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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灵体 成了身后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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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人界与这魔界积怨已久,早在上古之战时期,魔界就曾大肆入侵人界,双方元气大伤,多少大能陨落,从此便没有听过有人能自证大道破碎虚空的消息。”
茶馆二楼,少年穿着粗布麻衫,眼神淡漠地听着大堂的说书先生滔滔不绝,外面淅淅沥沥地下着春雨,不时有雨点打在桌子上,留下几道水渍。
他抿了一口茶水,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子,从这里望向窗外,路上行人来来往往的场景尽收眼底,他们大多数,都是朝着一个方向去的。
一个他无比熟悉的地方,那里的一草一木,一山一水,闭上眼便能复刻得一干二净,几百年光阴,却好似弹指一挥间。
不过上辈子这时候,他应该还在被某个富贵少爷做牛做马地使唤吧。
“你这个贱种,也配和本少爷一起去参加万剑宗的选拔?”
“死吧,恶心。”
“婊子养的下贱货!”
谢长安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幕。
瘦弱的少年被推进潮湿阴暗的湖水里,水面上咕噜呼噜地冒着一串气泡,他面色青白,黑□□浮在湖水山,像海藻一般散开,掩埋着底下的腐烂与恶臭。
“救……救命……”他呼吸微弱,水流蔓延过他的头顶,眼球凸出得吓人。
“哈哈哈哈你们看那个畜生像不像翻肚皮的死鱼,笑死我了!”站在水塘边穿着华贵服饰的小胖子指着快要溺死的少年哈哈大笑,甚至笑出了眼泪,旁边围着一圈仆人,一脸讨好地看着他,就算有人对着湖中的少年露出不忍的眼神,也什么话都没有说出口。
救……救救我……少年望着天空,目光涣散,慢慢,慢慢沉进了幽深的湖水里。
死亡的感觉是怎么样的?少年闭上眼睛,似乎是寒冷的,黑暗的,痛苦的……没有希望的,
是一直活在这样肮脏的水底,被拖着向下,直到窒息。
够了啊,已经够了啊,不想再忍受了……让一切就这样,结束吧。
谢长安还没来得及反应自己现在在哪里,就看见一个少年扑通一声掉入水中,他下意识向周围求救,却没有人理他,只好咬牙纵身往湖里一跃。
在幽暗的前方,长长的黑色头发纠缠在一块,缠绕着布满青紫的胳膊、手臂,还有肆意生长的水草,少年微闭着眼,脆弱的脖颈处有一尾红色的鱼亲昵的触碰着,不断向下沉没,如同一叶被风浪掀翻的小舟。
找到了,在这里!
谢长安奋力伸出手去,那尸体一般的冷意冻得他头皮发麻,那一瞬间,他真的觉得面前这个人,死得彻底,他向着少年靠近,再靠近,就差一点点……抓到了!谢长安一只手拉住他的,另一只手环住他纤瘦的腰。
那死一样寂静的少年,四肢突然震颤了一下,睫毛抖动,睁开了闭着的双眼。那是怎样一双眼睛呢?谢长安后来仔细回想,那大概是比湖水更能让人感觉窒息的眼睛吧,充满了一切黑暗的,透不进一点光的眼睛。
那一尾游鱼受惊地从脖颈旁离开,荡起阵阵水纹。
这是多么诡异的画面啊,脸色苍白的少年睁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面前的男子,就像要给他抽筋扒骨,看清他的每一寸血肉一样。
谢长安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不过很快少年就昏迷了过去,他费力将少年拖着回到岸上,大口地喘着气。
岸边的人早就走了,根本没有人在意面前这个少年的死活,谢长安歇了一会,站起了身。
“喂!”他拍打着少年的脸颊,可是伸出的手却直接穿透了过去。
嗯?谢长安愣了愣,他不信邪地再次试了试,还是一样的结果,什么意思?穿越就算了,连人都不给当了?他嘴角抽搐。
正当谢长安适应自己的新身份之时,地上的少年咳嗽了几声,从嘴巴里吐了几口水,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皱着眉头,用手撑着地,慢慢地坐了起来,瞳孔中映出了烛光摇曳的庭院和飘荡的大红灯笼。
少年直视着前方,一瞬间竟然对上了谢长安的视线,那像蛇一样阴冷的瞳孔陡然变得锐利逼人,谢长安不禁被吓得往后一退。
他刚刚差点以为少年看见他了,还好少年只是随意一扫,接着马上移开了目光。
谢长安吊在半空中的心又落了下来,他还没有搞清楚现在的状况,还是不要被发现的好,这个阿飘一样的身份至少挺好用的嘛,他苦中作乐地想。
少年在原地坐了好一会儿,脸上没有一点表情,大约过了一刻钟,他才勉强撑起还不太灵活的身子,吃力地向后院的方向走去了。
谢长安犹豫了一下,考虑到自己目前还是个孤魂野鬼的情况,他也恬不知耻地跟了上去,好歹也是自己救下的小孩,比较亲切嘛,方便借个宿啥的。
少年打开柴房的门,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差点记不清自己以前住过的地方在哪了。
在一堆潮湿的稻草上躺下,他闭着眼睛,有点疲倦。
他亲眼看着这个世界破碎的,这绝对不会有错……可是为什么,为什么,自己会回到刚来的这个时候?
记得上一世,也是在这样的湖水中醒来的,他用力地挣扎,拖着沉重的身体游到岸边,直到肺里涌入第一缕新鲜的空气,沾满了水的手死命扒着岸边漆黑的泥土,指甲缝里渗出血来,他终于孤身一人爬了上去,那是在异世的第一天,他看着周遭陌生的环境茫然失措,身上疼得不能呼吸。
可是这一次……想起在水中看见的那张难以忘记的脸,他用力地咬唇,几乎要流出血来,是错觉吧,快窒息时出现的错觉,好像也没什么不可能的。
他只是很久没有见到了,一时间竟然有点怀念,可那怀念中又蕴藏着分明刻骨的恨意,他恨他无知,恨他愚蠢,恨他天真可笑,恨当年的他,造就了如今的他。
谢长安在这院子里整整晃荡了三天,还是没能接受自己穿越到小说里的事实。
这地方叫青云城,他所在这个院子是楼家家主居住的地方,楼家是当地小有势力的家族,每年也能出几个修真苗子,因此在当地也有那么一丁点声望。
他那日救上来的少年,恰是楼家不受待见的庶子,一个青楼妓女的儿子,名叫楼摘月,在楼家地位低下,受尽屈辱。
楼摘月……
谢长安把这三个字在嘴里含过来又滚过去,这不正是《逆天》里那个虐到死去活来的男主吗?!
认真劈着柴的少年眉眼低垂,手上又添了新的淤青,这几天上次那个害他落水的小胖子老是带着人欺负他,谢长安就算每次挡在楼摘月的身前都毫无用处,毕竟他已经是个废物阿飘了,想到这里,他又长叹了一口气,书中从未提交楼摘月来到万剑宗以前的生活,眼下看来,虐文男主无论是修真前还是修真后,都是一样的惨,而且他还发现,自己似乎不能离开男主太远,超出了一定的距离,便会被瞬移到男主身边,比空间法术还好用。
虽然男主看不见自己,谢长安还是尽心尽力地帮助男主一起搬柴火,至于有没有起到作用……他观察了一下少年吃力的神色,好吧,大概是没有,不过这并不妨碍他为男主献爱心的高涨热情!
谢长安哼哧哼哧地搬完柴火,躺倒在楼摘月的旁边,少年向右侧着身子,他向左侧着身子,从这个角度可以清楚地看见少年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着,像振翅欲飞的蝴蝶,下垂的眼角边有一点小小的浅褐色的痣,高挺的鼻梁,惨白的有些干裂的唇,就像个落难的小公子,谢长安看着看着,忍不住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少年若有所感的伸出手,却只碰到了一团空气。
谢长安再次醒来的时候,外边正在下着雷雨,轰轰作响。
他环顾四周,既不在那间破旧的柴房里,也不在那晃了几天的庭院里,前后左右皆是茂盛高大的树木,哗啦啦在风中张狂作响,那巨大的闪电划破漆黑的夜幕,照亮了周围的阴暗。
在其中某一棵摇晃的树木下,站着好看的少年,少年的身后是无声无息的尸体,歪着头一动不动。
他拿着被冲刷得干干净净的匕首,自然地向着自己走来,眼神中没有害怕,没有恐惧,有的只是平静,他脸上的鲜血混着雨水不断地顺着下巴滴落,明明是无比轻微的声音,却一声声仿佛震碎谢长安的耳膜。
他轻轻巧巧地穿过谢长安的身体,黑发湿透,末梢不停地滴着雨水,那浓重的血腥气止不住地在空气中四散开来。
谢长安控制不住地望向地上那形容可怖的尸体,那个平常颐指气使的小胖子此刻正乖巧沉默地躺在地上,双眼圆睁,好像是还没有搞明白,平时无论怎么欺负都不敢吭一声的人,怎么突然就变了,可是随着那颗温热的心脏不再跳动,血管里的血液渐渐冰冷,再也不会有人来解答他的疑惑了。
他的头向着少年离开的方向张望着,那流出的鲜血,被大雨无言地冲走,埋葬了一切罪恶。
谢长安不禁双腿一软,恐惧地跌坐在地,他从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与世界保持的那一层隔膜,竟是如此的脆弱且不堪一击,雨点哗啦啦地下着,密集地打在地上,也打在他的心上。
所有的一切,陡然间变得鲜活又真实起来,那摇曳的每一片叶子,滴落的每一滴雨水,划过的每一道闪电,好像都在争先恐后地欢迎这个反应迟钝的外来者,欢迎他,来到一个如此残酷美丽的世界。
谢长安安静地坐在少年的对面的椅子上,那天晚上之后,他看见楼摘月干脆利落地收拾好包袱离开了楼家,没有丝毫留恋。
也许楼家很快就会发现金贵的小少爷失踪了,也许会有人猜到是男主动的手,说不准已经开始大肆寻找男主的踪迹了,但是无论怎么说,只要楼摘月进入了万剑宗,这一切都和他无关了,这个世界是属于强者的世界,没有凡人会愿意得罪一位具有潜力的修真者。
他盯着楼摘月的侧脸发呆,静静想着书中的情节,书中的开篇已经是男主在参加万剑宗的选拔了,对于这以前的一切,他一概不知,只是看书里的描写,男主第一次动手杀人明明是门派弟子下山历练的时候,当时还吐得昏天黑地的,怎么都不应该是在现在啊!更何况……他一想起当时楼摘月那冷漠的神情,就觉得一阵心惊,他有点害怕男主,可是在这个世界,他唯一能靠近的也只有男主,就在他心绪翻滚间,雨点打湿了桌沿。
楼摘月起身走下楼,打开了那把有些破旧的油纸伞,隐没进了雨幕之中。谢长安亦步亦趋地跟着他,把自己努力地缩进伞里,虽然已经称不上是一个人了,但是他还是习惯性的把自己当人看待。
“楼摘月啊楼摘月,你怎么和书里的那个人不一样呢?”谢长安喃喃自语,打着伞的少年当然不会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这样静静地走着,带着眉间化不开的积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