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已成舟》李*川

16、他的一些过往

　　阳光簌簌地撒下来，近在眼前，却又离得那么地渺远……
　　我不知道昨晚他是以怎样的目的对我讲述那段过往，亦猜测不到他讲完之后眸中的哀恸是为了谁。
　　或许……他是为了苏晚，毕竟我是他‘雇佣’的戏子，要圆满地在苏晚面前演完他构建好的剧本，就必须知晓前因后果。
　　昨晚，他说-------
　　“她……心里的人……是别人，是……我的哥哥，同胞哥哥。”
　　一开始，就是这样的开头，十足的震撼。
　　让我更加难以相信，眼前的人会是那个一剑划来破了我容颜的君王元灏，他凌厉的气势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他眉目间那正无尽泛滥着的颓然。
　　一代君王，振臂一呼，就有千万人的呼应，那是多么意气风发的事，然而，他竟也有自己得不到的。
　　这着实有些颓。
　　“五年前，父皇还在位时，突然吐血不止，药石无救。”他瞪了我一眼，“巫族藏有起死回生的灵药却不肯答应交换，无论提出什么条件……”
　　那是！那是我巫族的瑰宝之首！连我都还不知道它究竟是何模样，这世上，只有阿爹一人知道。
　　但这样狂妄的话我可没说出口，不是怕他会气愤地再在我脸上划下一刀，而是不知为何，他落落的样子，就是让人说不出口，尤其是他提起他父皇时的伤痛，逝者为大。
　　世人都知，圣朝的文德君王是因为巫族不肯献药才活活地咳血而亡的，五年前，那时的巫族听说远比现在强大得多，不然，怎会和圣朝打了数月都不相上下呢，听说，那时的先锋还是身为太子的元灏呢，可是……如今，就算同是双方当年的将领再派出来打一战，巫族也远不是对手了，圣朝，自文德君王后，在元灏的手里，迅速地壮大着……
　　这是个我不愿承认的事，谁不愿自己的国家民族日渐强大呢？
　　不过……
　　等，等等……
　　我忽然想起先前他所说的话，他一人独自撑船去东海之东找蓬莱仙岛，而那个时候不正是圣朝与巫族开战时期吗？他应该是在战场上才对！
　　他似是知晓我心思般，我还没问出口，只是惊诧一瞬，他便深看我一眼，说道，“战场上的，并不一直是我。”
　　又是一个惊天地的事！
　　我听过很多人讲故事，因为我忘记了过去。
　　但没有一个故事是这样一波几折的，让我惊叹连连。
　　或许，我听的故事，是因为我全然不知，没有任何猜想，所以接受得理所当然。而他说的故事，早已经流传开来，却不是这个版本，当一贯的认为被推翻，惊叹，是正常的吧！
　　很好的自我解释后，我接着做回我安静的听众身份。
　　“那是我的同胞哥哥，我们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皇子出生本是件喜事，这在我圣朝的史上也是绝无仅有的双子降生，然而对国家大统而言，却是隐忧，我们之中，必有一个将要继承父皇的天下，另一个要俯首甘为臣子，父皇正是对兄弟间你争我夺已经深恶痛绝，他斩杀几个叔伯时的场景在睡梦中都还会历历在目，这是让他晚年患病的症结之一，尤其还是我们这一对几乎一模一样的双生子，然而，君王的一切都必须是独一无二不可替代的，就算……是脸，也一样！”
　　“无疑，父皇是要在我与哥哥间选择一个，杀了一个，但他终下不了手，为绝隐患，在丞相太白的提议下，他宣告一子为太子将继承大统，同时也一剑划在哥哥的左边脸颊上，将他交与太白……，五年前，我少年莽撞，丢下满军将士，独自出海寻药，太白老头紧张之下，不得不让哥哥代替我镇守前方。”
　　“然而，正是因此，我邂逅了迦澜，哥哥在战场上，认识了小晚，有的时候，上天是不是早就安排好了一切，只是我们不知道，所以才一错再错？”
　　他那样地看着我，清澄波动的眸光，如一个忏悔的孩子。
　　“……”我噶然无语，也不知道要从何说起，我，之于他们四人，不过是个旁观者，他们之间是如何地情感纠结复杂，我可以想象，却无法真切地感悟。
　　“也是那次，我们兄弟二人才得已坦诚相见，如若不是，太白老头将依旧瞒下去。”
　　“他难道……”
　　我疑惑出声，才说几个字，就迎来他极厉的目光。
　　“君王，只有一个，独一无二，他比我更深知这个道理，这是他的命，也是我的命！”
　　他只是表情淡然地微微地张了张唇而已，然而，这声音却好似穿越山山水水般格外的气势壮阔。
　　又似是一种警告，警告我就算知晓了别人不知的秘密，也不能妄想从中捣腾出什么来。
　　立时，我的疑惑荡然无存。
　　他是君王元灏，君临圣朝天下，他既然告知我这些，自然也是有所准备的。毕竟，没有人会愚蠢地把自己藏匿多年的秘密轻易地告诉另外的人。
　　“三年前，我恨她，连我自己也以为着，我恨她，因为她不肯救我父皇，可是，呵呵，事情过了一年有余后，我却还仍和她纠缠不清着，口口声声地骂着她是妖女，赶她离我远些，她却也口口声声地嚷着要我娶她，为着一个极其荒谬的理由，我问她，如果那时抵达蓬莱的人不是我，是别的人，她是不是也会缠着别人娶她，这个傻妞居然告诉我说不定是，而我说她是傻妞，她却直嚷着说妖女比较好听，她说她不傻，可是在我眼里，这样一个只见一面就嚷着爱的人，能不傻吗？”
　　他看着我，问着我，那样的语气，皎白浮动的眸光……
　　我无语凝噎。
　　因为，这个故事开始有些美好起来，但那结局……却是悲惨的。
　　如若我不知晓，或许我会满脸欢喜地问着‘然后呢？’，可是，然后呢？然后……他们一个说着爱，一个不爱……
　　“她更傻的是，对我的哥哥下了药，让他不但失去记忆，还没了七情六欲，听从她的使唤，和她一起，在小晚面前演了一出好戏。她不知道，那时，看戏的不止小晚，还有我，我就站在窗外……，然而这还不算完，她去而复返毒瞎了小晚的眼睛，她以为这样小晚看不见，就区分不出我们，能把我当做哥哥，可是，她却忘记了，真爱一个人，用的是心，正如，她总能一眼区分出我们，就算没有哥哥脸上那道疤，所以小晚岂会不知道在她身边的人是谁？可是，我却以为她是要害小晚，要报复我，可没想到……她是为了我……她对哥哥下的最后一道命令是-----救苏晚，对我尽忠，永不背叛。”
　　“她真傻……”
　　你却更傻……
　　原来，这不过是两个傻子的悲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