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片》凫雁

1、一片孤城万仞山·片段

　　时光荏苒，数载岁月匆匆而过，却又是暮春时节。太行山上景色依旧，与当年秦凉进山时并无甚分别，难怪有人道：“山中方七日，世上已千年。”纵眼望去，依旧林木莽莽，时光虽逝，却不见留下什么形迹。
　　这一日，正是清晨时分，忽然听见山谷一端一阵水声，便见林间有道黑影一晃，急向前奔来，那身形在林间穿行如电，似是有什么令那人大为挂心的事情，待行得近了，方辨出此人布衣钗裙、发白似雪，正是阮十姑，却见她足下不停，直向瀑布奔去。眼见的面前忽然开阔，水声隆隆，低头望去，一条银练从山顶落下，将山谷劈成两分。阮十姑面色微变，骤然足下一顿，在瀑布前丈余处站定，略一提气，对着脚下轰然瀑布沉声道：“秦凉你这小丫头，还不快给我上来？”声音沉而有力，一时竟连瀑布湍流之声也尽皆盖住了。阮十姑话音方歇，便听得一声清啸自瀑布底部传上来，那啸声与水流之声相谐，丝毫不乱。纵眼望去，一个人影踏着滔滔白练而上，身法轻捷，只一晃眼，便已到了顶端，一个鹞子翻身，稳稳地踏在崖上。这时才能看清此人乃是个俊秀少女，只见她灵目飞眉，满面笑容，一头未束的黑发尽已濡湿，被拨到脑后，一身青色布衫也自精湿。春寒犹未退尽，她却似乎丝毫不觉冷，怀中紧扣着条三尺来长的大青鱼，那鱼刚从水中捉出，犹自不停地挣扎着，带起水珠溅在她脸上，她也不抬手抹干，只任由它滴落下来。这般景况看得阮十姑大皱眉头，斥道：“好丫头！你也忒的没规矩了，瞧你这成什么样子？”
　　这少女便是秦凉，自她拜阮十姑为师后，已整十载了，当年的垂髫女童已然长大，眉目间隐隐已有当年卓云岫的绝代风华，却又多了几分顽劣，着实地叫阮十姑爱也不是，恨也不是。秦凉被阮十姑如此贬斥已是家常便饭，也不放在心上，只嘻嘻一笑，道：“我的冯虚步已经练成了，婆婆瞧我使得可好？”阮十姑冷哼了一声，不予回答。秦凉适才由崖下逆流踏上，步履轻捷，显然她的轻功内力均有了一定的火候。阮十姑心中洞悉，却拉不下脸来好好地赞她一番，只道：“还不快去将湿衣裳换了再梳洗梳洗？这般脏乱样子，便是你娘见了也要皱眉头。”秦凉打小天不怕地不怕，惟独害怕卓云岫伤心生气，尽管卓云岫已身殁十余年，听阮十姑如此说，她心头仍是一紧，也没有兴致胡闹了，将青鱼提起，便悻悻然地走回去。

　　约莫一盏茶的时间，秦凉换了身干爽衣裳，走出屋子。阮十姑上下打量她，见她衣衫齐整，头发也松松地绾了一绾，却赤着双足，不由喝问道：“你的鞋呢？”秦凉笑道：“婆婆，你记性也日见坏了，前些日子里我那双靴子底就磨穿啦，今天下水捉鱼的时候便扔在崖上，也没拿回来，哪还有什么鞋？”阮十姑略略一怔，变色道：“你小丫头两个月便磨穿一双鞋，你的脚究竟是石头还是精铁？”言之怫然不悦，秦凉的衣衫鞋履皆是她亲手所制，秦凉于衣装倒也还好，便是鞋子太不禁穿，她生性顽皮，镇日在太行山上上蹿下跳，饶是她轻功再好数倍，于这陡峭锐利的岩石上，鞋底也不免损耗，阮十姑也深明其理，但忆及卓云岫的娴静秀雅，总不免对秦凉有些不满。
　　秦凉见她如此，忽地叹了一口气，道：“你又在想我妈妈了，是不是？我知道我没有妈妈一半好，可我过得比妈妈快活，至于你心里怎样想，我才不稀罕。”她想起自己自记事起卓云岫便患上肺痨，却依旧那般美丽淡雅，比之自己是好过太多。但思及自己到现在心存亲近之意的两人，一个是自己的母亲，另一个便是眼前这个老妇，她们却一个早亡，另一个心里并不太喜欢自己，不由得心中郁郁，是以话中虽有几分赌气成分，却也多半是心中想了许久的真话。阮十姑闻言，沉默许久，忽地道：“凉儿，你想要下山么？”秦凉身子一震，问道：“怎的？”阮十姑见她如此，心知猜中了她心事，道：“我料你这调皮猴儿也是不肯在这荒山野岭呆上一辈子的，当年我答应云岫这孩子若将来见着她的孩子要好好照拂，而今你这小丫头也已经长大啦……”秦凉听她所言，心中不由得一阵疼痛：“原来婆婆是答应了我妈妈，才会收我做徒儿照拂长大，却并不是因为喜欢我……是啊，我秦凉算什么？连爹爹是谁也不知道，又天生的乖张性儿，哪里比得上妈妈讨人喜欢……”

作者有话说

　　我的武侠梦。
当年看了金庸，看完昆仑，郁闷了：为啥少女作主角的那么地少……于是有了这个构想。
潇洒跳脱的少年秦凉，是天生的游侠。
至于为什么取名《一片孤城万仞山》，明眼人应当一望便知。
附上最近极爱的一首诗：
新丰美酒斗十千，咸阳游侠多少年。
相逢意气为君饮，系马高楼垂柳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