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逆旅》長安某人

2、不为者为万事（一）

　　伴随着一声惊雷，一支羽箭穿风而过，带着凄厉的叫声，射向正冒雨策马疾行的黑衣青年，黑衣青年风餐露宿多日，从未好好休息过，一路上又要忍受宵小作乱，身上伤痕密布，血肉翻卷，眼底青黑，神色极为疲惫，被这一杀意惊到，才堪堪躲过，马却是受了惊吓，前腿猛然抬起，嘶鸣不已，男子不慎，竟从马背上被甩了下来，饶是如此，仍不忘抱紧怀中的黑色包囊，任由自己被重重砸向地面，泥水飞溅，好不狼狈。
　　待到男子踉踉跄跄地站起来，五名死士也闻声而到将男子重重包围，男子却恶狠狠的笑了，他的舌头缓慢地舔舐着上下唇瓣，手向背后伸去像是要解开什么东西，双方僵持不下，正在这时一片白光闪过，定睛一看居然是柄雀首玉柄长刀，刀头深深插入泥土之中，伴随阵阵铃声，一个清越女声陡然响起：“何方宵小，竟敢在天子脚下作乱！”女孩一袭红衣，缓缓将刀拔出，置于胸前，厉声道：“离开，放你们一条生路，否则格杀勿论！”死士面面相觑，却毫无退意，男子缓缓道：“他们奉命而来，若空手而归也是死路一条。”
　　女孩急道：“那……那怎么办？我不会杀人！”
　　男子差点被一口血噎道“你……”
　　眼看那些死士冲了过来，女孩旋即将铃铛抛出分五方砸向死士却道只是虚幌，铃铛遭阻突然爆开，团团烟雾倾涌而出，尽管下着雨，烟雾不散反而更浓。
　　男子顿感惊奇，虽然这姑娘傻是傻了点，但手段可真不少。
　　趁着烟雾渐浓，女孩潜入雾中，一边用铃铛声东击西，一边将那些死士一个个都……打晕了。
　　女孩打晕完最后一个死士后，快速跑了过来，拉过男子的胳膊道：“我们快跑，我爷爷就在马车里。”
　　“你爷爷？”
　　“没错，我的爷爷是大夫，他的医术可高明了，他一定可以救你的。”
　　男子跟随她上了马车，便看见一鹤发松姿的老者，双目炯炯有神，精神焕发，虽然年事已高，但身子骨仍然硬朗，正在细细打量着他。
　　女孩笑着问他道：“小兄弟，怎么称呼？”
　　男子这才有机会观察女孩，女孩约莫十五六岁，眉如剑鼻若峰眼似星，英气逼人，虽然尚显稚气，但英姿飒爽当真有几分女侠的气质。
　　男子道：“我姓解。”
　　江鸾笑得更欢：“原来是解小兄弟”
　　江怀仁却突然直起身子，双肩抖了抖，略显紧张的问道：“解，哪个解，是谢客风容映古今的谢吗？”
　　解以何道：“不，是朔风如解意的解。”
　　江怀仁松了一口气，显得很高兴的样子，手上的力道也轻了很多：“解公子你伤虽重，但是多皮肉伤并未伤及筋骨，回去养养就好了，至于谢家，啧啧，那可是京城有名的名门望族，要多显赫有多显赫，祖上一共出了六位宰相和两位皇后，最近这几代更是混的风生水起……”
　　“多谢老先生了。”解以何又问道“两位从哪里来，去京城有什么事吗？”
　　江鸾抢答道：“我和爷爷去桃源乡采药去着。”
　　江怀仁责怪地瞪了她一眼，但无奈话以出口收不回来，只得解释道：“桃源乡的桃花又开了，我们得赶在轮回季结束前采些灵药回去。”
　　解以河道：“轮回季？“
　　江怀仁道：“桃源乡本来就是泰州城的一个小地方，加上当地人少嘴又严，解公子你不知道也不奇怪。这怪事实上从前几年开始的。桃源乡有一林名为朝暮林，是整个村子桃花开的最美的地方，所以每至桃花盛开之时，男孩会在此通过唱歌的方式向自己心仪的女孩表明心意，若是姑娘也有意，便会在深夜从家里偷偷跑出来，与爱人在一棵桃树下约定终生，朝暮林由此得名。
　　突然有一天，一切都变了，当男子进入桃林时突然感到心跳加快，呼吸加速，头晕目眩，姑娘等了一个晚上等不到爱人的歌声，眼看着太阳快升起来了终于耐不住性子跑出去查看，却发现爱人的手紧握心口，嘴巴大张，眼睛瞪得浑圆，已经死在了桃树下。
　　姑娘赶紧将村民们喊过来帮忙，谁知众人进入桃林均有不同程度的头晕等现象。当地有一个习俗，将不幸夭折的未婚男女，生前幸福美满的夫妻以及鳏夫寡妇葬在指定的桃树下来祝福他们下一世平安喜乐福寿安康。但现在这个传统明显无法在这里执行，众人强忍不适，劝姑娘离开，姑娘不肯，最后怀抱着爱人一同离开人世。
　　从此村民将此地视为禁地，从不讨论也鲜少踏足，最后大家惊奇的发现朝暮林里时间的流逝竟然异常的快，早上桃花盛开晚上就会凋零，日复一日，直到花季结束，我们称这一段时间为轮回季。轮回季期间，桃林周围会长出不少罕见灵药，数量之多令人咋舌，我们就是冲着这些药草去的。”
　　解以何问道：“去那里的只有你们几个人吗？”
　　江怀仁摇了摇头：“也有几个散修，但总归人是不多的，若不是我常年云游在外，怎知还有这么个地方？这次正好带我孙女来长长见识好继承家业啊哈哈。”
　　是了，天底下的洞天福地总共才几个？既然自己得到了，那自然得捂得紧紧的，怎还肯分与别人，故此奇观名不见经传也不奇怪，解以何心道，难怪自己远从摄魂泽回来虽然见识甚多，但也从未听说过此事，大抵是被那些得到好处的修士压了下去。
　　江怀仁瞄了一眼从上车开始就始终被解以何揣在怀中的包囊，终于忍不住道：“解公子又是惹了什么事被这些凶神恶煞之徒追杀？幸亏鸾鸾及时赶到，要不然，唉…… ”
　　解以何道：“多谢老先生关心，我原本去亲戚家帮忙，结果回来时竟然撞上了仇家，被一路追杀到这里，实在是对不住，两位的相救之恩，在下定会铭记于心！”
　　江鸾怒道：“我最看不得这种因为一点点嫌隙就杀人灭口的畜生了，心胸狭窄，睚眦必报，算不得人！解小兄弟你告诉我，我非把他们扒下一层皮不可，看他们还怎么胡来！”
　　解以何哑然失笑，这小姑娘目光澄澈纯正，尽管装着成熟的样子，但对这片江湖的好奇与天真却是掩饰不住的，一看就是受到了很好的保护，有听多了各种市井话本和说书，对江湖充满了美好的幻想，殊不知这只怪物的险恶和人心的难测。
　　自己被师尊收养时貌似也是如此年纪。五年前，师尊还尚是奉神使的时候，便已被国师收为弟子，不能擅自出殿自然也没法带着自己，便将自己养在一处清冷僻静的小院中，每半个月，都会从殿中偷偷跑出来，带着各种吃的玩的，跟自己谈笑殿内发生的趣事，直到凌晨才离开。这一天，成为他一直期盼的那一天，这两年，成为他最幸福的两年。
　　一片喧哗声终于让解以何回过神来，原来是马车已经驶入了云泽国都，这里商贾云集店铺林立，叫卖声此起彼伏，龙衔宝盖的七香车用戴着金饰的骢马拉着，神色各异的男女身披绫罗绸缎来往如云，百尺高阁坠华帐，帐中香暖人如月，夜夜清歌舞不休。闾阎之家多如棋子，展现出一片歌舞升平的富贵和乐美景。
　　解以何道：“我到目的地了，多谢二位贵人相助。”自己的身份万万不可被他们得知，而这里是商贸最繁荣之地，若是作为商人，商人重利结怨者定会多，而被仇人追杀也情有可原，他们的疑虑自然也会被打消。
　　江鸾道；“我觉得我和你这个人呀，特别投缘！小兄弟不去府里坐会儿吗？”
　　解以何笑道：“家有娇妻，离别数月，不敢耽搁。”
　　江怀仁：“！！！”
　　江鸾道：“那把这个给你吧，这是我爷爷新研制出来的一种叫烟雾弹的东西，它和那些普通的一点也不一样，就算遇到雨也不会散，把他用作防身，你要是安全了你的妻子也不用担心你啦。”
　　解以何道：“多谢。不过……我也有一句忠告”他附在江鸾耳边缓缓说道“过分的仁慈，无异于软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