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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冤家宜解 他怕阿呆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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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公主在地府住下的头几天,孟婆庄的气氛有些微妙。
孟媖没有对她甩脸色,也没有给她好脸色,就像对待一件新到的器具,用得着就用,用不着就搁着,不冷不热,不远不近。大公主也不在意,每天早起扫地,擦桌,烧水,端茶,做完这些就去灶台边站着,看孟媖熬汤。她不问,也不走,就那么站着,像一株被种在灶台旁边的植物。
孟媖起初当作没看见。她该放花放花,该加盐加盐,该搅汤搅汤,该撇沫撇沫。大公主的目光追随着她的每一道工序,也不问为什么,只是看。
第三天的时候,孟媖把一筐掐好头尾的彼岸花瓣往灶台上一搁,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花瓣要掐头去尾,掐完在水里泡一炷香再下锅。”
大公主嗯了一声,把那筐花瓣端走了。
阿荼在边上看着这一幕,手里的抹布在同一个碗沿上擦了三遍,她也不记得自己擦过几遍了。她在孟婆庄待了这么多年,从来没见孟婆主动教过谁。牛头马面想学熬汤,孟婆说“学什么学,学了也是浪费花”,白无常想学,孟婆说“你那舌头连盐都尝不出来还学”,黑无常倒是没开口,但孟婆也没问过他。大公主什么都没问,孟婆却说了。
阿荼放下抹布,看了阿呆一眼,阿呆正在切菜,头也没抬,但嘴角弯了一下,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
到了第五天,孟婆庄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
那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锦袍,面容富态,是投河自尽的,死的时候身上还带着家里的田契和银票。他从进孟婆庄开始就喋喋不休,说他这辈子娶了七个老婆,个个都不省心,最气人的是最后一个,卷了他全部家产跟人跑了,他气不过才跳的河。他还说,凭什么月老给他牵的都是这样的线。
孟媖正要开口,大公主已经站了起来。
她走到那个男人面前,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他。她的目光很平,像一面没有波澜的湖,但湖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看不见却压得人喘不过气。那个男人被她看得不自在,声音慢慢小了下去。
“你七个老婆,”大公主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三个是你抢来的,两个是你买来的,一个是你用家产换的,最后那个确实跟人跑了。你自己心里清楚,你娶她们,不是想成家,是想要一个能让你摆布的人。”
那男人的脸一下子白了,又红了,又白了,反复了几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那双眼睛看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大公主端起灶台上那碗汤,递到他面前。
“喝了。下辈子别祸害人了。”
那男人接过碗,手抖得厉害,汤在碗沿上晃了晃,洒了一些出来。他低头看着那碗汤,像是不确定自己该不该喝,但大公主站在他面前,没有后退,也没有催促,只是等着。他咽了一下口水,一仰头,把汤灌进了嘴里。喝完他把碗往桌上一搁,低着头,跟着阿荼走了。
孟媖靠在椅背上,看着大公主把空碗收走,放进水槽里,拧开水龙头,开始洗碗。水声哗哗的,把碗沿的残渣冲干净,她又用手抹了一遍,确认没有油花,才把碗放在架子上沥干。
孟媖没有说话,但她伸手从碟子里拿了一颗瓜子,嗑了。
过了两天,月老来了。
他来的时候穿着一件暗红色的便服,手里没有拿折扇,腰间挂了一串新的红绳,走起路来叮叮当当的,跟他的脚步一样不紧不慢。他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像是在想怎么开口,然后迈进来,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厨房的方向。
“阿呆,”他喊了一声,“在不在?”
阿呆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握着锅铲,油星溅在围裙上。
“师父!您来了!”
他跑出来,站在月老面前,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像是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他看着月老,月老看着他,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师父您瘦了。”阿呆说。
“你胖了。”月老说。
阿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
“地府的伙食好……”
“那就行。”
月老的目光越过阿呆的头顶,落在灶台边正在磕瓜子看着他们俩的孟媖身上。
“孟媖,我来看看他,不是来看你的,你别多想。”
“我说什么了?又能多想什么?”孟媖头都没抬,“你爱看谁看谁,我才不管。”
月老在凳子上坐下了,他坐下的时候,动作比平时轻了一些,像是怕打扰到什么。他没有真的去看阿呆,目光在孟婆庄里转了半圈,又落回灶台边,像是被什么东西黏住了,怎么也移不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刚想说什么——
“哟!月老!孟婆!都在呢!”司命从门外探进头来,脸上挂着那种熟悉的笑,笑得眉眼弯弯,手里捧着一摞话本子,看起来比上次那本厚了不少,“我又给你们带好东西来了!”
月老的表情瞬间变了,从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变成了一种清晰的、不加掩饰的警惕。
“你又带了什么来?”
司命把那摞话本子往桌上一摊,封面花花绿绿的,赫然写着《月孟奇缘·续》。旁边还有一行小字“第二部:红线相牵汤相煎。”
孟媖的目光扫过那个封面,嘴角抽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月老伸手拿起一本,翻了两页,脸色从白变青,从青变紫,从紫变黑,最后变成了一种说不清是什么的颜色。
“这上面写我为了你去地府熬汤?”月老的声音有些发紧,“我那是王母之命!王母之命你懂不懂?”
司命在旁边嘿嘿笑:“但你确实去了啊。”
月老瞪了他一眼,那一眼里的意思很丰富,像是想把司命从孟婆庄扔出去,又像是想把手里那本话本子撕成两半,但他既没有扔人也没有撕书,只是把手里的书合上,用力往桌上一放。“别再让我看见这种东西。”
孟媖也拿了一本,翻了两页,脸上没什么表情,像在读一份普通的公文。她翻完了一页,又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然后合上书,面不改色地评价了一句:“比上次写得还离谱。”
月老转过头来看她。“你还看了?”
“翻了一下。”
“那你还翻了一下?”
“不行吗?”
月老的嘴张了张,像是想说什么,又找不到合适的词。他把脸别过去,看着窗外,耳根微微泛红,像是被灶膛里的火映的。孟媖把那本话本子丢回给司命。
“你带回去,别让我看见。”
司命把那摞话本子抱起来,脸上那副表情既像是得逞,又像是意犹未尽,似乎还想再说点什么,但看到月老和孟婆两个人的表情,他识趣地闭上了嘴,把话本子塞进袖子里,朝门外退了两步。
"行行行,我带回去,带回去。"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不过说真的,你们俩要是在一起,我下回写个真的,保证比这个好看。"
"滚。"月老和孟婆同时开口。
司命嘿嘿笑着,翻过门槛,跑了。
等他跑远了,月老和孟媖坐在原地,对视了一眼,又同时移开。隔了一会儿,孟媖先反应过来:"等等,人间怎么会知道我们俩职务互换过?"
月老的眉头皱了起来:"而且还这么快就有了续集……"
两人同时顿住。
"第一本话本子是他给的。"月老说。
"他当时说是'人间最近流行的'。"孟媖说。
两人又对视了一眼。
"好你个司命——"两人齐声叫道,声音叠在一起,像是一个人喊出来的。
阿荼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握着锅铲,一脸紧张:"怎么了?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只见两人脸色都气得通红,坐在那里,像两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月老把脸别到一边,孟媖端起茶杯灌了一口,又放下了。
"没怎么。"两人异口同声。
阿荼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把锅铲放下,擦了擦手,没敢再问,缩回厨房去了。
一时间,孟婆庄里安静下来,月老坐在凳子上,手搁在膝盖上,像是在想接下来该说什么。孟媖又抓了一颗瓜子,嗑了,壳吐出来,落在桌上。她的动作很自然,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月老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看了一眼阿呆正在切的萝卜。阿呆把萝卜切成薄片,叠成一排,又切成细丝,每一条都均匀得像用尺子量过。
月老看了一会儿,说了一句:“切得不错。”
“孟婆教的。”阿呆头也没抬,手上的刀不停。
月老嗯了一声,目光又飘向灶台那边。他像是有话想说,在嘴边绕了几绕,又觉得不适合说出口。他停了一下,说了一句:“阿呆要是偷懒,你告诉我。”
孟婆的声音从灶台边传过来,不咸不淡的:“他比你勤快多了。”
月老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一下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水面,但阿荼看见了,她端着茶盘站在那里,看见月老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弯了又收了回去,像是怕被人看见似的。他转过身,朝门外走去,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一些,像是卸下了什么东西。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停了一步,没有回头。
“阿呆,”他说,“下次我来,给我做碗面吧。”
阿呆在厨房里应了一声:“好嘞师父!”
月老迈出了门槛,衣角在风里翻了一下,走进了彼岸花海。阿荼端着茶盘站在原地,觉得自己好像刚才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大公主站在院子里,看着月老的背影消失在花海尽头。她手里端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她没有喝,端着杯子的手搁在身前,目光从花海上收回来,落在阿荼身上。
阿荼端着茶盘走过去,把月老那杯没碰过的茶收走,换了一杯新的。
“公主,您刚才在看什么?”
大公主接过新茶,喝了一口,没有直接回答。她想了想,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冬天早晨窗户上结的那层薄冰,阳光一照就化了,但阿荼看见了。
“他们俩,”大公主说,“像是有心事的样子。”
阿荼愣了一下。“谁俩?”
大公主没有回答,端着茶杯往屋里走了。阿荼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又看了看月老消失的方向,觉得大公主那句话像是在说她自己,又像是在说另外两个人。她端着空茶盘,站在风里,觉得地府的冬天好像比之前暖和了一些,又好像没有。
那天晚上,孟媖在灶台边看汤的火候,大公主在旁边的凳子上坐着,手里拿着一本书。不是姻缘簿,不是生死簿,是一本从司命那里没收来的话本子。她翻了几页,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
孟媖背对着她,搅着锅里的汤。
“好看吗?”
大公主翻了一页,头也没抬,“比传说中好看。”
“什么传说?”
大公主抬起头,认真想了想;“天庭的传说里说,月老和孟婆是冤家。见了面就吵,吵了又不散,散了又见。谁也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吵,只知道他们吵了几千年了。”
她又翻了一页,接着道:“这本书里说,他们其实是在乎对方的。”
“司命瞎写的,你都信。”孟媖说。
大公主合上书,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孟媖的背影上。
“那他今天嘴上说是来看阿呆,可为什么在门口站了一盏茶才进来?”
孟媖搅汤的手没有停。
“他怕阿呆不习惯。”
“阿呆在地府待了快一个月了,都胖了。”
孟媖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才继续搅:“那是他做师父的关心徒弟。”
大公主没有再说话,她把那本书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灶台边,看着锅里翻涌的汤。蒸汽扑在她脸上,她的脸被蒙上一层薄薄的水雾,看不清表情,但她的声音透过那层雾气传出来,比以前轻了一些。
“孟婆,”她说,“我好像开始理解你为什么喜欢这里了。”
孟媖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像是对这句话既没有同意也没有否认。她的嘴角在灶火的映照下微微弯了一下,然后又收了回去。
汤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整个孟婆庄都被那团热气包围着,暖得不像地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