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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一团乱麻 那桩姻缘是 ...

  •   在姻缘殿的第五天,孟媖终于把那些缠得最厉害的红线理出了一个大概。她的手指被线勒出了几道红印,手腕酸得抬不起来,腰也僵了,从椅子上站起来的时候,骨头咔咔响了好几声。

      阿荼在角落里整理姻缘簿,头都没抬,她已经习惯了孟媖这几天动不动就站起来捶腰的动静。

      阿呆端着一碗酒酿圆子从厨房出来,热气腾腾的,甜香飘了一屋子。他把碗放在孟媖面前,却没有像往常那样笑嘻嘻地催她尝尝,而是站在旁边,望着头顶那团还没理完的红线,忽然不说话了。

      孟媖舀了一勺圆子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发觉阿呆还站在旁边,表情跟平时不太一样。

      "怎么了?"她问。

      阿呆抿了抿嘴,犹豫了一下,小声说:"孟婆姐姐,我昨天晚上做梦,梦见师父了。"

      孟媖又舀了一勺,没接话。

      "梦里师父坐在那团线底下,跟小时候我看见的那次一样。"阿呆的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自言自语,"小时候有一次夜里我起来喝水,路过殿里,看见师父一个人坐在那儿,没有点灯。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些红线上,红得像血。师父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没有声音,但我知道他在哭。我不敢过去,就躲在门后面看。"

      孟媖的勺子停了一下。

      "后来司命星君来了,蹲在师父旁边,拍他的背,让他别想了,那不是他的错。"阿呆的眼眶有些红了,"可师父说那是他的错。那根线不该系,系了就不该拆。拆了,就再也接不上了。司命星君安慰他,说接不上就接不上,天下的姻缘那么多,不差那一桩。可师父说他不懂,那桩姻缘,是千年来最好的一桩。"

      "后来呢?"孟媖问,声音比平时轻了。

      "后来师父就不哭了,也不说话了。司命陪他坐了一整夜,天亮才走。从那以后,师父就变了。以前他还会笑,后来就很少笑了。以前他还能把红线理得整整齐齐,后来就越来越乱了。"阿呆低下头,看着自己沾着面粉的手,"我问过师父那桩最好的姻缘到底是什么,他不肯跟我说太多。只说是他亲手系的,也是他亲手拆的,拆了就再也接不上了。"

      孟媖把碗放下,看着阿呆。她在想,阿呆说的那桩姻缘,会不会就是大公主的。

      "阿呆,"孟媖说,"你师父有没有提过,那桩姻缘是什么时候的事?"

      阿呆想了想,摇了摇头。"师父没说。但司命星君后来来过几次,每次来都跟师父在书房里说很久的话。有一回我端茶进去,听见他劝师父别想那件事了,毕竟过去那么多年了,可师父说放不下。我就听见司命让他放不下也得放,说什么王母那边已经定了,他还能怎样。"

      阿呆说到这里,忽然意识到自己似乎说了太多不该说的。他端起空碗,低着头不敢看孟媖。

      "孟婆姐姐,我去洗碗了。"

      孟媖坐在案桌前,看着头顶那团乱麻般的红线,忽然觉得这团乱麻不只是"系错"那么简单。它是一道伤口,缝了很多年,没有长好,一直在往外渗血。

      第二天夜里,来了个不速之客。

      门被推开时,孟媖正在理线,阿荼在誊写姻缘簿。阿呆已经睡了,鼾声从厨房隔壁的小房间里传出来,细细的,像猫打呼噜。

      夜风灌进来,吹得那些红线哗哗作响。大公主穿着一件素白的衣裳,没有梳发髻,头发披散着,垂在肩后,衬得她的脸更白了,白得像纸。她站在门口,月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整个人镀上一层银白色的光。

      阿荼站起来,刚要说话,孟媖看了她一眼。阿荼会意,放下笔,退到殿外,轻轻带上了门。

      殿内只剩下孟媖和大公主两个人。

      大公主没有坐,站在那里,目光扫过那些已经理整齐的红线,又落在那团还没理完的乱麻上,看了很久。

      "孟婆,"大公主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红线时发出的声响,"您理了几天线,发现了什么?"

      孟媖看着她,没有回答。

      大公主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淡得像画上去的。

      "您不用瞒我。那些线里,有些是我弄乱的。"

      孟媖愣了一下。

      "当年我来姻缘殿查东西,翻那些姻缘簿,翻得太急,把线扯乱了。我怕被人发现,又胡乱系回去,越系越乱。后来月老发现了,他没有怪我,只是把那几根线收起来,放在柜子里,再也没有动过。"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我想查我同他的姻缘。"

      孟媖知道她说的"他"是谁——那个大公主几百年来放不下的那个人。

      "我没有查到。月老把那根线的记录藏起来了,司命的命簿和阎王的生死簿也封存了那一页。我找了几百年,什么都没有找到。"

      她抬起头,看着孟媖,眼眶红了。

      "孟婆,您知道吗?七妹那个驸马,并非一直是那样的人。他是突然间就变了。当初七妹偷偷带他回天庭给我们姐妹看过一次。他虽然穷,没什么本事,但他看七妹的眼神是真的,那眼神里有光,有想把最好的东西都给她的那种笨拙。"大公主的声音有些发颤,"可后来,那光灭了。他开始嫌七妹不会过日子,嫌她不会做饭,嫌她不会种地。他开始跟别的女人眉来眼去。他开始赌钱,输了回家摔碗骂人。一个人怎么会变那么多?除非——"

      孟媖替她说完了:"除非有人改了他的命格。"

      大公主闭上眼睛,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没有擦,任凭眼泪在脸上淌,一滴一滴,落在手背上,落在桌上。

      "我查过了。"她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是母后让司命改的。他们不要七妹嫁给一个凡人,可七妹执意不肯。他们怕直接拆散会闹得太难看,就想让那个凡人自己变坏,让七妹自己死心。"

      大公主的声音低下来,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一点点往上提。

      "月老不肯再改了。上次拆那根线之后,他的红线乱了几百年,到现在还没理干净。他心里有结,过不去。阎王也不肯。生死簿那一页至今留着补过的痕迹,他不想再动第二次。司命不一样……"

      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看不出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司命是个聪明人。他知道什么事能做,什么事做了也不会有大碍。改命格不比改姻缘,动一个人的脾性,牵不到旁处去。母后让他改,他就改了。"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更轻了,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不问对错,他只问能不能过关。"

      大公主睁开眼睛,看着孟媖。她的眼睛红得像滴血,但里面的光很亮,亮得刺眼。

      "孟婆,您说我该怎么办?眼睁睁看着七妹像我一样,被他们一点点毁掉?"

      "所以,你提出让我和月老互换工作,就是为了这个?"

      大公主看着孟媖,没有说话。

      "你倒是算得精。"孟媖说。

      大公主低声说:"您跟我是一路人。都认死理,都不服输,都不愿意看着对的事被错的人毁掉。月老不肯再做的事,阎王不肯再做的事,您也不会肯,而且您不怕得罪人,您说的话,或许比我说管用。"

      孟媖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你倒是把我摸透了。"

      她站起来,走到那团红线前面,伸手理了理其中一根散落的线头,又放下了。

      "七公主的事,我管不了。"孟媖背对着大公主,声音不高不低,"玉帝和王母要改谁的命,那是天家的事。我就是在地府熬汤的,插不上手。"

      大公主的眼睛暗了一下。

      "不过。"孟媖转过身来,看着大公主,"理线的时候,要是发现哪根线系错了,或者被人剪断了,我会上报。该谁的责任,谁自己担。"

      大公主的眼睛又亮了一下,那光亮得不明显,但孟媖看见了。

      "多谢孟婆。"大公主站起来,鞠了一躬。

      "别谢我。"孟媖坐回椅子上,端起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我不是帮你。我是烦月老那堆烂账,既然经手了就要理清楚,理不清楚我睡不着。"

      大公主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孟婆,您说……"她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他转世以后,过得好吗?"

      孟媖沉默了片刻。

      "那页生死簿,阎王不给我看,我也不知道。"

      大公主站了一会儿,推门出去了。夜风灌进来,吹得那些红线哗哗作响,像无数人在叹息。

      等阿荼从门外进来,看见孟媖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凉茶,眼睛看着门口的方向,不知道在想什么。

      "孟婆,"阿荼小心翼翼地开口,"大公主她……"

      "没事。"孟媖放下茶杯,"接着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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