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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菩提扶摇丹 那一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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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天,天气阴霾霾的,看似是要下雪的样子,但后来却只是掉下来点点的、如沙般的冰粒而已,落在脸上有些微的刺痛,但很快就融化了。
暝殊站在店门口,那些冰渣儿落在身上,不多时,衣服就有些微湿了。土地正坐在屋里喝茶,只是他喝茶时的声响实在大得很,听得暝殊心里一阵阵的烦躁,难得她今天想静静的思考人生。
愤愤的转过头对着店里喊着:“你喝茶小点声行不行!”土地抬头睇了她一眼,继续。
暝殊抓狂,“你又不是人,喝那玩意儿有什么意思,就不能不食人间烟火点。”
土地不以为然的放下茶杯,“正因为不是人,我才偏要去尝那人间烟火。你成仙之前是什么?是人?是妖?还记得这茶是什么滋味?更何况我是地仙,本就不能跟你们天上住的比。”
听他的话,暝殊的气焰顿时灭了下去,复又转过头去看着空荡荡的胡同。
沉默了很久,缓缓道:“我从没尝过茶是什么味道,成仙之前只是个小妖罢了,终日在深山修行,净吃些花露蜂蜜,这过了千多年,早忘了是什么滋味了,更别说茶了。”
土地长叹一口气,走到暝殊面前,只见端着的茶杯,在双手分开后,一分为二变成两个,把另一杯茶递给暝殊,“你现在可不是在天上,到了凡间就要学会享受凡间的乐趣。快尝尝,这可是你爷爷我托武夷山的土地带来的正宗大红袍,金贵得很,”说着自顾的又喝了一小口,在嘴里砸吧半天,“沏茶的水可是昭觉寺里梅花上扫下来的雪水,这雪水集天地灵气,像你这种谪守寻古店的小仙,喝了可是有大大的好处。”
土地前面滔滔不绝的说什么茶什么水时,暝殊都觉得没什么大不了,和天上的根本不能比嘛,不过听到他说喝了这个对自己有益,又急急的捧起杯子,一口气都喝光了,连带着茶叶也一起喝了下去。
“哎呦!你真是糟蹋东西!”土地心疼的拍着自己的大腿,抢回茶杯对着暝殊愤然道:“以后有好东西也不给你了!”赌气的进了店里。
暝殊抹了抹嘴,“一杯茶么,小气鬼。”
下午的时候,发生了一件寻古店建立以来就没出现过的事件,暝殊决定把这历史性的一刻记录下来。
尽管这一天没有阳光,但在关键人物出现的那一刻,暝殊突然觉得太阳出来了,仿佛看见了那遥远的希望在向她招手。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带着十几个年轻人走进寻古店。
狭小的空间一下子被挤满,平时总让人觉得空荡荡的小店,却在这一夕之间变得水泄不通。
暝殊忍不住的在心中呐喊,土地听到了,面不改色的用腹语回道:“小孩子没见识,淡定,淡定~”但他的手却也抑制不住的在抖。
那一行十几个人在店里站定,为首的老者先是礼貌的对土地和暝殊点头示意,然后便打量起寻古店来,还不忘对着身后的一票人说:“大家闲暇没事的时候可以到这样的小店来看看,说不定就能找到一件文物,同时还能增加大家的实践性,分辨真假,积累经验。”身后众人听到他的话,顿有所悟的点头。
一开始的眼神有些漫不经心,当他从架子里随意拿起一块瓦当查看后,眼睛顿时就像孙悟空的火眼金睛一般,冒着金光,激动的说:“这、这是秦朝的瓦当!”然后怀着又是激动又是不敢相信的心情,小心翼翼的捧着那块瓦当给那些年轻人看。叽里咕噜讲解一番后,迟疑的又拿起一个金镯子,眼睛瞪得铜铃般,“这!这雕刻风格是元朝的!”于是那群年轻人将老者团团围住,生怕漏掉什么。
看完之后,那些年轻人迅速分散开来,迫不及待的各自拿了一件东西开始研究起来。
最先得出研究结果的年轻人大喊:“老师!这好像是唐朝的。”
老头一个箭步冲过去,端详一番后,已经激动得语无伦次,“是是是,唐朝的,唐朝的。”
“老师你快来,这支金步摇看起来像宋朝的。”
“没错没错,是宋朝的。”
“老师老师,这幅画看起来也像是唐朝的。”
“嗯嗯,果然又是唐朝的,居然还保存得这么好,咦?这画风看起来像是出自阎立本之手,可我从没见过,难道、难道是阎立本的遗世孤品?!”
霎时间,小小的店里像是炸开了锅,乱作一团。土地和暝殊被挤到店角,心情复杂的看着他们。心情复杂的原因是,希望他们能尽量多拿,但看他们的样子不像有钱人,到时候免不了要白送的,介于完成任务和赚钱之间,真是难以取舍,纠结啊纠结。
那些人差不多把店里每样东西都粗略的看过了,用了三个多小时,居然都不觉得累,其间暝殊睡了一觉,土地又把自己的存钱数了三十一遍。
老头放下手里的匕首,感慨道:“这店里居然连一件假的都没有!”
见他们终于停下了,暝殊伸着懒腰道:“有没有您中意的,价格好商量,看上哪个就拿走吧,多拿点也没关系,可以给你们打折,买得越多折扣越低哦~”
“真的?!我想把你们这家店搬走可以不?”老头果然是很激动。
“你要是能搬走我不介意,这家店送你都可以,反正对我也是累赘。”暝殊漫不经心的说。
“我可不是开玩笑的,小姑娘,你还是问问你爷爷的意思吧,这店里所有东西的价值不可估量。”再问一遍其实是想确认一下,毕竟这个小丫头看起来不像是能做主的人。
暝殊看他那样子,不问土地做做样子是不行,于是假惺惺的看着土地,“爷爷,咱们这店送给人家行不行?”
土地其实很是舍不得,真送出去,以后没有收入来源了,不过想到暝殊才是店主,只能违心附和道:“乖孙女高兴就好,怎么样都行。”
暝殊面带满意的微笑转过脸对着老头,老头激动得捂着心口,表情扭曲。这情况让暝殊有些愕然,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痛并快乐着?
“老师心脏病又犯了,快拿水来!”一个学生从老头上衣兜里拿出一瓶药,倒出两粒,又接过其他同学递过来的水壶,熟练地喂药灌水。
老头终于缓过气来了,暝殊还是忍不住说道:“我说您有病也别那么激动嘛,我们这家店又跑不了。”
“你刚才说的话我可当真了,过、过段时间我就找人来搬东西。”真执着,刚才一口气上不来差点就归西了,这才好点还不忘店里的东西。
“来吧来吧,一定要来。嗯,你们走之前可以挑自己喜欢的东西,给你们打折。这个这个,要是没钱的话就送你们了,当是为你们学术研究尽点绵薄之力。”暝殊这番话说得老头热泪盈眶,不过不知道他们走了以后还能不能找到这里。
“同学们!每人只能拿一件,不能太贪心!”老头挥手的动作颇有五四风范,不过暝殊有些急了,好不容易逮到这么多人,每人只拿一件怎么可以呢。
“没事没事,多拿点。”
老头突然用犀利的眼神看着暝殊,“你这么着急,该不会这些东西来路不正,想让我们替你销赃吧?”果然还是老姜,心思就是多。只见老头捂着心口似乎又要发作,暝殊赶快说不是。
最后不能勉强,只好遂了老头的意思,让他们每人只拿了一件。
钱给了,不多,暝殊自我安慰,就当是那些东西批发卖给他们了。
那一干人等心情喜悦的离开了,暝殊迫不及待的翻开物品簿,里面多了两页半的红线,激动心情难以言喻,什么钱不钱的都抛到九霄云外了。
“一次来这么多人,真是破天荒头一回。”土地把双手缩在袖子里,依旧张望着远去的那些人。
暝殊也少有正色道:“是啊,这么多人能一起找到这里已经难得,更没想到他们还是师生同学,前世今生的因果关系一定极复杂,怕是像老树盘根,分不清、理不明。”土地亦缓缓点头。
暝殊把目光又一次放回到物品簿上,几个字吸引了她,“菩提扶摇丹,东晋。唔,又是十六国时期的,那年代的东西店里好像有不少呢。”
“菩提扶摇丹?!”土地听到那几个字显得很是激动,音调不禁高了八度。
“我记得好像是被一个学生拿走了,不过我忘记是男是女了,怎么?”暝殊不解的看向他,难道是什么罕见的宝贝不成?可这店里,又有哪个不是稀罕的宝物。
“是很宝贝的啊!哎……早知道有,咱们应该分了。”土地做出一副捶胸顿足的模样,那一脸的追悔莫及,看来真是罕见的宝贝,可想到刚才以批发价贱卖了,暝殊顿时面容扭曲,学着那个老头发病的样子揪着心口的衣服,摆出一副欲哭无泪的丧脸,宝贝呦~没了。心疼,心疼得不得了。
“那到底是有多宝贝?”暝殊恹恹的问。
土地叹口气,“你听我慢慢道来……”
建康城里有座道观,名为缭云观。
照理说,寺庙观庵该是建在灵杰僻静,青云雾隐的地方,可偏偏缭云观是建在了酒肆林立,歌寮娼院之中。从城内最高的客栈向那里看去,缭云观好似白鹤立鸡群,遗世而独立一般,不论左看右看、上看下看,怎么看都是与那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的。但看得久了,偏生觉得缭云观建在那里是好得不能再好了,整座道观上下充斥着让人看不见,却能感觉到的灵气,紧紧包裹着它,阻绝了滚滚红尘里的一切。
而且,这道观里住的不是道士,是道姑。这些道姑很少出观,终日都在道观里清修,只是在上元、中元、下元这三个日子才能见得她们着一身黑白相间的道服,排好队列出观,游走在城中传播道法。
午夜月中天,缭云观中庭有一纤细的身影立在月下。
双目微闭,呼吸不急不缓。今日是月圆之夜,月亮明澈清华,天中无云遮辉,是练功的好时候。
她自幼体弱,九岁时被父母送到缭云观,拜于弄影道长门下,赐道号常冰,到现在也有十余年了。可是这十余年里,父母再没来探望过她,其实心里清楚,家里实在穷得厉害,为了养活弟弟,所以把自己送到了这里,常冰突然有些庆幸,至少,他们没有把她卖到对街的春月楼去。总是自我安慰,或许她们有苦衷才没来找她,三年前得到师父的恩准,出了缭云观,凭着小时候的记忆找到了旧时的居所,却早已人去楼空,听邻居说,那家人在五年前就搬走了,后来便再没了音讯。他们真的这样狠心,连走之前最后一面都不见。心里有些酸楚,定定神,不再理会,但气息已然乱了,只好收功调息。
睁眼时,看见弄影道长站在前面。
“师父。”
弄影轻叹,“是否又想起家人?”
常冰差点就脱口而出说是,但却生生咽了回去,“不过是前尘往事,过了这些年,弟子早已不在意。”
弄影眼中了然,闪过一丝怜惜,不再追问,只是说:“即已调息妥当,便回去歇息吧。”袖袍微拂,转身离去。
晚风有些凉,吹得常冰眼睛一阵酸涩,亟亟的仰头去看天上那一轮满月,月光耀眼,反而刺目得眼中流下了失落。
弄影回房,点燃残香,烟雾缭绕着升起。
月光透过窗纱投射在台案摆放的一面铜镜上,镜中人年逾四旬,脸上却只有极微细的纹路,看起来只像是个二十几岁的少妇罢了。细嫩的手抚上面庞,仔细寻找着有没有新长出来的皱纹。对着镜子摆弄了好一会儿,才满意的把视线从铜镜里转移开来。
坐在床榻上,一只手熟练地找到了隐藏在塌下的暗格。从里面拿出一个白瓷瓶,这瓷瓶做工极精细,瓶口用了金丝嵌边,周身用绿松石镶出一棵不老松,瓶塞是用香檀做的,密封性极好。
打开瓶塞,倒出一粒黄色药丸在手,只有红豆大小的一粒,却是极珍贵般的捧在手心,仔细端详,就像过去的每个晚上一样,然后轻轻拈起放入口中。
待药丸化入腹中,盘腿坐稳,双手捏诀,闭目念咒。
头上盘起的发丝原本有几根华发,但却渐渐的,变成了黑色;面色也变得红润丰盈,怎么看,都不像一个四十几岁的女人。
弄影太过专心,忽略了窗外一闪而过的人影。
三天后,赵家来人,准备把他们的宝贝女儿送到缭云观。
会客室内有片刻的安静,只听见茶杯与盖相碰撞的清脆声。
弄影端着杯子,侧看身旁的那个衣着华丽,仪态富贵的女人。
女人身材有些臃肿,十指葱嫩,有钱人的手就是这般,不用做粗活,就算年过半百,双手也保养得白白嫩嫩。
“道长,我家小女就麻烦您了。”赵夫人语态恭敬中带着一丝高傲。
弄影放下茶杯,垂目道:“赵夫人该是知道,缭云观不随便收容官宦家的女眷。”如果和那些官商巨贾扯上关系,那就不太好办了,他们总是想方设法的从缭云观中盗出丹药。
听她那不容置疑的口气,赵夫人终于收起那一丝高傲,“道长有所不知,我家小女今年有一劫,把她送来,实属避劫。”
“哦?”这样的理由弄影以前也曾听过,其实,他们不过是把自家的女眷送进来偷学炼丹之术罢了,都因为上一任清辉道长,白日飞升,偏偏还被许多人看见了。
东晋服食盛行,几乎人人都欲成仙,凡是有钱人家,都有服食丹药的习惯,只是这仙丹又岂是那么容易炼成的,即便是炼出来了,没有修道之心,也未必可成仙。前任清辉道长幼时出家为道,潜心修炼,有一颗明事心,看透红尘百态,再加之其是处子之身,至阴纯净,虽然服食的丹药确有帮助,但如果没有前因种种,也定然是不会飞升的。
只是,那些成仙心切的人,又怎顾得理会这些。
思绪回来,淡然道:“不知赵小姐生辰八字能否告知?贫道乃修道之人,易经八卦还是晓得的,现在外面净是些江湖术士,其言不可信,万一赵小姐并没有所说的劫数,那不是白白耽搁了。”
赵夫人闻言脸色微微发白,话语略颤,“这就不必麻烦道长了,是我家老爷托人看的,即便是道长再看过,老爷也还是会执意,实在是不敢拂他的意思。”
弄影微微一笑,似是嘲讽,又好像是有心成全。只要是体弱多病有劫数,似都喜欢把人送进寺庙道观,妄想神佛菩萨保佑,只是他们没有搞明白,该来的躲不了。“赵夫人,这世上的事情都是已经定好的,天意不可违,若真的有劫数,便是躲到哪里也躲不过的。”
听弄影这番话,赵夫人直了直身子,不以为然道:“道长此言差矣,正所谓人定胜天,这世上没有什么是人改变不了的,即便是已经注定的事情,也还是会有变数的。”话说的理直气壮,好像那个定胜天的人就是她自己一样。
低头整理着自己的衣袖,黑色的道袍上用白丝线绣着祥云图,“赵夫人,贫道并没有说注定的事情不能改变。世间一切皆是命中注定,但命运也是可以改变的,只是,要看那个人是否有改变命运的能力,依夫人以为改变命运是不是好似换件衣服一样简单?并不是谁都能办到,有时候人们认为命运改变了,但事实上,命运从来都没有变,你改变的,也只是命运中的一个过程,最后的结果,还是一样。”起身走到窗前,摆弄着一盆兰草,轻轻擦去上面的灰尘,刚刚还灰头土脸的兰草,在她衣袖拂过之后,便熠熠生辉。
赵夫人坐在那里,一时间不知说什么好。
弄影继续说着,“赵小姐到底有没有劫数,夫人该是比我更清楚,而且,即便是真的有劫数,躲在缭云观就能避劫么?”手下依旧擦拭着兰草,停顿了一下,看着窗外飞过的小鸟,何必呢,捅破了实在不好,“也罢,今日申时前把赵小姐送来,道号么……便叫常悟吧。”
“道长肯留下我女儿了?”赵夫人一时间有些不敢相信,刚刚听她的意思明明是不打算让自己女儿入观的。转念一想,弄影道长也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愿与赵家有过节。想到此,便也宽了心,“我代老爷女儿多谢道长了。”赵夫人走的时候满脸掩不住的笑意。
弄影暗自摇了摇头,来就来吧,炼丹的本事,也不是那么容易就偷学到手的,就当是让那赵家小姐来修心养性。
据赵夫人讲,赵小姐的劫数在重阳节那天,如今是四月,春暖花开,离九九重阳的秋天还有不到半年时间,只要重阳一过,赵小姐没事,就可以打道回府了。
申时三刻,一个缀满五色丝绢的轿子停在缭云观门前,轿子后面跟着随从若干,手中提着大包小包。
轿中人等着侍女扶她才肯出来,站在缭云观门口,丝帕掩面,轻轻打了一个哈欠,眼神慵懒轻蔑。要不是爹爹好说歹说,才不来这个什么道观,五个月的时间,总能把炼丹的方子弄到手吧。
弄影手持拂尘,站在院中,双眼平静无波的看着那个娇小姐指使着自己的侍女随从进进出出,缭云观本不该轻易有男子进入,且先放任着那赵家小姐,过些日子再让她尝尝清修的苦。
等那赵小姐折腾够了,安置完了,早已过了申时。
常冰站在弄影身后,心道这个新来的怎么一点礼数都不懂,进观第一件事应该给师父敬茶才对,再看师父,面色淡然,无喜无怒,师父的修持果真是好,这么有耐性,若换了自己,恐怕早就怒发冲冠了。
终于等到赵家小姐来敬茶,弄影接过来,却只是看了一眼,没喝,直接放在身旁的桌子上。
“你为什么不喝我的茶?”突然觉得自己是受了侮辱,从弄影眼中看见一闪而过的鄙睨。
“你为何现在才来敬茶,为师侯你这么久,茶早就凉了!”任谁都听得出弄影话中所带的那一丝隐怒,尤其是说到那个“侯”字,显是压抑着还没有发作的怒气。
弄影算是给面子了,至少接过了茶杯,不然就让她跪在那里一直端着。
一时间,气氛紧绷得一触即发,只要那赵家小姐说错一句话,弄影一定会暴怒,到那时,便不是她想走就能走了。
“师妹,快给师父赔个不是。”常冰斗胆在一旁劝话,这全仗着自己从小被师父带大的关系,而整个缭云观的弟子,也只有她敢这样。
那赵家小姐也不是傻子,看常冰给自己使眼色,心下了然,收起一脸不满,低头恭恭敬敬给弄影赔罪,“弟子不识礼教,请师父责罚。”
弄影侧头看了常冰一眼,眼里怪她多嘴,但事已至此也不好再难为,于是端起刚才那杯茶,轻轻啜了一口,就当是应了。
晚课时,常悟手里捧着一本《道德经》无聊的翻弄,看见常冰从身旁经过,拉住她,小声道:“师姐,我何时能学炼丹之术?”
常冰笑笑,“凡事都要循序渐进,你这般着急,火候还不到,怎能教你呢,先把《道德经》背熟再说吧,之后还有不少书籍要看呢。”
“还有?那,那师姐你会炼丹吗?”
“我还要再过三年才有资格。”三年很快就到了。
常悟瞪大眼睛,“要那么久?!可是我五个月后就要离开缭云观,那就是来不及学了。”咬咬嘴唇,“弄影她是故意的。”
“师妹!你怎么能直呼师父名号!”常冰有些许生气,低声叱责,“不与你多说了,好好看书!”走时带起一阵风,吹乱了书页。
后来常悟再没问过,从常冰口中问不出什么,其他人大多比常冰入门晚,问了她们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能先老老实实的看书,静观其变。
最让常悟受不了的就是伙食问题,顿顿素菜;还要日日打扫,夜夜看书,对于一个从小娇生惯养,锦衣玉食的小姐来说,最痛苦的事莫过于此,想吃肉却不能吃也没得吃,没有弄影批准还不能出观,出不了缭云观就没机会买肉吃。早知道这样,来之前应该先在家里吃几天素适应一下。
经过了大半个月的适应期,常悟已经慢慢接受这样的生活,不接受也没办法,人要学会面对现实。
跟着常冰学习吐纳之法,初学时总找不到那种感觉,坚持了快一个月,才慢慢摸出门道。练功时,会觉得双掌有股热气流窜,又麻又胀,但却很舒服。
天气渐渐暖了,观里一些弟子会比往常早起,要在观里的草木花丛中收集露水,这件事情本是不用常悟做的,但弄影却特地吩咐要她也一起收集。常悟纵然心里不情愿,也只能答应。
寅时不到就被常冰叫起来,半睁着眼睛穿衣洗漱,看起来是处于梦游状态。出了房间,外面天还是灰蒙蒙的,太阳都没升起来,就是要趁这个时候收集露水,不然等阳光一照,那微薄的露水很快会蒸发殆尽。
手里拿着竹筒,和师姐们分散开来开始收集露水。这之前常悟问过常冰为什么要在这个季节收露水,拿来有什么用。常冰说:“是根据观内藏有的方子要求的,那方子上的丹药就是要这个季节的露水做其中的一味药,不过极难炼出来,我入观以来,只有一个常德师姐炼出来过,而且耗费了多年,才炼出一粒。我那师姐天资极好,入观比我还要早,她在世的时候炼制了不少丹药。”
“她死了?”
“几年前试药时中毒身亡。”常冰语气很沉重。
“为何吃丹药还会死,我爹爹也常吃的。”常悟突然害怕起来。
常冰眉头微蹙,“师妹,你们平日服食的不过是些滋补药丸。有些丹药不是人人可服食的,必须要恬淡虚无,真阳元气从之,少欲保真才可以。如果终日酒色不离,纵欲无度,这样的人修道成仙,岂不是妄想?历代帝王欲成仙,却都因服食而死,问题不在丹药上。唯有修真之士才有能驾驭丹丸药力,将其正确的引导在自身,外丹之术不是谁都可以尝试,而内丹术要修出一定道行更是难上加难。”
“当年常德师姐破戒,为情所困,服食新制丹药之后,因不能疏导药力,致使血脉爆裂而亡。”多年前的那一幕又出现在脑海里。
那天早上,师姐过了早课时间还没起床,常冰便去叫她,推开门只看到常德仰躺在床上,双目紧闭,嘴角溢血,床上地下也尽是斑斑血迹。慌忙间不知所措的大叫起来,弄影和其他弟子赶到,全都愣在那里。现在还清楚的记得弄影的表情,是那种刻意压制住的悲痛,双手颤抖着检查常德的尸体。每个人都清楚,常德是弄影最得意的弟子,下一任道观的道长很可能是她,只是谁又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弄影挽起常德的衣袖,清晰可见她胳膊上是一块一块的淤血,脖子上、身上也都是,拿起掉在地上的瓷瓶,放在鼻下嗅之,这丹药相当猛烈,服食之后不专心引导会使得血管迸裂而亡,看常德身上的淤血,一定是这样了。
后来常德按照观里的规矩火葬了,弄影的心绪在那之后一度跌倒谷底,经过大半年的时间才恢复。
而那个让常德破戒的男子后来再没出现过。
“事情就是这样,修道之人不能清心寡欲,很容易出事。”常冰抬头看了看东边,“不要耽搁时间了,快点收露水。”
常悟应着,脑子里却还在想刚才所讲的事情,魂不守舍的收集露水,最后别人都收了半个多竹筒,唯独她只收集了一点点。
弄影看到她的竹筒里那少的可怜的露水,眉头扬起,“早课之后打扫所有的院子,没扫完不许吃饭。”
常悟想反驳,最后还是忍住了。
早课后已经觉得乏力,今天起得太早,又没吃饭。拖着扫把,扫完了前院和中院的时候已经日上三竿,到了吃午饭的时候,一阵阵青菜豆腐的味道从饭堂传来,这个时候突然发现,对自己来说一直难以下咽的菜汤多么美味。忍住口水,眼观鼻,鼻观心,低头看着地砖,向后院走去。
刚跨进后院的大门,就被人撞了一下。
“哎呦!”常悟一屁股坐在地上,抬头去看撞倒自己的人,是常冰。
常冰急忙扶起她,“没事吧?”
“你干什么匆匆忙忙的。”常悟揉着屁股,接过常冰捡起的扫把。
常冰眼神闪躲,“没什么,赶着去吃饭。”
进后院环顾一圈,很安静。后院也不小了,是弄影的住处,炼丹房要穿过后院才能到,谁敢在她眼皮底下偷偷炼丹,建这道观的人倒是想得周全。而且听说丹药房和丹术的方子也全在后院库房里,那库房就挨着弄影的房间。
还没开始打扫,弄影就从房里出来了,站在台阶上,看着常悟,看了很久。常悟就站在那里不敢动,也不敢说话,更不敢看她。她害怕弄影,最近才开始害怕,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弄影看见她手中的扫把,语调冷冷的,“不用打扫了,早上也没吃东西,快去吃饭。”常悟满口说是,拿着扫把小跑着出了后院。
院门有件东西引了弄影的注意,阔步走过去,捡起来,眉头骤然蹙紧。
转眼间就七月了,已经来了快三个月,可关于炼丹的事情却还不清不楚,那些人,要么是不知道,要么就是三缄其口。记得有一次正在问一个师姐有关炼丹的问题,那师姐是观里出了名的大嘴巴,从她口中套有关炼丹术的东西没准还可以,可是那天,那个大嘴巴师姐,刚要说些什么,只听一声咳嗽,二人同时回头去看,见弄影手中拿着拂尘站在十步开外的地方正看着她们。师姐好不容易到嘴边的话,硬是咽了回去,后来那个师姐看见常悟总是躲着。
晚课的时候,常悟正无聊的翻着《服食要意》,周围有些小骚动,问了常冰才知道,明天是中元节,按照缭云观的规矩,明天全观人都要出去传法,所以大家心情有些激动。对于那些常年不能出观的师姐妹来说,能出观是再好不过的事情。想想一年只有三次机会出去,她们也挺不容易。
“哎,看来她们还是不能潜心修道。”常冰小声叹着。
常悟看着她,虽然嘴上这么说,但还是从她眼中看到一丝期盼。她是期盼着什么?
离家三个月,心里也很是想念,也不知道爹娘如何了。晚上辗转难眠,不知道明天有没有机会溜回家看看。
第二天一早全观上下的道姑整齐的排好队列出了缭云观。
按照弄影的分配,分成四队向东西南北各城区传法。弄影带着常悟一干人往北城去了,北城大多是官宦住的地方,虽然弄影不喜欢和这些人打交道,但也没办法,缭云观至今没什么麻烦,还多亏了那些人关照;常冰带着另一队去了东城,那里住的是商绅巨贾,他们每年都会出资修建缭云观,还有观里那些人的吃住,大多也是靠他们。
弄影和常冰身上都带了些寒食散给那些官商,也只有有钱人家才吃得了寒食散,倒不是瞧不起贫民穷人,只是服食寒食散要求极高,要寒衣、寒饮、寒食、寒卧,极寒益善。
服食寒食散后先是全身发冷,人后又是发热,好像得了疟疾一般,内脏犹如火烧,必须饮用大量酒来排毒,而且必须是好酒,越醇越好,酒还要是热的;因喝热酒排毒,毒素会从皮肤生出,变成毒疮,所以不能穿粗布衣裳,不然会磨到毒疮,到时痛痒难忍,抓到就会感染,所以为了减少摩擦,要穿宽袍大袖的衣服,衣服质地要轻柔,脚上也只能穿木屐。
除了对饮食和衣着的要求,还有就是在药性发完之前不能洗澡,也是怕毒疮感染,届时身上因多日不洗澡气味难闻,所以大多人服食寒食散后,会尽量减少出门。
也只有有钱人才喝得起好酒,穿得上好衣,不用出门干活。
常悟老老实实的跟在弄影身后,手里提着熏香铜炉,一路走去,里面的香烟缭绕,远远看去,总觉得是有仙雾飘渺缠绕着缭云观的人。
弄影在太尉府耽搁了不少时间,寒食散也是给太尉的最多,他官职大,惹不起。
喝茶时,太尉有意无意的问了一句话,“不知道长可曾听说过菩提扶摇丹?”
弄影端着茶杯的手抖了一抖,还好茶水没洒出来,“贫道乃修道之人,自是听过,菩提扶摇丹是我辈中人可遇不可求的。不知太尉大人从何得知?”
“呵呵,不过是听一个朋友提到的。”太尉面带官场上最常见的笑脸敷衍着,“听说菩提扶摇丹服食后不日便可成仙。”
弄影浅笑,笑里带着对他无知的嘲讽,“据贫道所知,菩提扶摇丹只闻其名,却没人见过,是不是真的有,就不好断言了。”
太尉挑眉,“哦?可是上一任缭云观的清辉道长,不就是服食了菩提扶摇丹才白日飞升的?这件事情恐怕全城的人都知道。当年清辉道长倾尽一生才炼制出一颗菩提扶摇丹,那时候她已然垂暮,却突然飞升。呵呵,这岂不是菩提扶摇丹的功劳。”
弄影依旧浅笑,“民间传言罢了,不可轻信。”
太尉没理会她的话,继续说道:“清辉道长飞升那年我尚年幼,只记得一个很久没见的丫鬟回到府里,跟我父亲交代,说亲眼看见清辉道长服食了一种没见过的丹丸,不久就飞升了。后来我才知道,那个丫鬟是我父亲派去缭云观的,在缭云观呆了一年多,有个道号叫弄霜,这么算来,是道长的师妹呀。”
手中的茶杯被下意识的握紧,弄影面不改色,“贫道那时候也很是年轻,缭云观上下三百多人,不可能每个都记得那么清楚。贫道打扰多时,该回去了。”只要能偷到仙丹,那些官商永远都不遗余力的想尽各种办法。
太尉看着她略有些慌忙的背影,露出了若于心的笑。
常冰带的那一队是最晚回缭云观的,说是有一个商家偏要多留了一会儿,所以晚了些。弄影没再多问,让所有人去休息。
把常悟叫来,她毕恭毕敬的站在那里,也算是孺子可教,来了三个月,性子改了不少,弄影很讨厌那些大家小姐的臭脾气。
“前几日看过了你的八字,重阳那天,确实有一劫。”弄影眼神有些暗淡,“不光是你一个人的劫……”声音小到常悟没听清楚,但又不敢问。
“你秉性不坏,如果能潜心修炼,他朝定能飞升,只是,为师晓得你的心思,你身在缭云观,却心牵红尘,哎……你去歇息吧。”弄影捏着眉心。
常悟回房,被常冰叫住,“师妹,师父都和你说什么了?”
“师父说给我算过,我重阳确实有一个劫数,还说了些我没听清,师父今天好奇怪啊,也不知道怎么了。”常悟看着常冰,不知道她能不能给出一个答案,但是常冰什么都没说,若有所思的样子,常悟有些倦了,回了房。
过了七月,秋意渐浓,建康城里种了很多银杏,秋风一染,绿叶变黄。璀璨金黄的叶子落满街道,让人一时恍惚,好似通往南天门的路。
常悟修习渐渐有了长进,自己心里高兴,把来缭云观的目的给忘了。重阳节的前一天,才想起来,过了明天,自己就该回家了,可是别说炼丹术,她连一粒丹药都没摸到,不知道回家怎么交代。
重阳节那天,缭云观里摆满了黄白相间的菊花,每人得到一粒茱萸丹治寒驱毒,头上插一支茱萸辟邪。
早课前,弄影把所有人集中在一起,看着她们,良久,才缓缓道:“今日申时前,所有人出观传法,亥时后才可回来。听到没有!”最后那一声厉喝,让所有人都震了一震。
申时,所有人带着疑惑结队出观。
常悟借这个机会回家去了,常冰没出去,说是要留下来陪着弄影。
一到秋天,天黑得就早了,才刚申时末,夕阳就染红了半边天。弄影站在院中,手持拂尘,看着东边即将到来的夜幕,突然觉得孤独不已。
听到身后有动静,没有回头,“你为什么不出观。”
“我想留下来陪师父。”常冰轻声细语的说着。
弄影突然自嘲一笑,幽幽的说:“你自小跟随我,我知道你想要什么。你不过是,想得到爹娘的疼爱,有一个自己的家。在你眼中,如我这般冷冰冰的师父,似乎从没对别人好过。不管是对你,还是对常悟。……知道为何给她道号常悟?”这一句好像是在问常冰,但其实不是,只是自问自答的话罢了,“当初赵夫人来找我,就已经知道他们的用意,同意赵家小姐留在缭云观,不过是想让她学会些道理,磨一磨她的性子,关键就在那个‘悟’字,人人都说‘悟道’,但有几个真的能悟出这其中的道理?又有谁能明白我的用心良苦?”
仰天长叹,“天地悠悠,奈何独立苍茫……”
常冰不禁上前一步,“师父……”
弄影抬手止住她要说的话,“如今我已快到知天命之年,能否成仙都已看淡了,人生匆匆数十载,过得可真快……太尉答应你会让他的儿子娶你,所以,你就帮他偷菩提扶摇丹。常冰,你是否想得太天真呢?”
常冰心头一紧,亟亟的后退几步,“师父你,你都知道了?”
弄影从衣袖中拿出一样东西,“那日你撞倒常悟,掉出这个在院门口。这药囊是你随身佩戴的。”说完把那药囊扔在了地上,“中元节那天你回来晚了,其实是把其他人打发了,等我从太尉府出来后去和太尉会面。”
叹口气,弄影终于转过身面对她,“当年常德费尽心思炼出来的,确是菩提扶摇丹,你跟在我身边这么多年也该知道一些了,但我日日服食的不过是一些驻颜补血的丹药,你经常来偷窥想偷得一些,但我看得紧,你也就无从下手。两年前你就和太尉串谋好了,从那时起,我就已经察觉。只是有些丹药服食之后,不懂调息引导,轻则药效不至,重则……如常德那般,你也是见过的。”常冰站在那里,仿佛血液凝固,动弹不得,嘴角轻轻蠕动,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菩提扶摇丹却不同,其药性温和,炼药所取也是集天地灵气的东西,让你们收集的露水就是药引之一,只是自常德之后,我一直也炼不出第三颗了。吃了菩提扶摇丹,便可不日飞升,清辉道长,确实是如此得道。菩提扶摇,扶摇直上,直上天宫,天宫几何?”
常冰定了定神,“当年,常德师姐不是只炼出一颗?”
“常德之前,我还炼出过一颗。”弄影伸出手,掌心赫然一颗珍珠大小,通体如五彩琉
璃般的丹丸,“另一颗我藏在一个安全的地方。你看,是不是很漂亮?所以我一直舍不得吃。”那颗菩提扶摇丹周身蕴含一团氤氲之气,那便是仙气么?
那另一颗菩提扶摇丹,此刻正安安静静的躺在一个瓷瓶里,当初菩提扶摇丹的方子写在一段帛上,卷起放在这瓷瓶中,被缭云观的第一任道长发现,从此代代传了下来,每一代道长的最终目标,就是盼望着能炼出菩提扶摇丹。
“哈哈哈,这世上当真有仙丹!”太尉抑制不住大笑着从院门后面出来。
“早知道你会来。”弄影一合手,那颗菩提扶摇丹被稳稳地握在她手里。
常悟回到道观,里面果然空无一人。先前回了府上,爹娘见她什么都没拿回来,好一番责怪,说什么好不容易进去的什么都没拿出来,过了今天就没机会了,最后赵夫人亲自押着她回到缭云观。此刻,那赵夫人心情忐忑的等在观外。
只是刚一进门,缭云观的大门就关上了,再一看,不知什么时候多出许多侍卫,把观内团团包围。常悟慌忙的跑到后院,看见弄影、常冰和太尉站在那里对峙着。
弄影看见她,满脸惊讶,“常悟你怎么回来了!”
太尉上前一步要抢她手中的东西,口中说道:“交出菩提扶摇丹就放过你,不然烧了你的缭云观,你也别想活着出去!”
常悟傻在那里不知所措,却看见常冰上前帮着太尉和师父抢着什么,心下着急,跑过去一把推开太尉,把他撞倒在地。
“来人呐!都给我进来!”太尉大喊着,狼狈的爬起来。
几十个侍卫很快把后院围起来,手中握刀,目不转睛的盯着弄影。
弄影拂尘一撩,把常冰荡出一丈远,常冰跌在地上,却没受伤,知道是师父手下留情,心里觉得一阵愧疚。弄影捏着手中的丹药大声道:“谁敢过来,我就毁了它!”那些人定在那里不敢上前。
“太尉大人,你真的会让你儿子娶常冰为妻吗?”弄影这个问题让他始料不及。
太尉看了看弄影,又转头看常冰,冷哼一声:“当初若她偷出菩提扶摇丹我或许会考虑,但如今,你不过是我的囊中之物,要她还有何用!”
“常冰,你都听见了。”看着一脸震惊的常冰,弄影于心不忍,但总该让她知道的。
趁他们不备,弄影双手一掰,菩提扶摇丹一分为二,变成两半。
“我的仙丹!你这是在干什么?!”太尉失声痛呼,看着她两手上分家的仙丹。
“菩提扶摇丹必须服用一颗才可成仙,但若只服用一半,只能长生不老。”顿了顿,对着所有人,缓缓道:“长生还是不老,你只能选一样!”说完把手中丹药向上一抛,霎时间,整个院子如沸鼎一般,所有人都围上去争抢。
谁也不想错过这个机会,如果抢到了,即使不能成仙,但至少还可以长生不老。
弄影冷眼看着他们,稳稳说道:“没有修道之心便想成仙,简直是妄想!我就是死,也不会让你们这些人得偿所愿!”那声音不大,却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说完,弄影盘腿坐下,拂尘横于身前,看着眼前混乱的一切。
常悟和常冰分别抢到了一半,怕别人从手中抢走,在那些人争抢之时,她们两个不约而同的把丹药吞了下去,趁乱跑出了缭云观。当太尉发现丹药被她们抢走,人已经跑掉时,看着坐在那里淡定自若的弄影,恼羞成怒的下令放火,封了缭云观的大门,对外谎称缭云观道长忤逆犯上,妖言惑众,所以要烧其道观以示惩戒。
弄影已经下了决心和缭云观同归于尽,只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任由烧毁的梁柱倒塌砸落,将她掩埋在火海里。
那场火映亮了夜空,有很多人说,看见有个神仙飞上九重天。
火一直烧到亥时,缭云观的弟子回来时,只看见一堆废墟,跑进观里却找不见弄影的尸骨。常悟躲在街角偷偷看向缭云观,突然觉得想哭。
师父早就知道了,所以她让所有人出观,虽然那天是重阳而不是中元。她救了三百多人的性命。
赵夫人拍着女儿的肩,回想半年前弄影道长说的那些话,她或许就是有能力改变命运的那个人吧,改变了三百多个人的命运。如果不把女儿送来,也许根本不存在这个劫数,这就是弄影道长所说的命运。
常冰在一年后离开了建康,找了一户人家嫁了,只是过了几十年,她容颜不改,依旧像她当年的样子,周围的人都说她是仙女来报恩才嫁给那个人的。但活到五十六岁的时候因为一场大病过世了。仵作验尸时,感叹没想到看似二十几岁的样子,体内器官却大多已经衰竭了,世上真的有不老容颜么?
常悟,就是那赵家小姐,也在父母安排下嫁给一个有钱人家。育有一子三女,后来丈夫死了她还活着,儿子女儿老了,她依旧活着。她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妖怪,在一个深夜不辞而别。隐居青城山,潜心修道。
只是那里同样修炼的道士道姑,几代人偶尔都能看见她,他们的师父会跟他们说,在青城山深处,有个叫常悟的道长,已经得道,活了几百岁了,恐怕用不多时便可羽化成仙。然后他们会把师父的那些话讲给自己的徒弟。
这样世世代代,不知过了多少年……
一个年轻人放假去四川玩,到了都江堰,决定去爬青城山。山路颠簸,一个东西从裤兜里掉了出去,顺着山路往下滚。
年轻人看见急忙下去追。那个东西被一个枯槁老手捡起。
看着眼前的老人,她很老了吧,看起来应该有八十多岁了。其实,人老了看起来都差不多的,很难分出年龄。
老人拿着手里的那个瓷瓶,瓶身用大篆写着几句话:
菩提扶摇,扶摇直上,直上天宫,天宫几何。
瓶中隐隐透着五彩光晕,打开来看,倒出一个如琉璃般,珍珠大小的东西。
“阿婆喜欢这个玻璃珠子就送给你吧,不过那瓷瓶可不行,我们老师说是秦朝的东西。”
老人看着他笑了,把瓷瓶还给他。年轻人接过来,道了声再见便继续向山上爬。
端详了很久,仿佛过了千秋万世。那漂亮的玻璃珠子在老人手中紧紧一握,再打开手时,已经变成一堆粉末,老人一口气吹散了那些粉末。
目光闪烁,活了这么久,成不成仙已经不重要了,没有完结的人生,是不完整的。
“常悟,你终于想明白了。”循声去看,远处一棵银杏树下,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蹒跚的走过去,心跳骤然停了一下。
弄影在树下会心的笑着。
那日她救了三百余人,是一大功德,再加之一直潜心修炼,于是在那场大火中,如浴火凤凰一般,羽化成仙。
后来有人在那棵银杏树下发现了老人的尸体,面带心满意足的笑容。
长生还是不老,只能选一样。常冰和常悟自己无法选择,所以命运替她们选了。一个不老,另一个长生……
而死亡是自己选择的。
“虽然咱们已经成仙,但吃了那菩提扶摇丹可是大补啊,尤其是像你这样被贬下来的,随着时间的流逝,你的仙气法力也会慢慢变弱,如果能吃一颗,不,只要能吃半颗,都是益处多多的~这可是彭祖传下来的丹方。”土地一边讲着一边看暝殊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暝殊已然说不出话来了,都已经卖出去了,肯定追不回来了,哎!这都是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