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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银狐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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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意斋
之 银狐笔
是这里。
抬眼,仔细地看着四周。无尽山林,莽莽苍苍。深秋,树叶还多少留着点儿绿意,但绝大部分都已转成干燥的黄——金黄、橙黄、暗黄、枯黄……一片片,如濒死的蝴蝶,飘飘地坠。脚下踩着年深日久积成的厚厚的枯叶毯,沙啦沙啦,响过了一声又一声。
冬天就快来了。
再过不久,这座山,就会变成记忆中那银装素裹的样子了吧。
轻叹口气,无声。
还清楚地记得幼年,自己在这里偷偷放走的那只小银狐的眼神:被捕获时的惶恐和绝望,放生时的惊喜和感激……虽然它不会讲话,但那么多情绪都淋漓尽致地浮现在一双圆溜溜的黑眼珠里,让人想忘都忘不了。
那是个有月亮的夜晚,过膝的积雪泛着冷森森的光,它那一身银丝也似的长毛,倒像是有点黯淡了。
一步,一回头。
仿佛恋恋不舍。我却急了,攥了几个雪团,掷去。
这才,遁得不留痕迹。
清早,我迎来的却是爹爹的暴跳如雷。在这深山老林里耗了近半年,费尽心机才捕到这一头举世无双的银狐,作为一个孜孜以求的顶级制笔师,满拟可以一偿多年以来的心愿了;偏是因我的一念之仁,而致满腔心血毁于一旦。
直至离世,爹爹仍是憾恨不已。
我,却不悔。
当日触到那清澈而哀怨的眼神时,我就无法回头了。
可是,现在,我却要来捕杀你了。
今上不仁,身为九五之尊,却只沉迷于花前月下、吟诗作赋;红袖添香、翠帕揾泪,他倒是活得滋润,天下间可就倒了大霉。为讨皇上欢心,四方官吏无不挖空心思搜求奇花异草、名石佳木;至于笔、墨、纸、砚等的各行匠师,更是苦不堪言。
“极品”岂是轻易就能制出来的?就连我家世代以制笔为生,也不过在曾祖父时,因机缘巧合,制得三支绝世的银狐笔——本是一向被留作传家宝的,结果被强行索了去——
上悦,曰,“多多益善。”
……
逼不得已,我也只好又到这里来了。
父亲本是以捕猎与制笔两技并称的,传到我和孪生哥哥这一代,却是各授一技,专攻之下,青出于蓝;由大哥所制之笔闻名天下,结果——
就引来了这滔天祸事。
“这些只会谄上欺下的贪官污吏们!”我恨恨地骂。
在这山里绕了半个多月了,连银狐的半根毛都没有见到;什么黄羊、貂鼠、紫兔的倒看着不少,要是平时,也很令人惊喜了,现下却是连手都懒得动。有次依稀辨认出狐狸的踪迹,兴奋不已地追踪了三天三夜,最后却是只未成年的火狐。
本是很有些恼怒的,但对上它那楚楚可怜的眼神时,心还是软了。
其实,找不到那传说中的银狐,我是从心底里感到欣慰的。
不想……不想……伤害它。
很像。
还记得那两湾盈盈秋水般的眼瞳,覆着细细密密的淡银色长睫,只朝着我一抬一望,便是柔情万千……对了,似乎我还在什么地方看过这样的眼神……啊,是小时候,从这里返回江南以后——孩童们时常的玩耍中,不知曾几何时,有一个不同于常人的小孩,总是在角落里,幽幽地看着我们。他有着近乎透明的白皙皮肤和泛着银光的头发,别的孩子们都远远地躲开他,胆大的,还会叫他“鬼”,朝他掷石块。只有我,喜欢和他一起玩。
总觉得他似乎是我很熟悉的人。那大大的眼睛里,总带着点无助的凄凉;和我在一起,却换上了温柔的喜悦。
有一天傍晚,我们玩捉迷藏,笑得叽叽嘎嘎。我追他,左堵右拦,捉到的时候。两人已经累得不亦乐乎。躺在树影里,月亮升起来,仰头细数横斜的枝桠,网一般,密密的,数不清。
忽然觉得寂静得如同身在无人的山野,我们都不说话,只有细微的呼吸声,一直持续。
他在我身边,轻轻地笑起来,转头看了我半晌,摸索着将什么系在我右腕上,一边说着:“这个……送给你。”扬起自己的右手:“和我这个是一对的。”我凑在眼前看,天很黑,看不太清,依稀是根丝线,细细的,一圈。他的话语响在耳边,竟是隐隐带了哭腔:“希望以后,我们还能再见面……这是信物……”那声音渐渐地远了。
醒来的时候,已是上午,阳光很强烈。
我一个人睡在树下。
是梦吧……右腕上却分明印着一线红丝,殷红的血一般,缠缠绵绵地,擦不去,洗不掉,宛如直刻进了骨里。
而他,就这样消失了,再怎么都找不到。
周围的人,印象中,完全没有他……
那些在一起时的欢快时光,难道,都是我的妄想么?
脑中混乱地想着,眼睛也就没了准头。脚下被什么一绊,扑地就要朝前倒,幸亏“眼疾手快”,将手里的弓往地上一支,险险才不至于跌得狼狈不堪。
站稳,低头看——竟是个人。
奇怪了,在这大雪封山之时,怎么会有人在这里?
无暇细想,就把他带回了自己的小木屋。
轻得令人诧异,明明也是个成年男子,却不比一头小鹿更重;长长的银色头发,没有绾起,就那么直直地披散着——莫非,我是遇到了山鬼了吗……
灌了碗热姜汤,他才慢慢醒过来。
翦水双瞳,茫然而无辜地,四处打量着,过了许久,才停留在我身上,有点畏缩地问:“你……”
屋里虽然生着火,但也不算很热,他怎么脸那么红?又不像是被火光映成的。唉呀,不好!他在雪中不知冻了多久,可千万不要发烧啊,那可麻烦了!我伸手,往他的额上摸去。
却在靠近他脸颊时被抓住了,力气还蛮大。他直直盯着我腕上的红线,语音急促:“这……这……”然后,就缓缓捋高衣袖,手与手,贴在了一起。腕上,赫然一道丝毫不差的,红痕。
……再后来,我一手揽着他的肩,而他靠在我肩上,脸上有浅浅的泪痕。
他说,他曾经回去看我,但我一家已经搬迁;问了许多人才找到我的家,但我已经来了这里。
于是就追了来。
真庆幸,他没有死在风雪中。
山林,深冬的雪,纷纷扬扬,似乎没有停的时候。晶莹剔透却又惨然到令人心悸的白,像是要把世间万物都要吞噬掉。
早已看不到什么动物,但厚厚的雪地上偶尔会有玲珑的脚印,梅花似的,开上一枝,又落了,小小的花瓣,无处寻觅。
很心焦。
虽然我喜欢这里,虽然我不想伤害那无辜的银狐——但,家中还有许多人,等我拿它回去救命。
每当我心神不宁的时候,他就会静静地坐在一旁看我,不出一声;眼睛深深幽幽的,除却我的身影,似乎还有什么在里面。
眨眼就是春暖花开——树悄悄地绿了,雪在暖暖的阳光下融成了水,一股一股的小溪流,争抢着往山下流。
喧闹的声音也兀然多起来了。
狩猎么?倒是常见……可今年的样子,却不同一般。
怎么会有这么多的人,漫山遍野地涌来……见兽就杀,不论大小;熊熊的火焰,燃过一坡又一坡。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拽住了一个猎手问,他不耐烦地瞥我一眼:“不是都说这山里有银白色的狐狸精吗?当朝相国下的命令,谁要能抓住,让皇上开心,赏金一万两哪!”见我还拦着他不放,恼了:“别耽误我时间!没空和你耗!”
木木地站了好一会儿。
是什么人把这消息告诉皇上的?
如此一来……
闷闷地回了屋。
他准备了丰盛的菜肴,却,入口无味。
炉中的火焰晃来晃去,一屋的明明灭灭。他的长睫低垂着,投下细密的阴影,看起来有种哀伤的意味。
今夜的月光很好,明朗,什么都看得很清楚。
悄悄起身,没有惊动他。穿戴整齐,拿了弓箭,出门。
既然如此,还是由我来吧。
披荆斩棘,涉水穿林。
到得拂晓,却仍是一无所获。明明,是依先前数月所见的蛛丝马迹而推算出的,它的活动范围……
心急如焚。
快要沉下去的月亮的残光下,有什么,一闪而过。
凝神屏气。
又一闪。
终于,出现了么?
追。
绕了不知道有多少圈,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无法贴近,但它却一直在我的视线范围内。有时明明已经不知去向,偏一转身,那抹银光就出现在另一个方向。
不能放弃。
最后,它停在一道断崖边上。坐下了,像在俯瞰山崖下的早春景色。
悄无声息地,靠近。
张弓。心怦怦地跳。
箭发出。
在这瞬间,它转头,直直地看向我。嘴角咧了咧,像个笑容。
心猛地揪紧。
本来并非射向要害的箭,竟然略略偏了点角度,带着呼啸的风声,响彻天地。
穿心而过。
呆立了半晌,才慢慢地,慢慢地,走过去。脚步虚浮。
抱起它来。
像有一条无形的绳索,狠狠地勒住我的喉咙,再进不去一丝空气。
那已经冰凉的右前爪上,一圈红丝,鲜明地,烙在那里。
——红得直要滴出血来。
后记:简直比梗概还要简略……
近来真的是懒得不行了,加上向来言词隐晦,就写成了这种东西。
原本是由青铮殿的《恐怖古玩店》系列而引发的,可惜学不到一丝一毫,叹息。前次的《画眉》,有位大人说有《聊斋》的意味,自己本来倒是没有想到的,看过帖子,再写这篇……啊啊啊……真是……不过再后面的大概就好些了。
真的是太草了,但也不过就是这么个故事,人呀狐狸呀的感情、心理什么的都没有写,揣测揣测就都有啦。
青铮殿怎么就那么厉害呢……
2002.06.02
注:落霓=medus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