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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仪安 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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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都汇聚盛世的繁华富丽远非语言能够描述,尤其是杨昭的心情足够复杂的时候。这是海下涌动的风和浪,在时机未到时,永远能够保持表面的平静。
将军府在城南,康平街,途中需要经过朱雀大道和康仁坊。康平街是富贵之地,所住者非富即贵。隔着不远,南边的尽头是阆王府。
进城后约莫走了一个时辰,才听有人道了句:“到了。”
奶娘亦笑着对杨昭道:“二小姐,将军府到了。”
杨昭被抬下马车,就见将军府高门阔府前站了一人。
见到沈与乐的娘的时候,杨昭还是吃了一惊,这个人与他想象中的全然不同。沈将军年方四十,沈夫人自然也是三十出头,可她看起来苍老很多,白发生了不少,哪怕梳发髻的时候有细细掩藏,还是不难让人注意到。
沈夫人穿了身绛紫色织金妆花纹褙子,耳边带了对缠金白玉石耳坠,是认真梳妆过的。
杨昭一下马车,管家就欣喜道:“夫人,二小姐回来了。”
沈夫人神情动容,眼里闪动着泪花,一夜未眠的眼下有细粉都未能遮住的乌青。沈夫人生得不错,这一点从沈家三兄妹的容貌就可以看出,哪怕她如今面带愁容,脸颊瘦削苍白,亦有让人一眼记住的秀美眉眼。
林殊泽上前与沈夫人先行打过招呼,老管家招呼着身后家丁丫鬟搬运行礼。家丁抬着轮椅上了石阶,来到沈夫人面前。
沈夫人激动万分,在府门口仍是保持着沈家府女主人的端庄,只在握住他手时难以抑制的颤抖和冰冷泄露了她的情绪。
沈夫人的手指很细,虽然穿得不少,却依旧能够看出她的单薄。
一切的根源恐就是沈与乐断了双腿所致,所以他说,不值得。也难怪奶娘要提前叮嘱他。
“乐乐,你可安全回来了,这两个多月娘无时无刻都在担心你。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沈夫人边说还边抚摸着他的脸,情难自抑地擦了两回泪水。
“娘,进去说吧,门口冷,您身子受不住。”不要以为杨昭说这话有多么艰难,他甚至说得顺其自然,全然是一个晚辈对长辈的关怀,亦是对沈与乐不知好歹犯下的错的补偿。
或许,也是他犯下的错的另一种形式的补偿。
众人无不露出欣喜的表情,沈夫人更是高兴得连连点头,认真擦了眼睫上的泪水,展出她最好的笑容,道:“好,好,听乐乐的。”
沈夫人转身对林殊泽道:“六王爷此行辛苦,这一路乐乐多亏有六王爷照顾,府中已备下接尘宴,还望六王爷赏脸。”
林殊泽谦和婉拒:“照顾二妹妹是本王应尽之事,沈夫人盛情,今日却多有不便,明日一早我再过来探望沈夫人和二妹妹。”
沈家与林殊泽已然极熟,故而不需要说些场面话,林殊泽说有事定然是有事的,沈夫人自然不好再留。
林殊泽走之前摸摸杨昭头顶,带了晃人眼的笑意。“明早再来看二妹妹。”
杨昭轻轻哼了声,算是应答。
林殊泽走下石阶,石阶两旁镇门石狮岿然不动。还未上马车,便听到熟悉的声音。
“六皇兄!”少女的嗓音娇软,甚是好听,只单单这么呼唤一句,就恍似婉转的歌声。
这样的声音,定是被宠爱着,不经世事才能保留着的烂漫。
面对这样的声音,没有人会不温柔。
可也就是这样一声呼唤,隔着遥不可及的岁月与深不可测的人心,穿过泪水与滚烫的血抵达的时候,像在杨昭心上砸出一个大洞。
那一瞬间他呼吸一滞,所有血气都开始上涌,心底被针扎一样的疼被无限放大,直疼上眼角。
他看见仪安身穿一身浅黄色长裙,那裙裾细细绣着一圈颜色更深的黄刺玫,长袖上用五彩丝绣着尊贵非凡的彩凤,尾羽直绕到她肩头。她笑着跑过去,头上的金钗步摇叮铃作响,一如她雀跃的心。
少女笑靥如花,眸中若荡着星辰。
灿若明霞,艳若海棠。
林殊泽见到她,惊讶的眸中带起笑意。
“怎么来了?”林殊泽看见她停下脚步,嗓音温润。少女堪堪才到他胸口,仰头看着他,笑意不止。
“皇祖母说六皇兄今日回来,我便央求皇祖母准我出宫来接你,可皇祖母说我性子不沉稳,不放心我出来,我在那儿央求了好一会,不然也不会现在才出来。”仪安说着撅起嘴,表示委屈极了。
林殊泽笑看着她,仪安却仿似感到自己被嘲笑了,头顶在林殊泽胸膛,裙裾下的脚往后踢,撒娇道:“六皇兄不许笑话我。”
林殊泽拍拍她,解下自己身上的披风替她系上。“这么冷的天还出宫,六皇兄感动还来不及,怎会笑话你?快进马车随我回府吧,你这小身子可受不了冻。”
仪安开心地闻了闻披风上的兰花香,点头。“六皇兄最好,我要和六皇兄同坐一辆马车。”
林殊泽无奈地亲自扶她上去。
杨昭的心口密密麻麻的疼,为着帝王家的血亲淡薄,为着不识人心的冷漠,为着日后利益下仪安的牺牲。
“昭哥哥!”
那时候仪安见他亦是如此甜甜的称呼,笑得眉眼弯弯,不谙世事;那时候她只要出宫就跟在他身后,像个粘人的小尾巴;那时候她无时无刻不是笑着的,少女的面庞像一朵娇嫩香甜的花,他总是忍不住要上去捏一捏。
可是后来,一向怕疼的人为了他用剑抵在自己脖子上,哭诉着向太子和林殊泽求情;
可是后来,一向高高在上的十一公主为了他跪下来求太子和林殊泽放过他,喊破了喉咙,哭尽了眼泪;
后来,戎狄来辰南求娶公主,在林殊泽的推波助澜下,仪安嫁了过去,死在半路,魂断异乡。
上辈子杨昭没有愧对过谁,除了仪安公主,林锦时。
“昭哥哥!”
“昭哥哥!”
“昭哥哥!”
……
那个理应永远被人宠爱不可一世的仪安公主,无论是笑着唤他、佯装生气唤他、撒着娇唤他还是泪流满面地唤他……都永远的成为了利益争夺下的牺牲品。
“昭哥哥、六皇兄,我们要永远永远这样开心的在一起好不好?”
“好。”
“好。”
“咯咯……”少女天真的笑回荡在那日海棠花下,眼角眉梢俱是静好而悠长的岁月凝聚成永恒的幸福。
是谁应了好,又撕下皮上那层虚伪,露出不择手段的无情本性?
林殊泽,你不值得。
不值得仪安对你的好和她曾那样全心全意的信赖过你。
这一世很多细节不一样了,但没人清楚未来会怎样,唯一清楚的就是人骨子里的东西不会改变。
杨昭的疼里,也包含着什么都不知道的仪安,对曾经推她下地狱的刽子手的那份好。若非曾经付出过,又怎会在失望来临时那般绝望?若非曾经信任过,又怎会在面对无情时那般无力?
……
沿路的长廊两旁种有银杏树,金澄澄的树叶发出哗哗的声响,一波一波像海浪。正是丹桂飘香的时节,不知是种在府中何处,时而清雅,时而馥郁。
将军府是个四进的宅院,在沈将军这个位置住四进的宅院实则是个过于朴实的了。与之相对的,沈与乐的院子算个大的,院中种有海棠、梨树,还有些冬天依旧青着树叶的树。应是知晓沈与乐要回来,院中摆了花开正好的菊花,以及应是自暖房中搬出来的海棠花、长寿花、木芙蓉、月季等摆放在院中。
沈与乐的房间地面铺上了长毛绒毯,踩在上面应极是舒适。女儿家的房间,总是精致繁琐的,雪青色的镂空纱幔,串珠帘子,青竹屏风绣的是落花万里,一人白衣执伞立于其中,意态翩然。她的床是雕荷花麒麟祥云的红木千工床,四扇槅扇后是一张金丝楠木桌,临窗有两把红漆椅,香炉里燃着沉水香。
伺候的一帮丫鬟重新打水过来替她净面梳妆,又将早就准备好的衣裙替她换上。一身白色璎珞纹的褙子,下着胭脂色织锦挑线长裙。丫鬟本还要替杨昭扑粉描眉,被他严正拒绝了,最后还按照他的要求束了发,戴了顶雕花金冠,利落了事。
这些麻麻烦烦的操作,杨昭看着就头疼,早早的收拾完与沈夫人一同用餐去了。况且沈与乐也不是朵惊艳的花,做什么装扮都差不多,折腾些有的没的干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