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Chapter2 再见你 ...
-
黎旭再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夜晚的球场上,他心下奇怪,却又不敢贸然发声,低头看自己的手,觉得那不是他的手,至少不是他现在的手。那双手修长而苍白,关节处泛着淡淡的粉,青色的血管在薄薄的皮肤下蜿蜒,指甲修剪得很短,干净得近乎克制。他的手早已因这些年的体力工作中布满茧子,甚至指节都微微变形。更重要的是,他抬起手发现自己穿的已不是短袖,而是一件羽绒大衣。
“怎么了吗?走不动了?”
他听见前方传来的声音,是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声音,那是蒋得阳的声音。他猛然抬头,看见蒋得阳就站在自己三步远的距离,在月光下歪头看他。
“这是梦吗?”黎旭嗫嚅。
他环顾四周,发现这里看起来像个校园的球场,他乘着月色与蒋得阳散步。不止是他们,球场上还四散着一些人。黎旭愣在那里,定定望着面前的人,对面的人个子很高,在人群中鹤立鸡群,周围的喧嚣像潮水般退去,人群成了模糊的背影。那一刻,时间仿佛被按下暂停。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在梦里梦见过他了。他以为岁月的蹉跎让他模糊了眼前这张脸,可如今再现,却还是第一眼就能认出,那是他想了九年,念了九年,强迫自己放下的蒋得阳的脸。 他感到一股温热的血猛地涌上头顶,指尖却是一片冰凉,微微发着抖。
蒋得阳久未得到回应,迈步向黎旭靠近,再次发问:“怎么了?”
说着,他握起黎旭在愣怔中抬起的手,轻轻晃了晃。
是暖的。原来梦中也能感受到温度吗?黎旭呆呆地想。他已经有很多年没有做过这样的梦了——长久以来生命中带来的潦倒困顿,让他每天只能将视线聚焦在寻求温饱的一份份短期工作上,每天下班回家累到刚洗漱爬上床就陷入了深度睡眠之中。
他看着面前这张清晰放大的脸。他最迷恋的脸,眉骨与鼻梁构成了整张脸上最英挺的骨架,那是他最喜欢的地方。他不禁用另一只手轻轻抚上了蒋得阳高挺的鼻梁,碰得来人轻巧一躲。
“痒。”蒋得阳说。
“我很想你。”黎旭回答。
蒋得阳不禁轻轻皱了皱眉,几分钟前他们还好好地在操场上散步,今天是2012年12月21日,玛雅预言中的世纪末日。一如球场上其他来散步的情侣一样,他们希望如果明天真的是末日,那么今天他们会一直守护在一起。
刚刚他们还在谈论或许所谓的世界末日并不是终点,而是一切新故事的起点,如果顺利渡过今夜十二点,来到了22号,那他们将一起创造一些新的故事。现在距离十二点只剩下五分钟,黎旭挂在脸上的笑已然消失,他的状态很不对劲,好像突然之间换了一个人。
蒋得阳轻轻地摩挲握在手里的那只手,他不想再问第三遍你怎么了,只顺势将黎旭搂进怀里,轻声说:“再过五分钟,我们就要渡过世界末日,开启新纪元了,我不想这么早送你回寝,再待一会好不好?”
“什么…什么世界末日?”黎旭疑惑抬头。
这样的回答让蒋得阳更加觉得奇怪,他试探:“黎旭?”
黎旭静静与他对望,眨了眨眼睛,沉默了良久,试图解释:“呃,晃了一下神。”
“今天是玛雅预言的世界末日,我们和球场上的其他人一样,一起等着看世界的最后一天。”
怎么会梦见这一天呢?黎旭不禁思考,在他们四年的相处中,明明有更多值得回味的日子,所谓的玛雅预言世界末日会安然渡过,太阳在第二天会照常升起,可梦里的蒋得阳好像还不知道,他希望留到这一天的最后一秒,和黎旭一起。
黎旭在蒋得阳的怀抱里感受来自对方的温度,好温暖。他们就这样一直互相拥抱着,等着时间的流转,周围有很多人看见了这对小情侣的举动,纷纷学起来,一时间球场上都是拥抱着互相取暖的情侣。
直到人群中传来激动的欢呼,他们一起迎来了明天。球场上人群往出口散去,他们跟随着人流一起走向球场的出口,狭窄的通道疏散不畅,在推搡中黎旭脚下一歪扭倒在球场出口的台阶下。
“痛。”黎旭捂着脚踝,“为什么会痛。”
蒋得阳快步搀起黎旭,扶着他走到人群稀少的树林边上,他弯下身,撩起黎旭厚厚的裤子:“脚踝肿了,脱鞋我看看。”
黎旭抽着气捂脚,不想被脱下鞋子,尤其是周围还有些没走的学生,在人群好奇打量的眼光中,他越发不敢让蒋得阳动作了。
不是梦吗?梦里为什么会痛。他正想着,脑子里出现了他自己的声音,那语气又不太像他,像初尝的薄荷,舌尖先是一凉,随即泛起一丝甜的回甘“喂!我刚刚就想说了,你是谁啊,怎么在我身体里?”
黎旭被吓了一跳,下意识想后退一步,差点用伤腿踩在地上,被蒋得阳眼疾手快地稳稳扶住。
一时间黎旭又要阻止蒋得阳想脱他鞋子的手,又要想说辞回复脑子里的声音,手忙脚乱地发出呃呃声。
现在的状况让黎旭摸不着头脑,他在前一秒中才发现,这好像不是在梦里,而是灵体穿越到了过去,还抢占了过去自己的身体,似乎现在还占着上风——身体的主控权还是他的。
当然最后还是没有拗过蒋得阳,乖乖被脱下鞋袜,在寒冷的空气中,他蜷了蜷脚趾,那只脚
因常年不见日光,像上好的羊脂玉,安静地搭在蒋得阳的手臂上。
“宿舍有云南白药吗,这种情况肯定需要上药的。”蒋得阳问他。
黎旭不知道宿舍有没有药,他正在思考,脑子里的声音又出现了“没有没有,我要疼死了,这腿断了要算在你头上。”黎旭默声道歉,却得到哼声回复。
蒋得阳将黎旭的鞋袜小心穿好,在他面前蹲了下来:“上来,今天不回宿舍了吧,你这样的情况我很不放心。”
黎旭被蒋得阳背起,他静静趴在蒋得阳的背上,回应脑子里的声音“对不起,我好像来到了不该来的地方。”
他和九年前的黎旭开始在脑中对话。
“你是谁?”
“黎旭。”
“黎旭?我?”
“或者是说九年后的黎旭,我今年三十一了。”
“哇!真的吗,你是九年后的我,那九年以后我是什么样的啊?”
沉默。
“不方便说吗?那你为什么会来到九年前呢?”
“不知道,可能是因为已经死了吧。”
沉默。
脑子里的声音消失了,可能是年轻的黎旭受不了自己英年早逝的消息,自闭了。
蒋得阳稳稳地背着黎旭,穿过人群渐散,长长的校园大道。这个点校车已经停运了,他们只能走路出去。
黎旭在蒋得阳背上,回溯记忆中的2012年,闪粉烟花般的记忆碎片向他袭来。那是他们即将毕业的大四上学期,他记得自己在学校整理毕业材料,蒋得阳在学期初始已经离开了学校,在B市和学长一起创办了一家软件开发公司,这个所谓的世界末日,他们约定好要一起过,所以蒋得阳特地提前一天回来学校陪他,如果记忆没有出错,明天蒋得阳就要回B市了。
“你明天走吗?”
蒋得阳听到背上传来的声音。
那声音继续说:“我没关系的,不是很严重。”
蒋得阳停下步子,站在原地把黎旭往上掂了掂:“本来是明天打算走的,可是你这样我有点不放心,学校的材料整理完了吗,没事的话和我一起去B市玩两天?我陪你。”
黎旭刚想拒绝,脑子里疯狂大喊“答应他!”
“好,好吧。”黎旭说。毕竟真正的身体拥有者不是他,虽然记忆里没有世界末日的第二天和蒋得阳去B市的经历,但他还是选择遵循身体原主人的意见。
他把头埋在蒋得阳的脖子里,悄悄汲取他多年都没有得到的温暖。
在他记忆里,再过半年,他们就会面临长久的分离了。
如果这是死去的福报,那他就再悄悄贪占一秒。
校园里已渐渐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蒋得阳背着黎旭慢慢向校门口走去,路边的绿化带里绕出一只肥肥胖胖的橘猫,那是校园里的猫学姐,被同学们投喂的一日比一日肥美。橘猫在日复一日的学生投喂中不再惧怕人类,看见蒋得阳过来,还扭动着小屁股在蒋得阳腿边蹭了蹭,发出撒娇般的叫声。蒋得阳被缠的不能往前,低声唤它:“学姐,别闹。”
这声猫叫让黎旭心里一紧,他在这里,他救下来的猫猫怎么办。
.
“离值机还有一个小时。要不这里我联系个护工,您先走吧。”小董看向守在病床前的蒋得阳,“刚刚护士和我说,外部伤口都处理好了,根据伤口的形状,初步判定是蝰蛇科,等皮试反应后就会注射抗蝮蛇血清。”
蒋得阳沉默地坐在床边的陪护凳上,一言不发。他没想到,再见到黎旭,是这样的场景。躺在床上的人像一件被时光磨碎的脆弱白瓷,皮肤薄的近乎透明,青色的血管在手背蜿蜒成脆弱的地图。曾经的活力被抽走了,只剩下苍白脆弱的躯体。他的眼睫在呼吸中微颤,像挣扎中的蝶。
小董并不知道他们的过往,但从蒋得阳的沉默中得到了答案。
他离开病房,打电话给蒋得阳的助理楚尽红,“楚助,蒋总去机场的路上遇到一点状况,他没法按时值机了。”
此刻是凌晨,楚尽红的声线依旧清晰,他在电话那头很快答复:“好的,马上处理。”
医生进来查看皮试的情况,为黎旭注射了抗蝮蛇血清。他示意蒋得阳接过摁住出血孔的棉签:“送来的还比较及时,再耽误一个小时,病人可能出现生命危险。”
“我当时怎么就…”这句无声的诘问在蒋得阳的脑海中循环,像一段恶毒的咒语。他的胃拧成一团,沉甸甸地下坠。
蒋得阳站起身,向医生致谢:“多亏有您,只是他多久能醒过来。”
“最迟明日吧,在诊疗过程中发现患者有过劳的迹象,如果还伴有基础病,可能会他的恢复还会产生一定影响。建议明天患者醒了再做一个基础体检,看看情况。”
过劳的迹象。他离开的这些年,黎旭到底发生了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