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织田作的旅途》北野酱

45、【番外】彗星奇妙故事 一

　　一
　　1、
　　一切和往常一样，没什么不同。
　　下班，带着小礼物去探望孩子们，陪他们玩儿，然后去lupin。
　　木门敞开着。
　　黄昏的辉光渲染着大半个天空，连带着狭窄的暗巷也蒙上了浅淡的橘红。
　　附近没有人，寂静的暮色里，只有晚风吹过，卷起丢弃的纸张和包装袋，发出些许声响。
　　直觉不妙，似乎已经身处某种事件了。
　　思索着，织田做好了战斗的准备，谨慎地步下幽暗的、吱呀作响的台阶。
　　空气中静静流淌着老旧的爵士乐，吟唱着离别的歌谣。朦胧的光影下，坐在最里面位子上——那是太宰的位子——的那个人——
　　织田停在楼梯上，迟疑地开口:
　　“太宰？”
　　2、
　　那就是太宰。
　　虽然一夕之间，从少年变成了青年，但的确是太宰没错了。
　　真是不可思议啊。
　　织田环顾了一下酒吧，除了太宰，一个人也没看到，就连总是在吧台后擦拭酒杯的老板也不见了踪影。
　　相当的不同寻常。
　　太宰神情微妙地注视着他，拨弄着冰块，慢吞吞地开口:“好久不见，织田作。”
　　“啊。”织田走下台阶，自然地在太宰身边坐下，“嗯……好久不见，最近过得怎么样？”
　　就像是分别多年的老友偶然重逢一样，织田同昨天还一起小聚的友人寒暄起来。
　　平静又从容，没有半点儿异常。
　　“唔，我新学了调酒哦，”太宰笑着说，“织田作要喝什么？”
　　那笑容，说实话，就像是能剧的假面一样，僵硬而且厚重，将一切都严密地遮掩起来，哪怕底下在流血溃烂，表面也依旧完美。
　　“有推荐的吗？调酒师。”织田问。
　　太宰的语气有些高兴，那种若有若无的忧郁气质如同日出后的薄雾一样消散，走到吧台调了两杯酒，回到座位上——
　　他举起酒杯，望向织田。
　　一个邀请，不，请求的动作。
　　这片空间仿佛凝固了一般，连同时间也一起静止了。
　　太宰的微笑宛如镌刻在脸上，而他的眼神——
　　明明已然有所预料，却依然怀抱期待，但黑发青年顽固地将之隐藏起来，使得那只鸢眸仿佛一颗折射着灯火的玻璃珠，冰冷到可怕。
　　于是织田举杯，轻轻与之碰撞。
　　“叮”的一声，昏黄灯光透过酒杯，映入鸢眸眼底，令那玻璃珠也亮了几分。
　　能剧假面出现了一丝裂隙，织田熟悉的那个太宰从裂隙里钻了出来，雀跃地道:“织田作，有一件了不起的事情，我必须要告诉你——”
　　3、
　　太宰说，他前些日子终于拆掉了一枚哑弹，处理完的时候抱着它跳起来了哦～那种随时都可能被突然炸上天的感觉真是棒极了！
　　太宰说，他又改良了硬豆腐的做法，三倍硬度，十分美味，织田作要不要尝一尝呢？
　　太宰说——
　　他兴致勃勃，语气昂扬，鸢眸亮晶晶，俨然一副少年模样。
　　织田便问他:“那太宰这些日子过得开心吗？”
　　太宰愣住了。
　　□□首领敏锐地察觉到，织田作这句话究竟是在问谁，又究竟是在问什么。
　　单刀直入，一针见血，不愧是织田作。
　　“很——”开心。
　　灰蓝色的眼眸注视着他。
　　“有点儿累，”没办法说谎，少年只能低声说道，“而且无聊——”
　　他很想大声抱怨，还想干脆利落地溜之大吉，去沉入被阳光晒得暖洋洋的河流中，攥紧一生只有一次的死亡。
　　但他只是在那间空寂、黑暗又冰冷的办公室里，自己画地为牢。
　　织田感觉，眼前的少年简直就像是独自一人，忍耐着疼痛的小孩子一样，明明已经到了极限，却还是强撑出快要哭出来的微笑，让人没法放着他不管。
　　于是他试探着伸出手，慢慢将手放在他消瘦的肩膀上，说道:“辛苦了，太宰。”
　　按照书上说的，尽可能将安慰的心意注入在眼神和语气里了，希望太宰能接收到。
　　虽然很想说“不开心的话，那就不要继续干下去了”，但就算又累又无聊，太宰还是一直坚持，那一定有他努力到这种程度的理由。
　　说出那种话，反而是对他的轻视和慢待了。
　　少年僵硬的肩背在他的手下放松，嘟囔着“什么嘛，简直是犯规啊织田作——”然后像是泄了气一样，趴在了桌子上。
　　他乱七八糟地抱怨着，永远处理不完的工作，总是不听话的下属，只有四小时的睡眠时间，连投水的自由都失去了——
　　“好辛苦哦。”
　　说不出口，为了那个愿望，不得不亲手扯断了与织田作成为朋友的可能性，甚至，会被视为——
　　视为敌人也说不定。
　　4、
　　时间到了。
　　钟声敲响了。
　　很高兴啊，这样的告别，是超乎想象的心满意足。
　　完全是可以为了留住这样的幸福立刻去死的程度。
　　“再见了，织田作。”
　　青年起身，那种忧郁的气质又回来了，在他周身飘荡着。他微笑着告别，仿佛远行者最后一次回首。
　　“太宰。”
　　一种冲动，仿佛是某种提醒，迫使他跨过了那段默契留存的距离，突兀地开口。
　　青年等待着。
　　“我很庆幸。”
　　在被告知了即将袭来的死亡后，织田如此说道。
　　“能遇到太宰，能和太宰做朋友，是很值得庆幸的事情啊，无论如何，我都这么觉得。”
　　灰蓝色的眼眸注视着青年，那种发自内心的温柔诚挚，令他无法不去相信。
　　“所以再等一等如何？”织田如此建议。
　　“太宰，再等一等？”
　　像是一个不太用力的握手，似是挽留，又似是恳求。
　　青年如同逃跑一般，离开了破旧的酒吧。
　　“——”

　　二
　　1、
　　银色的自行车从身旁疾驰而过，丢下一连串喧闹的铃声。
　　在不知不觉间，景色悄然改变了。
　　织田久违地感到了迷茫。
　　似曾相识的街道，可处处透着不同。
　　是异能力吗？范围如此之广的幻象？
　　在赴约的路上遭遇了这样的袭击，织田不得不怀疑这是否是敌人的谋算。
　　前杀手提起了警惕。
　　但，找不到突破口，也迟迟没有受到攻击。
　　难道对方的目的就是为了将他困在这里吗？
　　织田决定按照计划中的路线继续前进。
　　路过了一条河流。
　　暮色四合，夕阳的余晖照在河面，波光粼粼，碎金闪烁。
　　他不由得看了一会。
　　就是这片刻功夫，从上游飘来一个——
　　一个人。
　　织田几乎是本能地跳了下去，轻松地将那家伙捞了上来。
　　在准备把他背朝上控水的时候，青年睁开眼，望了过来。
　　“呀，织田作，好久不见。”
　　他若无其事地微笑着，藏着一些小心翼翼，一些竭力忍耐但还是不由自主流露出来的思念和欢喜。
　　织田有些迟疑，但还是道:“抱歉，可这似乎是我们初次见面——”
　　真奇怪啊，他感觉，青年好像就要忍不住哭出来了。
　　应该丢下他不管的，反正这家伙已经没事了，而他还要赶紧从这儿出去，去赴约，不能在这里浪费时间。
　　这样想着，织田站起身，问道:“你有回去的地方吗？赶紧回家——”
　　青年一动不动，只是用街角纸盒里蜷缩的幼猫一样的眼神望向他。
　　2、
　　太宰治。
　　青年的名字，织田其实听说过，在录像带里。
　　是统治横滨长达四年之久的组织，港口mafia的首领，正是在他手上，这头嗜血的野兽成长到了惊人的地步。
　　同时，他也是将芥川的妹妹从他身边夺走的“黑衣人”。
　　是他的敌人。
　　但很奇怪，直觉上感觉不对。
　　“这样啊——”这么说着，太宰靠近了一些火堆，怕冷似的蜷缩起身体，“织田作加入了武装侦探社吗？”
　　奇怪的断句，之前从没有人如此称呼过他，但织田并不开口纠正。
　　“嗯，”就连侦探社都不知晓的往事，竟自然而然地，就脱口而出，“遇到了一起意外，为了躲避麻烦，就去了侦探社。”
　　“那织田作在那里过得开心吗？”
　　虽然知道织田作一定和大家相处得来，但还是忍不住去确认，太宰这么轻声问道。
　　这句话，仿佛从时光的狭间流出，带着幽远的重音，如同有别的什么人在倾听一般。
　　“啊，很开心。”织田也慎重地回答道，“大家都是好人，每一天都很愉快，而且——”
　　太宰微笑着，温柔地望着他。
　　像小孩子注视着七彩肥皂泡一样的目光，全神贯注，想触碰，又害怕这小小的奇迹因自己而破裂，于是只敢满怀欣喜地看着，似乎仅仅这样也会高兴。
　　于是，不准备说的话，也不自觉地说出口了:“一直以来的梦想，终于有所进益了。”
　　“其实只是为了练习写作的手稿，偶然被出版社的人发现了，于是被邀请说要不要好好执笔写一部小说呢。”这样说着，织田露出了非常纯粹的微笑，“说实话，完全没什么信心啊。”
　　“欸，为什么？”太宰反而不满起来。
　　“想要写的东西只有那一本啊，都在这里了。”织田敲了敲头脑示意，“但是将它们投射到现实世界的工具和技术，我还不具备呢。”
　　“我不这么认为哦，”太宰说话的神态，就像小孩子相信袜子里会长出圣诞礼物一样，是发自内心的，非常可爱，“如果织田作不能够，那世界上就没有人可以了，要对自己有信心啊，织田作。”
　　被只是初次见面的人这么说，根本没什么说服力啊。
　　应该这样讲的，但这句话浮现在脑海的下一秒，青年那快要哭出来一般的微笑就出现在眼前。
　　这是港口mafia的首领，是那个太宰治，织田提醒着自己。
　　“抱歉，我想，我得告辞了。”
　　织田决定结束对话，去做他该做的事情。
　　太宰抬手握住了他的手。
　　温暖，干燥，而且稳定，面对敌人时绝对不会有丝毫动摇的手。
　　织田作的手。
　　太宰当然知道织田作有多强大，在他们相遇的那一场冒险时他就切身体会过了。
　　他握住织田作的手，突然说道:“太宰治的异能力，是能将接触身体的一切异能力无效化哦。”
　　“织田作，这并不是幻象。”
　　3、
　　敌人说的每一句话，都不应该相信。
　　织田奔跑在去往港口mafia总部大楼的路上。
　　他发自本能地讨厌港口mafia。被夺走了重要的、一直保管的东西，无法再履行对富豪儿子的承诺；那张等同于父亲本人的画，还有那句话，“你是我的骄傲”，都再也无法传达到应该去的对象那里了。
　　导致了这样结果的人，绝对无法原谅。
　　轻而易举地冲破了重重封锁，织田迈入了戒备森严的禁地。
　　“真羡慕那家伙啊，不仅能看到织田作的小说，还实现了自己的梦想，简直就是人生赢家嘛！哎呀，什么时候我也能够得到这样的happyending啊——”
　　出乎意料，没遇到什么阻碍。
　　他来到了顶楼，推开了通往天台的门。
　　他看到了，正怀揣着深不见底的微笑，走向芥川和另一个少年的太宰。
　　“芥川！太宰！”
　　三个人一起惊异地朝他看了过来。
　　敌人的话，一个字也不能相信。
　　尤其是港口mafia的首领，那个太宰治。
　　“我来了。”

　　三
　　1、
　　咔哒。
　　推开门，到了一个新的世界。
　　红发少年有些怀疑人生。
　　他迷茫地盯着床上犹自呼呼大睡的黑发青年，呆立了一会儿，轻巧地走了过去。
　　2、
　　太宰猝然惊醒，一向灵敏的头脑还在宕机。
　　“织田作？”
　　他凝视着面无表情地俯视着他的少年人，感受到脖颈上逐渐收拢的力道，与手脚处的束缚感，迅速理清了现状。
　　#我逐渐明白了一切#
　　啊，是从没见过的少年版织田作耶，幸福。
　　身上还残留着血气的织田非常冷酷，毫不体谅闹腾到半夜才睡着的太宰，只管逼迫他吐露情报。
　　就算太宰可怜兮兮地求饶，一会儿说“我好饿”，一会儿说“我要去厕所”，他也置若罔闻。
　　梦回初见.jpg
　　3、
　　织田逡巡着整座房屋。
　　卧室里的双人床，靠窗的书桌上，摆放着三人合影，以及青年版的他与那个“太宰治”的相片，每个人都笑得很开心。
　　衣柜里的衣服，浴室里的生活用品，书房里的书和手稿，散落在不同角落的孩子们的玩具，沙发上塞在缝隙里的游戏机，茶几上吃了一半的零食和残留少许的白兰地鸡尾酒——
　　处处都是生活的痕迹。
　　目前还是“一个人就能匹敌一个组织”的杀/手不能理解这种未来。
　　但不知怎的，竟有些歆羡。
　　他想起那个为了小辈打破原则，前来寻求交易的政/府人员，他从未体会过那种感情。
　　未来的他拥有了一个可以共享安全屋乃至同床共枕的同伴，那么，他得到那种感情了吗？
　　4、
　　西餐厅。
　　“嘶，好辣！——不行了不行了，水——！”太宰第九十九次挑战失败，一边流泪一边伸长手够纸巾。
　　少年织田埋头吃饭，另一只手默默举起来，嗓音平淡:“这里。”
　　河边。
　　“我之前有掉上来十斤重的大鱼——”
　　一个小时后。
　　“太宰！你这家伙！”
　　“居然让敦在下面给你挂鱼，太卑鄙了！”
　　“你看看织田，都半桶了，这才是钓鱼高手！我宣布，剥夺太宰钓鱼王的称号！”
　　“没错，太宰，你退位吧，织田登基了！”
　　“哼哼哼，没用的，我可以让织田作禅让给我～”
　　游戏厅。
　　“织田作，看我的，今天，我就要大杀四方！”
　　“不行！看清楚告示了吗？！”
　　“噗哈哈哈——”
　　“这是？太宰治不得进入——哈哈哈太宰你也有今天哈哈哈——”
　　“报仇雪恨了啊国木田。”
　　“没办法，上次太宰作弊太明目张胆了嘛。”
　　“但是我赢了哦乱步先生。”
　　“！——不行！我要赢回来！让我们进去——！”
　　“老板怒气冲冲地过来了啊啊啊啊——！”
　　5、
　　“过得开心吗，织田作？”
　　“啊，很开心——太宰。”
　　“嗯？”
　　“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真犯规啊，织田作。”
　　“？”
　　“我也很开心哦——再见了，织田作。”
　　“——再见，太宰。”

　　“欢迎回家，织田作。”
　　“我回来了，太宰。”

　　四
　　这是一个早晨。
　　织田知道他会看见什么。
　　门外，凌霄花在风的吹拂下沙沙作响，长途汽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逐渐消失。
　　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早晨。
　　织田知道他将会遇到什么。
　　一些得到，一些失去，一些幸福，一些痛苦，一些梦想，一些死亡。
　　只要他打开这扇门。
　　他可以不。
　　咔哒。

作者有话说

　　是“彗星来临的那一夜”p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