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色的猫咪在流浪》昀凰

1、（全）

　　（一）
　　毕业六年，同学聚会，顾盈牵的头，地点在某新开的饭店。我们十来个人坐了一个包间，旁边七彩的纸灯打出昏黄的光圈，布置得很有顾盈的味道。
　　酒过三巡之后，开始的些许陌生早就被熟稔打破，大家都带着些微醉打打闹闹起来，仿佛这中间的六年像不存在一样。李恒拿着个酒杯摇摇晃晃的走过来，要敬顾盈，“顾盈你怎么还是单身啊，那么多年过去了，就没人接收？呵呵，想当初我还喜欢过你，你不知道吧？”顾盈浅笑，不动声色的将杯子里的酒吞下，我在旁边却微微有点惊心。
　　六年前，刚毕业那会，顾盈和我小聚，就那么不经意的提起过，“林欣，李恒那小子喜欢我。”当时她用的是肯定句，一句话堵住了我心里的千言万语。现在看着她风淡云轻的表情，我忽然有种难以言明的感觉，顾盈她，到底在想什么？他们开始闹了起来，嚷着让李恒干脆把顾盈接收了算了，李恒哼哼哈哈的也只是笑。顾盈笑得好像事不关己，“李恒，你要接收我我是没有意见了，只是如果让佳佳知道了怎么办？”李恒顿时语塞，安静了。大家哄笑起来，这小子有鬼。顾盈悄悄地向我比了个胜利的手势，“转移话题成功！”我安心下来，她还是这样。趁着这会，我拉着她到旁边的沙发上聊起近况。好一会，我想起什么便问她，“你一向都那么怕麻烦，怎么这次想到牵头搞聚会？”“没什么，其实也不是很麻烦，饭店这些东西，都有人帮我弄好的。”“哦？有情况哦。”秦月一副嗅到八卦味道的表情，“是谁呀？”顾盈的视线却没有看着秦月，而是向上扬过去，明显是跟另一个人说话的口气，“我是不是该说，说曹操曹操到？”我顺着望过去，看到一个男人。那就是我第一次见到常明晰。
　　常明晰，就是我们同学聚会的那家饭店的老板，据说手上还有两间酒吧，都经营得不错，是人们口中常说起的年轻有为的黄金单身汉。仅仅一次见面，就足以给我留下很深的印象，他目光犀利，一副自信满满的表情，随便的衣服都很衬他，的确没有辜负黄金单身汉的名声。如此人才，免不了被各种各样的女人捧在手心里，只有顾盈不为所动，或者说，只是君子之交淡如水。可是我听得越多，我就越不明白他们之间的关系，比如说，顾盈从不会接受常明晰的任何礼物，却会任他帮自己安排同学会的事宜，还比如说，顾盈从来不会打电话给他，却可以在他打过来的时候一聊聊一个小时。也许是因为我太笨了，也许他们的确堪称对手，却都没有承认对方是自己的对手的勇气。总之，自从那次见到常明晰以后，我就开始莫名其妙的担心，我感觉这一次，顾盈说不定要输。
　　在那之后，我又和顾盈见了几次，间隔都不长。闲聊的时候，顾盈一次都没有提到常明晰，她只是喋喋不休的说着她店里的情况，同学的近况，让旁人觉得她是个活泼的大女孩，我却高兴不起来。从高中时就是如此，她有话总是憋着不说，但是需要有人陪着。她不说，我也就不问。可眼见着她消瘦下来，我终于还是忍不住，可是刚提到常明晰的名字，顾盈眼中的光就迅速的黯淡了下去，“要说什么呢？我们恐怕不是一个世界的人。”然后尴尬几句，匆匆离去。她高中时候老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忽的出现在我的耳旁，“我来世要做一只猫，一只蓝色的猫。”

　　（二）
　　在那之后，又过了一年，整整一年，我没有听到顾盈的任何消息。开始的时候，一有时间我就去她的手工艺小店里看，可是那个乖巧的小妹妹总是告诉我，“顾姐旅游去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渐渐的，我也就不再去想，想顾盈在做什么，开始按部就班的做自己的事情。所以，当她有一天突然按响了我家的门铃，我不免吃了一惊。顾盈更瘦了，还有一脸的疲惫。她几乎扑到我的怀里，只说了句：“让我休息一下”就沉沉的睡去。我只能把她放到沙发上，心里开始不安起来。
　　没过多久，顾盈就醒了。她愣了愣，然后对我露出笑容，“我刚拿掉他的孩子。”
　　顾盈总是让我惊异，就像当初她知道我喜欢李恒了以后，那句斩钉截铁的一句一样，用那么风淡云轻的口气说出一个事实，我也只能接受而已。只是，那轻松一句底下，顾盈你承受了多少痛？我不敢想。就像现在，她闭上了眼睛，又沉沉睡去，让我感觉刚才的那句话像是没有说过一样。可是，那就是事实吧。我决定不再问什么，一切都应该已经结束了，只剩下蓝色的猫咪在独自舔着伤口，我不过是给她提供一个角落，一个温暖的地方而已，也就够了吧。
　　我给诚打电话，让他最近都别找我，然后开始炖汤，把顾盈安顿下来。我感觉自己在照顾一个小孩，每天很早回家，做很多好吃的，想着法子逗顾盈开心。她虽然还是吃的很少，但脸色渐渐红润起来，一星期以后，已经可以笑着捏我的脸，说我是个标准的贤妻良母了。这个时候，我第二次见到常明晰。
　　现在已经没法知道他是怎么知道顾盈在这里的了，只记得他敲门极其礼貌，让我开门之后受到的冲击比见到顾盈的还要大。他并不在意我的反应，一切都很干净利落，“你好，我找顾盈。”我意识到战争已经开始，自己已经没有插手的能力，只有退到一边，祈祷不要有人受伤。常明晰开头只说了一句话，“你拿掉了我的孩子。”一模一样的肯定句，让我恍惚想起顾盈倔强的表情，说不定就是因为他们彼此都那么聪明，彼此都那么了解，所以才会受伤，所以才无法走下去。顾盈不语，常明晰终于忍不住，开始愤怒的叫嚷。我猛地意识到这个人说不定是真的很爱顾盈，很希望有一个孩子，可是。“可是，现在才想起来来问我，还有意义吗？”常明晰语塞，夺门而出。这或许是他人生中的第一次失态，但其实是两败俱伤。顾盈在他走后也瘫软下来，我第一次看到她的泪，无声的，她就是这样决绝，决定了的事情总不会给别人留任何余地，同样也不给自己。

　　（三）
　　诚开始给我打电话，抱怨我们很长时间没有见面，我不知道如何解释。那份焦虑，终于还是被顾盈察觉，于是在某一天的清晨，我一醒来便发现她已经离开，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我强忍下找顾盈的冲动，因为我知道找不到。就像一年以前一样，她就这么悄无声息的住在城市里的某个角落，即使有人知道也不会告诉我，哪怕我们是再好的朋友，这就是她的魅力。可是我还是担心得睡不着，就算睡着了，还是能恍惚看到一只猫咪的影子，独自在墙头流浪着，柔软的毛皮是明媚的天蓝色。
　　我终于还是忍不住打电话给了李恒。
　　李恒和我，是顾盈高中时候玩得最好的朋友。但我们不同的是，我总是要顾盈安慰，李恒却可以安慰顾盈。高中毕业以后，李恒考上了北京的大学，然后就在那边安顿下来，我和顾盈则留在了武汉。李恒这些年只回来过一次，就是去年的同学会，但看得出来，他和顾盈一直都有联络。这一次，恐怕只有他能找到顾盈。
　　我感觉自己是第一次那么能说，说一年前的种种预兆，说顾盈最近的情况，李恒那头却只是沉默，或者只用简单的“嗯”来回答。等我喋喋不休的说了二十来分钟以后，我忽然意识到，其实我什么都不知道，顾盈到底发生了什么，我是真的一点也不知道。她像只骄傲的猫咪，独自承担了所有的痛楚，然后出去流浪。顿时，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和李恒相互沉默，一种酸涩的感觉弥散开来，我心里很不好受。李恒等了许久，仿佛自言自语的说了一句，“我知道了”，然后就挂断了电话。我却继续保持接电话的姿势好久，是在期待着什么吗？我也不知道。
　　当我看到李恒风尘仆仆的拿着旅行袋站在门口时，我已经习惯的不再去惊讶。他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不好意思了，林欣，我刚下飞机，又没有别的地方好去，只好来打搅你。不知道你有没有熟悉的宾馆，可以给我找个住的地方？”我点头，收拾东西出门，一路无话。该说什么呢？问他怎么能在接到我电话的第二天就赶到武汉？问他有没有办法找到顾盈？我一句都问不出，只感觉有点憋屈，这算什么？诚的脸忽然出现在我的脑海中，我忽然好想他。
　　李恒果然找到了顾盈。我跟着他穿过大半个城市，在一个普通的一居室里找到顾盈。她精神些了，笑容满面的接我们进屋。屋子里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纸质娃娃，纸是崭新的。我自觉地忽略掉这些，只是和他们聊了起来。三个人像当年一样天南地北的侃着，轻松得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这是敲门声响起，顾盈起身应门。我没来由的有些紧张，这段日子，那扇门给我的惊喜太多了，我不知道这次进来的又会是谁。进来的是一个陌生的男子，衬衣，小平头，戴着眼镜，一看见我们就不自觉的微笑，像个孩子的模样。我不敢猜测他跟顾盈的关系，如果我们可以知道，顾盈自然会讲。“林欣，李恒，这是我的医生，黄医生。他人挺好的，见我今天没去复诊，就来问一下。黄医生，这是林欣，这是李恒，他们都是我的高中同学。”黄医生立刻抱歉似的笑了，“你有事我就先回去了，反正也没什么大事，你明天记得来医院一趟就好。”顾盈将他送走，并没有特别的神色。我脑海里反复出现着黄医生悄悄看着顾盈的样子，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怪怪的。李恒注意到的却是别的东西，“顾盈你病了？”顾盈笑，“不就是那些老毛病，最近胃不太好，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我不语，顾盈撒谎从来都不会脸红，即便是我，也不能确定她哪一句是真，哪一句是假。

　　（四）
　　李恒回北京的那天，顾盈没有来送。她不喜欢伤感的离别，所以从来不出现在这种场合。我们来得稍微早了些，便坐在候机室里闲聊。有一句没一句的，渐渐沉默了下来。本来我与他的联系，就是接着顾盈的关系，现在顾盈不在，我们就如陌生人一样，找不到话题。
　　忽然李恒开始说话，声音小得只有我能听清。“林欣，我喜欢顾盈。”整个候机室一下子安静了下来，静得只剩下李恒的声音，我小心翼翼的听着，生怕漏掉了哪怕一个叹息。“林欣，我喜欢顾盈，很喜欢很喜欢，从高中开始。”莫大的情绪一下子淹没了我，酸甜苦辣，不知道是悲是喜。
　　是的，你很喜欢她。你会小心的邀请她去看你的篮球赛，会故意很大声的说话来引起她的注意，会假装睡觉来偷听她说话。是的，本来就应该是这样的啊。我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可笑，高中那些笨拙的小把戏，是谁都看得出来李恒喜欢顾盈，我怎么就偏偏觉得他是对自己有意思？“可是，”李恒停了下来，我心里也跟着一顿。“可是，顾盈忽然就不理我了，就在我终于鼓起勇气准备跟她告白的时候，她忽然就不理我了。”李恒苦笑了一下，“然后一切就停在了当年，大家不过是好朋友而已。”我真的很想问他，那佳佳呢？她又是什么？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顾盈当年的那句话又回荡在我的耳旁，“李恒那小子喜欢我，你就别想了，你们不可能。”顾盈，那么多年前，你就看透了我的爱情，可为什么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是看不透你自己？你要的，到底是什么？
　　李恒走的时候，回头看了很久。我不去想他在看什么，或者这个城市本身对于他来说，就是难舍难分的，可是他最终还是选择了离开去另一个城市。顾盈，有可能是因为你吗？
　　李恒走的那天，顾盈也离开了。我不知道这算是默契还是早有计划，我看到的，只是顾盈的一张字条：“林欣，我走了。现在正式通知你。别找我，我会联系你的。盈”看到它的时候，我有点哭笑不得，这算不算是一个交代？那么，顾盈，伤养好了就去吧。有哪一间房子可以留得住一只猫咪呢？更何况这只猫咪还那么特别，毛皮是天空般的蔚蓝。

　　尾声：顾盈就像天空中飘过的白云一样，就这么不着痕迹得离开了我的生活。直到我和诚结婚的那天，才又收到她的消息。大幅的残花拼成的花海，是给我们的结婚礼物。还有一张照片，顾盈在里面开心的笑着，旁边是一张略微严肃的脸，背景是高高的蓝天白云。我忽然间就明白了，流浪的猫咪本来就是无法找到一个归宿的，只需要一个小巧的铃作为陪伴，只要能陪着她到天涯海角就可以了。那么顾盈，他是你的铃吗？还是那大片的花海就是你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