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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43章 不叫坏事儿 “够不够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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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
天刚蒙蒙亮。
睁眼的瞬间,胳膊一动就有股麻劲儿猛地窜了上来,从指尖到手肘都跟过了电似的。
顾北转头,姜丝儿正拿尾巴蹭他的脸,视线聚焦回枕头时,才发现身边摊开的被子已经空了。
人立刻翻下床,猫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整得一哆嗦。
他一边抓起手机一边冲门外喊,只有窗外漫不经心地摇过了自行车碾进水坑的声儿。
操。
-你拿我这儿当旅馆啊
他拿手机飞快地打出这几个字。
不到两分钟,何熠回了消息:也没给钱,我赚了
后边跟着个龇牙的表情。
-记账上了啊,已经一屁股债了你注意点
-又不是还不起
顾北戳着屏幕,对面又一条消息弹出来。
-早饭给你买了之前那家牛肉煎包,附近我只知道这个
哟,还能记得路。
顾北笑着走出房门。
-什么路,就街对面,我长眼睛了
-没说你不记路
确实是没说,但这人像是在他脑袋里安了监控,还起一大早摸着黑就跑。
“跑去哪儿了,说。”
没开灯的宿舍里忽然响起了许尤极其微弱的气声。
何熠刚翻好校服的领子,胳膊一抖差点怼上金属床架。
“鬼啊。”他转过身盯着床上那团坐起来的黑影。
“鬼你大爷,我早就醒了,看着你做贼一样进来,给手机插电,再脱了衣服脱了裤子又换上校服。”许尤的气声里压着怒火。
“你变态吧。”何熠继续收拾书包。
许尤抱着胳膊:“你准备什么时候跟我坦白,我现在很不高兴,顾北昨天是不是搁你边上呢,我可听见了。”
何熠把书包往肩上一挎,拉开宿舍门:“早自习前你要是能坐到教室里就行。”
“你哥脑袋里是不是发大水了?”许尤一掌拍到摞成堆的卷子上。
“八句。”何熠掰着手指头在数。
绝对是很有感情了,能让柚子连着骂八句不带重复的。
“给他赶到内蒙古去吧,那儿的草管够!”许尤又给桌腿来了一脚。
“够不够难说,过度放牧是有些退化的趋势,”江天凯从旁边走过去,“这几年牧草品质也下降了蛮多。”
“吃这么好干什么!”许尤吼了一声。
胡思远咬着半个烧卖从教室后门进来:“早饭怎么就不能让人吃点儿好的了。”
“整快点儿吧萝卜,”江天凯提醒他,“老曹在楼道了已经。”
何熠深吸了口气:“今天喝的老普洱,能去火。”
“奇怪,今天早读不是语文么?”胡思远问。
江天凯坐回位子随手翻起了笔记,“那就是要出成绩了。”
许尤的脸开始僵:“玩一趟回来就得接受审判,这人生怎么有点大起大落的意思。”
“你醒那么早是因为这个。”何熠靠着椅子背。
“是,”许尤趴了下去,“我妈听信了新爹的谗言,盯我比以前要紧,可惜我能耐就这么多了能有个屁用,真是悔不当初。”
“后悔什么?”何熠拿出理综的错题本。
“同意他俩这门儿亲事,”许尤把脸埋进卷子,“回头你记得来地里挖我。”
话音刚落,老曹揣着文件夹走进教室。
“醒一醒了大家,”他把茶杯放在讲台上,看了眼手表,“没来的人一会儿班长把名字记上。”
“完了,”许尤很小声地说,“连前摇都省了。”
何熠心里跟着莫名有点往下沉。
明明上学期期末考出分时还腿不抖心不慌的,现在跟犯病了一样。
“停下,”许尤从后面按住他肩膀,“你椅子抖得我都能画波浪线了。”
何熠用力踩住桌子的一条腿没说话。
事实证明,人一旦开始实打实为自己谋划什么,以前叫能得过去就行的现在通通改名叫难熬。
“这次联考是市里几个排名靠前的学校联合出的卷,比一模总归会难些,主要是摸个底,大家对这个分数呢也不必太放在心上。”老曹说着掏出眼镜,打开成绩册。
何熠感觉自己的心已经被捅了一个窟窿。
老曹捏着成绩单的角,皱了半天眉最后给合上了。
“啥意思,”胡思远嘀咕,“得烂成什么样了,这么难以启齿啊。”
“这个……就放班长那儿吧,课后你们自己看。”老曹手一挥。
讲台下一阵骚动声,江天凯接过成绩册回到座位,老曹带上茶杯出了教室。
“这算死缓么。”许尤抻长了脖子探过去。
“问题不大。”江天凯说。
“你听听,”许尤用笔戳了戳何熠,“班班精神状态都不对头了。”
“老曹的老花镜有根绳儿。”江天凯把成绩册压在书下。
何熠接话:“眼镜拿错了所以看不清字吧。”
“是坏字也可能是好字。”江天凯笑了笑。
“这句可以不说!”许尤喊。
铃声一打一堆人全围了过去,何熠隐约听见有人喊了他名字。
许尤凑过去:“等着我也搂一眼。”
江天凯已经被挤得看不着人了。
回来的时候他像是被打了十斤鸡血:“我及格了,要我替你去看看吗,鸵鸟?”
“你眼睛是窄得只能看见一行字了么。”何熠坐着没动。
“那我就直说了啊,”许尤跷了跷脚,“咱班第一还是你。”
“多少。”何熠问。
“正正好好六百二,”许尤往后靠了靠,“不过理综好像比之前差了点。”
何熠不着痕迹地吐了口气。
正好个鬼,比期末低了有十分了吧。
“这他妈是点儿不是沟儿,你什么表情。”许尤瞅着他。
“这下年级状元是得换人了。”他挪开目光。
“那还有榜眼和探花呢,”许尤用脚踢了踢他椅子,“第一次见你这样,以前不都当排名是个屁么。”
“不知道。”何熠随便说了句。
挺奇怪的。
以前掉排名他第一下只会想到这回老妈又要抓着不放了,现在是自个抓着自个,用不着跟谁交代,不安和少许的失望却比以往的任何一次都要真实地卡在他心里。
“所以中午该吃什么?”许尤摸着下巴。
出去吃麻辣烫吧。
顺道儿,反正下午还有批货要送。
顾北撑着脑袋划拉着手机,讲台上数学老师正在费力写公式,粉笔屑跟着哗哗地往下掉。
台下早就卧倒了一片,这已经是最和谐的状态了,天冷了大家都不太想闹腾。
“哥。”蒋鸣不知怎么坐到了他后面晃了下桌子。
“我下课就走,你们自己吃,不用喊我。”顾北继续划手机。
“哥,”蒋鸣又晃了一下桌子,“你听说了没,三班有个倒霉鬼上周让人给堵了,不知道是欠债还是结怨,算上今天人在重症里头躺三晚了,估计醒过来也得瘫。”
听到“重症”这俩字时,顾北的手指按住了屏幕没动。
往死里打的节奏并不常见。
“没抓着人么。”他问。
“唉不能算抓,人压根就没跑,听那意思是私了了,这事儿都没上局子里说理,”蒋鸣拍了下腿,“我还想问会不会是你以前认识的人,防着点儿吧就。”
“行,”顾北有些迟疑,“用的什么,刀么?”
“不清楚,救护车拉走的时候血呲呼啦了一脸,你等我再打听打听。”蒋鸣说。
铃声刚响,顾北拎着书包踩着声儿就从教室后门出去了。
中午学校大门那出去的人不少,有吃饭的,拿外卖的,也有不回来的。
门卫龇着牙在刷手机,至于上哪就更管不着了。
从门口往南拐几百米的一条路上有家麻辣烫,天热的时候没人,今天还少见地跟人拼上了桌。
老板把碗端到他面前时,他能感受到时不时落在他头顶的目光。
“认识?”他指了指自己。
绞尽脑汁也没想起来还在哪儿见过。
“没没,”老板笑着摆了摆手,“之前总见你雷打不动地每周都会来,最近没见着,我寻思着……”
“没出事儿。”顾北喝了一口汤。
只要人能吃能喝的那都不叫事儿。
“那就好。”老板干笑了两声拿着托盘回到了窗口。
“好个屁,过不下去了,”许尤看着眼前越堆越高的卷子,“我姥还发微信问我在学校过得咋样。”
何熠抬了一下眼表示在听,手仍在不停地解题。
“不然我去把打印机砸了吧,”许尤给卷子来了一巴掌,“感觉天都黑了。”
天确实黑了。
五点半能看见窗外隔一条街的小区亮着灯。
“你晚自习待宿舍还是教室?今天也没小测。”许尤问。
“你想干什么?”何熠没抬头。
“我想躺着写。”
“你想在梦里写。”
“横竖都是写,为什么不能横着写,一天到晚坐着我腰间盘比分数都要突出了。”许尤开始嚎。
“才爬完的山。”何熠翻了一页草稿本。
“有区别么,山是能爬完的,卷子他妈是写不完的,”许尤站起来,“去吃饭吧祖宗,吃完再继续。”
何熠的笔没要停的意思。
腕上的手环叫了一声,紧跟着是桌兜里手机的震动。
他腾出手点开屏幕,是顾北发来的消息。
-吃饭了没
-吃着呢
他回了消息过去,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茄子,土豆还有糖醋小排
“我靠,真能演啊你。”许尤靠着桌角。
直到何熠忽然从椅子上弹起来,拿起饭卡就往外冲,他跑了两步才跟上。
“几个意思。”许尤骂。
“他说拍来他看看。”
食堂终于跟菜市场一样热闹了,到处都是背书的声音,一边塞饭还能听见隔壁桌背卡了一半的知识点。
“不是随口胡诌的么,”许尤看着眼前裹满酱汁的糖醋小排,“你啥时候卜的卦。”
“走廊的窗刚好没关,而我的鼻子刚好没坏,”何熠给饭拍了张照,“所以刚好能闻到。”
“过年上我那儿吧?”许尤咬着排骨,“最近我姥一个月能念叨你八百回。”
“你先把嘴里那玩意儿啃了。”何熠说。
许尤嗦干净继续:“到底谁是她亲孙子。”
何熠摊开手算:“你咒她老人家院里的蚕豆和鸡时也没想是不是你亲姥姥。”
“啥脑子屁大点儿事都记。”许尤皱眉。
“反正是好脑子。”
顾北开车在拉完货返程的路上,他瞄着手机里何熠发来的照片笑了笑。
可惜,摸不到真人。
开到路口时,他打方向拐进了“满天星”的大街。
“没课吗小鬼,”齐然从吧台后面绕出来,“来我这儿晃。”
这会儿店里人不多,至少还没谁趴着不省人事,顾北找了张靠边的小桌坐着。
“有没有课不都一样。”他接过然哥递来的柠檬水。
“我要是你爹得揍你,”齐然叹气,“找我有事儿吧?”
顾北撇开吸管往嘴里灌。
“不是你叔的事儿?”齐然拉开椅子坐他对面。
顾北没什么反应。
“那就是亲嘴子的事儿了呗。”齐然笑了笑。
靠!
靠啊!
顾北差点没含住,狠狠地呛了一口。
他刚刚路口到底打什么拐啊!
就该直接往前开!
往前开!
“大惊小怪了啊,”齐然扯了两张纸巾给他,“我大你这十多年也不是白活的。”
顾北攥着纸随便擦了擦,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其实本来也想找你聊聊,一直没找着合适的机会。”齐然给自个也倒了杯柠檬水。
没想到你自己送上门了。
顾北默默顺着他的语气在脑子里把话说完。
“也怪我,”齐然笑了一声,“主要还是怪徐向阳,老拿你当小孩儿,想着不说吧,瞒着瞒着也能过,而且对外也没几个人知道。”
酒吧里的音乐很识相地一直没停,顾北很感谢这段积极的架子鼓,没人说话时能自动站出来打破沉默。
“当小孩儿也挺好。”他突然说了一句。
齐然嗯了一声,拿着吸管慢慢搅和着玻璃杯里的两片柠檬。
顾北看着柠檬被他用管子硬生生戳得只剩下了个皮儿。
该发苦了。
“不是我给你带坏的吧。”齐然没看他脸。
这话听着没一点把握,甚至可以说是疑问。
坏什么。
哪里坏了。
“这他妈也不能叫坏事儿啊,哥。”顾北有点想笑。
“我就大致这么个说法,你跟我抠字眼呢,”齐然停下喝了一口,“上回你领过来的那小孩吧,什么时候的事儿。”
“现在很像爹了。”顾北晃着那半杯水。
“他看上你了,还是你看上他了,”齐然凑近盯着他,像是要把他盯出个洞。
“那就是你俩看对眼了呗。”对面的人继续。
啊!
嘎嘣一下死了算了吧!
顾北忽然很想把自己的眼珠抠下来放兜里揣着。
“是。”他发誓用了这辈子最小的声音挤出了这个字。
“那你愁眉苦脸的干什么,”齐然开始笑,“人又不丑。”
靠。
顾北刚想开口的话突然被堵得找不着路。
齐然伸手拍了拍他肩膀:“以后你就知道了,能谈到那就是赚到,特别是年轻的时候。”
“爹都这么教小孩的吗。”顾北看着他。
“我教得难道不好吗?”齐然喝完水拿了空杯子起身,“回头空了跟我说,请你俩吃饭。”
“谢谢爹。”顾北说。
“还是喊哥吧小鬼,”齐然回头,“平白无故给我升个辈感觉都没几年好活了。”
“又走一个,就剩咱俩了。”许尤的胳膊耷拉在床架边。
“走谁?”何熠坐在桌前翻生物的错题。
“涛子变走读了,”许尤支起个脑袋往下看,“估计是因为补课。”
“听着,”何熠翻了一页本子,“你有点儿蠢蠢欲动的想法。”
“我走个屁,”许尤拖长声音,“在这好歹能心安理得地躺,回家是备受煎熬地坐。”
何熠抬了抬眼:“你床呢?”
“搁屋里锁着呢,我就在客厅里坐着,学不学都得他妈坐着,一到周末就这样。”许尤蹬了两下床。
“那你躺客厅吧,挑什么。”何熠说。
“滚,”许尤抱着被子,“还得等楼上的娃弹琴弹哭了我才能回,要不我去给他打哭吧,靠。”
何熠按了按眼睛。
脑子里的字还停留在笔记上真核生物DNA复制那块。
“歇会儿,”许尤出声,“跟你的眼睛说歇会儿。”
“头一次,你这动静真像我……”何熠话说到一半顿住了。
“像什么?”许尤问。
其实并不像。
只是很久都没人在他埋头学习时出声让他停一停。
老妈的语气是命令的。
停会儿或是吃个水果。
有时他会怀疑到目前为止的学习习惯,并不完全属于他自己。
“我知道了,你说的是谁。”许尤放缓了语气。
何熠捏着笔没吭声。
“那是个果盘,”许尤顿了顿,“不是自个削的,我最后一次去你家的那天。”
宿舍里顿时陷入了几秒的寂静。
“但她还是愿意花钱买的。”何熠说。
听着像是找补。
有点可怜。
啧。
“我刚刚放了个屁,你继续学吧。”许尤捂住嘴。
手机响了一声。
何熠看了眼后停住了笔。
“谁?”许尤小心翼翼探出头。
“是顾北,问我睡没睡,”何熠对着屏幕的亮光戳着键盘,“你说都这个点儿我是睡还是没睡啊?”
-马上睡
他把消息发出去。
“人问你呢,你他妈问我,实话实说不行么,你又没背着他偷人。”
“说了他八成会叫我滚去睡觉。”何熠想了想。
许尤伸了个脚出来指着他:“那你是会睡吗?”
“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