉得很舒适。枝头初生的半大叶片在微风里轻轻地晃，像薄薄的淡绿色丝绢剪成的一样，还带着点透明。路边土地上早已铺上一层茸茸的草芽，长不过两寸，一半鹅黄一半嫩绿，很可爱的颜色。
　　虽然云层还是一径的灰，但比刚才轻浅了不少，相当洁净；加上和缓的风，之前在心头压着的阴霾似乎逐渐消散开了。
　　秋家的祖坟在郡北近郊，走去并不需要太久。祭祀了祖先后，稍事休息，主仆二人又向北略走了一段，在一带蜿蜒的小溪旁歇了下来。找了一块平滑洁净的大石，看看没有旁人，便从小包裹里拿出一块灵牌供上，整齐地摆好供物，然后点燃了十二支香，插在前面的小香炉中。轻烟袅袅，随风而散。
　　恭恭敬敬地在牌位前拜了四拜，以水酒三杯终祭。

　　牌位上写的是“故 奉远将军 苏衍之灵位”。
　　故奉远将军苏衍，字翌修，原位列麟朝十二将军之五，因与当政者治世意见不合，降三等，令戍守西南沁、嗣、攸、岑四州。因枫陵郡位于四州中央，且风景秀美，故建府于此。
　　苏衍严于律己、宽以待民，为四方百姓所爱戴。其生活清廉且赏罚分明，加之性格直率，多有府吏郡守因被斥而怀恨在心。时处四方乱兵迭起之世，苏衍以招抚为主，不符朝廷“严罚猛剿”之令，颇为上位者所恨。朝廷几次下旨“剿灭”，苏衍以其不符明君之道，数抗命。朝廷因忌其手有兵权，暂留其位。
　　年初，百姓穷困，乱流蜂起。朝廷趁势下诏，责苏衍不力，另遣某将军与之共掌四州之兵权。数月后罪其“叛国通敌”，抄其家，全家下狱。朝廷本拟将其全家斩首示众，迫于民愤，于三月末秘以毒酒鸩杀苏衍及其长子苏彻于牢中，全家女眷官卖。
　　苏衍终年仅五十二岁。
　　一代名将，竟被弃尸于乱葬岗中。迫于官威，无有敢厚殓者。

　　苏衍尚有一幼子陌，当日搜捕时因在外而逃脱，被通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