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一个拥抱》葱蒜香菜不吃姜

2、我的爷爷 说起爷

　　说起爷爷，我对爷爷的了解不深。这个不深不仅包括有关爷爷的记忆只有几个碎片，也包括对爷爷平生的了解：艰难困苦，艰难前行。这八个字是在妈妈叙述爷爷生平时我自己总结出来的。
　　爷爷本是出生在山东省枣庄，一个我耳熟却陌生的地方。爷爷家里有四口人：太爷，太奶，大爷爷和爷爷。在爷爷十六（？）岁那年，日本兵打进了山东，太爷爷为了让全家人活命，被迫带家人加入了逃难大迁徙——闯关东。
　　路途遥遥，前路漫漫，没有确切的希望，只有一个遥不可及的目标——活着。
　　在闯关东的路上，苦难往往不止一个。
　　许是因为难民太多，地方部队龙蛇混杂，路上多山匪再加上一路都在打仗，大爷爷跟家人走散了，太爷爷放心不下，便将太奶奶嘱托给爷爷，自己便去寻大爷爷去了，这一分别就是是天人永别，就是很久很久。
　　在北上的路上，许是因为食物短缺，许是因为顽疾未愈，许是因为颠沛流离，太奶奶没有熬到安定地方，死在了背井离乡，偏僻荒凉的路上，爷爷无法，只能用草席草草的卷了太奶奶的尸身葬在了一个不知名的地方，温柔端庄的太奶奶就那样成了连家都回不了的孤魂野鬼。
　　逃荒路上缺吃少喝，为了活下去能吃的都吃了，甚至真的出现了课文里才能出现的易子而食的场面，有的甚至吃了同类，爷爷没有那么做，爷爷只是扒了几件衣服，但爷爷理解那种行为的存在，因为在那种境遇下，人性都没有了，又哪里来的道德和良善呢？
　　孤身一人的爷爷决定去找太爷爷，便脱离了难民大部队。可天有不测风云，爷爷遇上了日本兵抓劳工挖战壕。爷爷因为年轻被掳去前线挖战壕，战壕里的劳工俘虏们因为不想屈从于日本兵，天天懈怠，爷爷曾轻描淡写的对生父说过：“战壕里天天都在死人，被活活打死的。”因为吃不饱饭，爷爷曾经用铁丝穿了一串咸菜旮瘩系在腰上，藏在衣服里，饿了就啃一口，因为很咸就会喝很多水，这样可以撑一撑。爷爷撑到了可以恢复自由的机会，战壕里的劳工俘虏们暴动反抗了，用百具尸身为其他人铺了鲜血淋漓的自由路。
　　爷爷幸运的逃了出来，因为执念又上路去寻太爷爷。命运就是如此可笑，爷爷又遇上了日本兵，又被掳去养马，“这个差事算好的”在跟生父讲述时爷爷自嘲地笑了笑。虽然依旧没有尊严，虽然依旧被畜生般对待，但相比较战壕而言，养马多了逃跑的机会。在一次逃跑时，爷爷见两个日本孩子在河中溺水，便发了善心，可事实上农夫与蛇，那两个日本孩子向日本兵报告了爷爷的下落，之后日本兵用绳子的一头将爷爷的双手绑起来，另一头绑在马上，让马拖着爷爷在地上跑。我听母亲转述这段爷爷的回忆时，难以想象爷爷那时遭受了多大的苦楚。过了不久，爷爷和其他俘虏趁着日本兵打仗寻到了机会，趟河逃跑，爷爷他们在前面游，日本兵在后面拿枪扫射，血染红了河伴着天那边的泣血残阳，倒真成就了人间炼狱。
　　长时期的逃难加逃亡，爷爷累了，想家了，想拥有自己的家了，便停留在我的家乡，因为是外乡人为了留在这个普通但安定的穷乡僻壤，爷爷娶了本地的奶奶，有了家也有了第一个娃。有了大大爷后，爷爷想到了太爷爷，就走出去上路去寻太爷爷了，这一寻便是两次，在二大爷出生后，太爷爷终于有下落了……爷爷又是孤单一人回来了，见到奶奶就说了一句：不寻了。
　　后来，在一次喝醉酒后，爷爷才说出太爷爷已经另成家，大爷爷也有自己的老婆孩子了。这一句话，就意味着一家人终究再也不能相聚了。爷爷离开太爷爷家时，说了太奶奶死在逃难路上的消息，太爷爷沉默了一会只说了句：“我知道了……对不起……既然成了家就好好过日子吧。”母亲转述到这里时，又加了句“你奶奶听到这句话哭了很久，她知道你爷爷再也不会离开她们了。”
　　回想起这个故事的时候，我认为在太爷爷孤身去寻大爷爷时，爷爷心里就有了天人两别的准备，后来所谓找到太爷爷的执念只不过是想要个生或死的答案，后来的后来找到太爷爷和大爷爷，已经算是意料之外了。爷爷对太爷爷恨应该是有的，要不然也不可能再也没见过面，真应了“死生不复相见”。

　　我翻出了一块老怀表，它已经不走了，是爷爷年老时眼睛不好用才买的二手怀表。可是他成了爷爷留给我的唯一遗物。我为我小时不懂事强要这块怀表感到后悔，我也为我强要这块怀表感到庆幸。
　　我对爷爷的印象不深，总共就三段记忆：5岁前跟爷爷在一起但没有太多记忆；十几岁时爷爷走了很久的路来看我，鞋都磨坏了，可我却因为太长时间没有亲近爷爷而故意疏远他，赌气要了那块怀表还拒绝了爷爷的怀抱；最后，就是爷爷临终前半年，我先是因为上学阴差阳错与爷爷没有见面，后来又因为爷爷年纪大记不清路走丢了被好心人送到公安局而没有见到，最终爷爷去世时我也因为与姑姑他们的矛盾而没有见到爷爷最后一面。一步错，步步错，一错就是永远。
　　爷爷就是这么惨，一辈子吃苦受累，一辈子都没享受过清福，一辈子都没享受到全家团圆，最终在女儿儿子儿媳们的争吵间离开这个世界。
　　我厌恶甚至仇恨我的父族，但永远记得这位可爱可敬可亲的爷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