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悖爱》肠亡

20、弱女子

　　应悖爱一抬眼，人已在眼前。素笺被劈手夺走，齐显允一脸的恼恨与羞怒，嘴唇轻抖。总算还是自我克制，思及身份地位，憋出个称谓来：
　　“你！臣……”

　　“冒犯了。”不及他再说些什么，应悖爱不咸不淡的一个点头致歉，也不看他便走了。

　　这样一来，反倒是齐显允愣了一下。所谓“世子失忆”的真实性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但随即就被汹涌的羞恼和努力克制它的理智夺去了注意力——那日晚宴上他嘴角的那一抹讥笑！
　　捏捏手上的素笺，齐显允狠皱了下眉头，此时不是想的时候——招呼了官差匆匆离开。

　　应悖爱僵僵的眉头也在听闻脚步声后舒了一下，好歹避免了剑拔弩张的局面。

　　而继续往前，不肖一会儿，应悖爱几人便已经着着实实到了相公馆子跟前。
　　普通的二层木结构，破旧和显眼都谈不上，四周是民居，只是更齐整些，并没有什么特别。管事的一名老男人已经迎了上来见礼，吞吞吐吐，有些慌张为难：
　　“世子。世子来了？世子今日找晓书怎么样？小梁刚才出去了。不过他前几天有些玩过了，养着。现在后院呢。不过也没什么事的。您要不要去看看？还是我给您叫过来吧……”
　　罗里罗嗦，看样子是没话找话，不过应悖爱却“唔”得很干脆。老男人微愣了下，便引着他往后院去。

　　这时的相公馆院子里，白晓书正随意多裹了几件外袍，坐着个软垫小板凳，守着一方小磨盘，在一处角落慢悠悠地磨豆浆。身后的厨房里已经预备好了做豆腐花的一些粉末罐子。
　　他半月前被一个主顾伤得有些重了，今日好点，虽然牵着背上身上的伤口还是有点疼，但他想起来动动。

　　应蔚给应悖爱搬来了一张藤椅，置在白晓书的对面，阳光暖意，光线甚好。
　　那个下午，应悖爱坐在相公馆的院子里，面无表情对着一个伤未痊愈的相公，喝了五碗对方亲手做的豆腐花。
　　白晓书惴惴不安了半天，担心这向来手段狠绝的世子什么时候就会突然发作、把那些虐人的把戏拿出来。到终于送走这个阴郁不定的大神时，他背上的伤口已经汗淋淋一片，肩胛也酸到不行，但总归比预想的好。

　　而第二天，王府里就来了宫里的赏赐；王爷父亲也破天荒地有话一并传来——“世子有空可以多出去走走。”
　　应悖爱顺手拣了个赏下来的小饼尝，随即吩咐应蔚让厨房的点心选项里加了个豆腐花。

　　再次出门的时候，应悖爱的脚在门槛上辗了个圈，又看了身后二人一眼，便挪了身位，将应暮让到了前面——不好再去相公馆子了。

　　应暮见他动作，本以为他会让自己留下，或者是不要明跟着，左右都是打算暗地里再尾随的。
　　不想那人的嘴巴张张，倒是别的吩咐：
　　“带路。”
　　心里一紧：“是。”带路……

　　应悖爱并不觉得带路是件为难的事，而且应暮的脸上也看不出来，他的动作心情向来都掩饰得极好，或者说很少有波澜。应悖爱只是隐约地觉得，今天的“是”回答出来的时候，头稍微比平时更低些，但他无暇去重视这些细节。

　　应暮比应悖爱高半头，在前走着，时不时会看到他的影子略过自己的脚背，这让应悖爱心里很安稳平静。

　　他们走得不快，还路过了一段像临州那样热闹的小街。国都的风貌在以前世子的印象里一直是一团灰蒙蒙的气压，包含了挣扎、灰心和压抑等昏暗的心情，在如今的应悖爱看来，倒是别有感受。

　　走着走着，应暮在主街一家格韵雅致的小楼前慢了脚步，意思似乎是要停下来等应悖爱示意。
　　这小楼闹中取静，倒是别有意趣，想来也是个国都里雅情雅兴的去处。
　　——那就上去坐坐。应悖爱没有多想，也并不觉得有何不妥，便踱步进门。

　　小二职业微笑着在前引位，带着三人上得二楼来。
　　只听那小二边走边问道：“这位公子可是与一位小姐有约？”

　　循着小二引路的方向望去，那桌上坐的是个娴静秀美的大家闺秀，年纪不大，应悖爱不善于看年轻女人的年龄，只觉得十六七也像、十九二十也像，明眸皓齿、气质出众。看样子也是落座不久，一个随侍小丫鬟正在添茶续水。

　　那小姐闻言也是抬眼望来，而后移开。目光接触矜持有度，举止得体。只不过一眼间的事，已让人觉得从容。
　　封建社会里倒也难得出了这样落落大方的年轻女子。应悖爱在视线交汇时对她歉意地微微顿首，向小二解释：
　　“你误会了。”

　　话音刚落，便听背后楼梯有人紧步而上。应悖爱侧了身正要让路，目光随意往后一扫，竟对上了那一双熟悉的清冷乌眸——
　　那人也是一脸震惊地盯着他。

　　应悖爱这才联想起应暮答应时的那份不自然来——想必是由于他武艺高强而目力出众，又因为职责的关系而分外留心，当时已然看清了那素笺上的时间地点，以为自己要他“带路”是破坏齐显允的约会来了？心中已经念着应暮的名字哀号了一遍。

　　“齐公子。”
　　清丽的女声传来，二人均向前看去，那小姐已经站起身来，朝齐显允一个轻轻点头微笑。

　　这边的二人已经无言僵持了一会儿。齐显允听了呼唤，皱眉往前走了几步。中途不料又想到什么，停顿下来，回过身冲应悖爱一个行礼，不卑不亢：“见过世子。”
　　那小姐见他动作，已是开始打量二人，末了听他行礼所言，表情诧异了一下。

　　三人分别站立，心内一时间各有盘算，俱是不语。现场的气氛仿佛是一个风暴眼的中心，静谧而诡异，随时都可能刮起狂风暴雨来。

　　应悖爱来回打量二人一眼：齐显允态度恭敬，礼节到位，挑不出什么毛病来；那小姐也是端正了姿态，似乎是等他走近便要行礼。

　　“免了。”应悖爱眉头微皱，他并没有今日要应对此事的预料。
　　草草晃了下手臂，避过齐显允和那小姐的行礼，应悖爱在前方一张空桌上坐了下来。
　　一直惊讶而愣愣地盯着齐显允的应蔚，此时也反应过来，连忙回到自己少爷跟前沏茶伺候，不自觉轻咬了自己的嘴唇内部，小心翼翼地去偷看他的表情。
　　应悖爱接了茶盏，装作并不愿意被打扰的模样，别过头去，静静看楼外风景。

　　齐显允对这世子有本能的提防。虽然从最近诸多消息和迹象来看，宫里和怀王都容不得这世子再乱来，他也的确是收敛很多。只不过天家最大，旁人兴荣衰败均是仰仗圣意，饶是现在青天白日、大庭广众，但若让对方寻了借口……齐显允握了下拳，看了一眼如置身事外的应悖爱，仍不敢太过放松警惕。

　　“齐公子。”
　　那小姐并不识得应悖爱，虽然有关这位世子的传闻曾经闻得一二，又亲见了齐显允行礼，知道是传说中的那位本尊，但她本不是人云亦云的人。而且之前应悖爱给她的第一眼印象并不算坏，虽然现在已经散发出明显不宜打扰的信号，但也并无要怪罪的迹象，便也安下心来。
　　她邀齐显允来的目的是早有打算，见对方现在一脸若有所思的表情，便又唤了一声，让他注意到自己。

　　“余小姐。”齐显允回过神来，在余小姐同桌对面坐下，保持距离。

　　“六儿冒昧，曾请人远远将公子指给我看，所以认得。”女儿家的闺名不轻易主动告之，六是她在一众堂兄弟姐妹中的排行。

　　“余小姐言重了。”
　　余御使之女，在一众官家小姐中，灵秀聪慧，也是小有名气。接到信笺之初，齐显允还是有所犹豫，且不说他对这余御使提过的结亲一事并无意愿，毕竟男女单独邀约，总是有所顾忌。万一惹人误会，对人对己，都是不好。
　　只不过人家小姐已经主动邀约，信笺递来想必也是瞒了家人，而且时间又紧，不好当面回绝。万一生得什么变故，要一弱女子独自承担，自己也是过意不去，所以无论如何还是过来一趟。
　　现在看来，这位大家闺秀不仅外貌秀丽、教养得体，而且还不似一般深闺女子，谈吐和胆识都令人刮目相看。

　　应悖爱握着杯沿轻轻转动，有意无意地听着二人谈话，一边暗暗思量何时离开。

　　“家父让齐公子为难了。”余小姐微微一笑，开门见山。
　　同龄人间的一些八卦，倒是他们这些公子小姐间流传得比外面快些，父亲未曾正式告知，并不代表她不会知道。若是对方态度积极，怕是早就会透过母亲漏了些口风来试探了。

　　齐显允微微一愣，倒是没想到她如此大方地提及。

　　“还望齐公子不要放在心上。”余小姐一直都是态度坦然，言语得体，倒是让人不觉得尴尬。
　　“哪里，在下不敢。”齐显允的脸色已是缓下来，态度谦和地应道。

　　一盏茶过，这二人再聊了些什么。说话间也算是来回试探，一时间都明白了对方并无此意。

　　“公子不必太过为难。”微微一顿，“六儿人微言轻，虽有不便，但家父对家母向来是甚好的。”
　　齐显允一直都表情友好，听到这里了然顿首，心中释然不少。这女子虽然看起来娇弱柔美，与一般大家小姐无异，但是内心却甚有主见。应悖爱在一旁听得，也很是赞赏。

　　那余小姐起身告辞，又是一笑，眉眼弯弯，接着暗示：
　　“六儿此次出来，便是禀了母亲的。”如若父亲强硬，我可以说服母亲吹吹枕边风。
　　“家仆在外等候，六儿就先告辞了。”

　　听得那边要告辞离开，应悖爱心想若是继续呆着，就又余他与齐显允，怕齐显允又会猜他些乱七八糟的什么，思虑片刻，也便站起身来，想在那余家小姐之后就下了楼去。

　　齐显允见那余小姐才错身走下楼梯，这世子就起身要跟，不知又打算要做些什么，便也赶紧立起来想要制止。应悖爱听得动静停了下来，只见齐显允一脸紧张地盯着他，姿势似乎是准备随时上前来挡住自己去向。
　　一时间应悖爱和齐显允对视着，二人的表情均不轻松。好一会儿，应悖爱余光瞥见余小姐已完全走下楼去，而齐显允的神情也略微放松下来，这才继续动身下楼。
　　应暮和应蔚在二人身上来回打量，大气也不敢出，临走时倒是先后望了齐显允一眼。

　　一不对，二也不对；不走不好，马上走居然也不好，真是……
　　出了茶楼，应悖爱呼了一口气，虽不烦躁，但已经没有了逛街的心情。甩甩袖吩咐：“回府。”

　　“是。”应暮应了一声。
　　而跟在身后的应蔚却只向前了一眼应悖爱的背影，便默不作声地低头走路。

作者有话说

　　我狗血，我惭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