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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一生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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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妃这药选得好,一点痛也没有……”鲜艳的血顺着杨昭唇角涌出,像源源不绝的溪流。少年颤动着精致的长睫,黝黑的瞳孔里投下睫羽的黑沉,望向门外肆虐的北风寒雪。雪掩暗夜,他的眸光遥远而悲怆,似融入那终将消逝的雪,平静而默许地迈入他这一生的穷途末路。
风自门外卷入,雪花堆砌在地面。
太子妃今日盛装娇容而来,脊背挺立在烛火昏黄与长风寒夜中。
她的音色似被风雪拉扯过,飘忽着,甚至是颤抖着。“杨昭,你知道我们这一生悲剧的来源是什么吗?”
鲜血越涌越多,身子的冰凉与热血滚过的热息交接,抽走他一点一滴的意志。暗无天日的囚禁让他的肤色堪比琉璃白雪,是那一触碰就破碎的脆弱。血是艳丽的,恍似很多年以前,少年俊美天下张扬不可一世的灼目。
太子妃转身,千言万语破碎成风雪中一声叹息。
“是我们都太不懂人心了。”
“哐当!”杨昭跪倒在地,涌进来的风荡着他宽大的衣袍,像风撕扯着悬晾的衣裳。他已瘦弱如斯。束缚着他四肢的玄铁链看起来像是大材小用拴着一只苟延残喘的野兽,而且还是一只失了爪牙再无杀伤力的野兽。
往事经年,恍如前尘,似如昨昔。
那走马观花的一生,那浮光掠影的一生,无论以何种方式忆起,皆是痛不欲生。
他杨昭这一生,也曾杀人如麻过,也曾拼死救过一人;也曾不可一世过,也曾跌入烂泥爬不起来过;也曾风流快活过,也曾被凌辱作践过;也曾被人疼惜爱护过,也曾被人欺骗背叛过……
他这一生算得上大起大落。而后来所有这些沉沉浮浮的开始,竟皆与林殊泽有关。
这一生从荒唐到一无所有,终究全都拜林殊泽所赐。
怎么会甘心呢?
他其实不甘心啊!
林殊泽……
太子妃深一步浅一步地迈入深雪,没入脚踝的雪浸湿了她的鞋袜,逶迤的金色绣红牡丹长裙拖拽在雪地里,一步比一步艰难。可她就这样往前走,在肆虐的风雪中,在隆冬至暗的时刻,在空无一人的院中。
“哐当!”命运的最后一声闷响扩散在她耳中,恍如剥开这冰冷至极的狂风大雪,清晰而准确地砸在她心口。
太子妃愣住,身后传来的声音似将风雪驱散,离开时又千百倍地将风雪往她身上切割。
她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一股热流顺着下颌往衣襟里钻,面颊上一道又一道的霜雪凝住。
“这药怎么会痛呢?是我亲自为我们俩选的。”
“杨昭,你不记得我了,你不记得你曾经救过我们。”
“……能一起死,也是极好的。”
风雪之中,她的身子如柳絮倒下,那身后蜿蜒着,点点滴滴红梅,很快被雪色覆盖。
屋内最后一抹昏黄的烛光被寒风吹熄,永寂的夜色里,唯有风雪呜呜咽咽,持续整夜。
***
杨昭在院中坐了一夜,不,准确的说应该是他类似魂魄的东西。他哪儿也去不了,身体轻盈地在院中打转,穿墙上瓦不再话下,手脚灵活如同他被挑断手筋脚筋前,可他离不开这个院子。
没想到生前禁锢着他的,死后依旧没有放过他。
天大亮的时候,雪停了,太子妃的尸首也终被人发现。
一阵兵荒马乱。
他看着太子妃的尸首被人抬走,僵硬的尸体冰雪凝冻,脸色实在不能见。
一夜了,他没能见到太子妃的魂魄。
后来他的魂魄自动地飘到了太子府,他看见有人写信,看见有士兵挑马南下,然后他跟着去了,走了五天五夜,来到军营。
一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可以离开那个囚禁着他的院子,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跟着那个士兵。一切都非他所能解释,亦非他所能控制。
那士兵等了一个时辰,终于进了帐篷。
而杨昭在那里面见到了林殊泽。
玄衣黑甲,眉沉眸蕴,曾经被他嘲笑弱不禁风的人,今已是统御三军浴血而生的冷面太子!寒铁之下,他眉眼淡漠而遥远,是薄情寡义,亦是凉薄彻骨!
林殊泽接过信,敛眸而看。
杨昭走到他面前,隔着一张檀木案牍,伸手扣住他脖颈。
翻江倒海的情绪教他浑身颤栗,似能体验到那种大仇得报的快意!
随着杨昭一同颤栗的,还有林殊泽一双修长的手。下一刻他陡然抬起头,正好隔空与杨昭狰狞的目光对上。杨昭有一瞬间是愣住的,林殊泽红着眼眶,像一头被遗弃的野兽,又像是下一瞬间就要暴走的凶兽。
他不知道,原来太子妃走了,林殊泽会这样悲痛。他定定地盯着半空,似是看到杨昭一般一动不动,杨昭被盯得毛骨悚然,怯怯地收回穿过林殊泽脖颈的手。
一声急促的号角在帐篷外响起,接二连三。林殊泽收回目光,杨昭似在他一闪而过的眸光中看见破碎的什么微微聚拢一些。
林殊泽急切起身,身形甚至因为仓促摇晃了一下,手中的信纸飘落,被他伸手抓住,死死地,青筋暴露。他一边提剑往外走去,一边将攥在手中的信纸放入怀中。
北方大雪,南方就是大雨。
乌木兰狼子野心,多次进犯边土,林殊泽率十万大军于怀马道苦战三月,依旧僵持不下。今夜,乌木兰偷袭,有备而来,又是一场苦战。
林殊泽拎红缨枪率先冲入敌方阵营,金光似流星陨落,一枪挑落十数人。转瞬而逝的金光映过他面颊,似覆着寒气森萧的终年雪,又在血雨纷纷的瞬间眉眼闪过狠戾的猩红。他简直癫狂如魔,敌军不敢靠近,他却长驱直入。
杨昭从未看过林殊泽亲手杀人,除了他曾一匕首捅入他姨母的心头。那时候已经晚了,有所察觉凶兽露出爪牙的时候,就已经是穷途末路了。
“仝卓,下来,今日决一死战!”林殊泽傲然马头,噼里啪啦的雨水落在他铠甲上,冲刷着他满身鲜血。
被团团包围住的仝卓策马而来,枣红色的战马趾高气昂,一如他的主人。仝卓天生具有异域的气势与无与伦比的力量,他深邃俊朗的面庞带着欣赏与傲气,一头火红色的头发张扬至极,举刀对着林殊泽。
“不错,辰南国太子,这些时日里见识了你的诡计,今日是时候领教你的武学了!你是个值得一战的对手!”
“废话少说!”林殊泽挥枪而去,势如破竹,金光大起。任谁都看得出,他很急,招招不留余地,次次直击要害。仝卓全力以赴,不敢有丝毫懈怠。
杨昭是个无形无质的存在,瓢泼大雨于他而言丝毫没有感觉。战场上厮杀一片,血流成河,林殊泽与仝卓不相上下,甚至于能够逐渐看出仝卓的不敌之势。林殊泽无疑于是条疯狗,咬住仝卓就不放,仝卓丝毫没有喘息的余地。如果现在在场上的人是杨昭,他恐怕也不敢轻易定胜负,但唯一肯定的是,哪怕他不要了这条命,也要杀了林殊泽!
“杀了他!”杨昭冲着雨幕大喊,哪怕没人听得到。可就是这一声大喊,为他所有的不甘与愤恨寻到了出口,淹没而上的情绪撕裂着他胸口,似要摧毁他。“杀了他!杀了林殊泽!杀了他……”
雨幕中林殊泽的长枪一顿,仝卓果真在他腰间砍上一刀。林殊泽捂住伤口偏头瞧向他的方向,杨昭一顿,继而笑起来。
“杀了林殊泽!”癫狂的不知疲倦的,杨昭声声不息。
林殊泽侧头瞧过来的身形不变,隔着雨幕血海,眸底有什么红了起来。
仝卓再是一刀,林殊泽出枪横档,踉跄着身形不管不顾地突然朝杨昭的方向走过来。敌军包围住他,他恍若未见,长长的红缨枪拖拽在地,却摄于他骇人的气势没人敢上前。
“拦住他!”仝卓长喝。林殊泽已经受了伤,他必须得乘胜追击,将他斩杀于此,一举打破僵局。
得此命令,敌军士兵不敢不从,纷纷挥刀相向。而方才还呈现颓然之势的林殊泽突然横空而起,手中长枪旋转,金光如日,映着他坚毅寒冷的面容,只觉杀神临世,不可直视。万道金光抡下,层层包围的士兵皆卧倒在地,横尸一片。
“多事!”林殊泽冷淡道,横直跨过尸首,周身笼着凛冽不可侵犯的寒意,止于杨昭一步之遥之处。
杨昭直视着他,那双眼尾总是上翘的桃花眼从前光彩夺目摄人心魂,如今满溢着的,只有对林殊泽陌生而浓烈的恨意。
林殊泽却是笑了,睫毛抖动着,笑意支离破碎。
他松开捂住伤口的五指,朝前伸去,用微弱颤抖的嗓音低道:“阿昭,是你吗?”
闻言,杨昭愣了愣,然后少年眸子蕴起几分光彩,笑如往昔,张扬不可一世。
林殊泽心头一暖,修长的指尖颤抖着触上对面人面颊……
“林殊泽,去死吧!”
冰冷的刀贯入他胸口,自后往前。
林殊泽嘴唇微微颤动着,手上动作不停,抚上他面颊轻柔道:“阿昭,你竟恨我至此?”
毋管他看得见看不见自己,杨昭快意至极,玩世不恭的唇畔勾起凉薄笑意:“不然呢?”言罢,他的五指自前往后穿过他的胸口,如利刃。
“恨之入骨!”
抽刀之时,鲜血四溅。配合着离开林殊泽胸膛的手,杨昭满意的看着自己的杰作。
见林殊泽一动不动无痛无觉,着魔了似自言自语,仝卓当即挥刀欲再补上几刀。
“太子殿下,快走!”冲过来的副将一边挡住仝卓的刀,一边拉走林殊泽,只副将没想到林殊泽纹丝不动,形如老僧入定。
越来越多的人过来救林殊泽,最后他被连拖带拽着救走。
隔着刀光剑影,林殊泽目不转睛地盯着杨昭,杨昭笑看着他,血雨腥风中面目模糊而疏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