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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归阳露 近来天气 ...

  •   近来天气无常,入夏的时候气温却像深秋,晚上冷得需要加一件外衣,本以为这一年不会有夏天,但就在两天前,天气突然变热,就像是盛夏时节,可现在,明明才是初夏。
      天气异常,不知道哪里又要受灾了。
      远处传来匆忙的步伐,是谁这般焦急。皮鞋撞击地面发出的声响,让心跳也不由自主的随之重击,一下一下回响在空旷的胡同里。
      暝殊站在门口张望,抑制不住的紧张。那个人从拐角处向这边跑来,衣着表情不甚狼狈,边跑边频频回头。
      “闪开!”那个男人胡子拉茬,一把推开站在门口的暝殊,闪身进了店里。
      暝殊没想到他会来这么一手,一个趔趄摔倒在地,手肘被石阶的钝角划伤,鲜血潸然而下,赶忙用手捂住伤口,血却还是顺着指缝渗出。
      那个男人抱着一堆东西出了寻古店,向胡同的另一边跑去。暝殊看见他拿的尽是些金银玉器,他到底是被人追杀还是来打劫的?不知为什么,总觉得他不是来找前世遗物的。
      日出月出,日落月落。
      转眼过了十几天,暝殊心里算着日子,看看手肘的伤口,依然毫无起色,皮肉外翻,血已经不流了,但却是不敢去碰,伤口总是隐隐作痛,该不会感染吧?不可能,自己又不是普通人,怎么可能因为这点小伤感染。
      心理安慰着自己,其实还是没底。那次扫雪时就受伤了,虽然是瘀伤,但也很清楚,对她来说那瘀伤是什么样的征兆;还有门口那把自己已经使唤不动的扫把,驱使一个扫把根本是小事一桩的,但现在对她来说却是一件不可能做到的事情。
      从店里拿出一面手镜,不知道是哪个朝代的,只是借光看看自己变成什么样子。
      镜子里还是那张十七岁的脸,带点稚气,当初的狡猾现在已经全无,被时间磨走了。不知道多久以后,这张脸会变成什么样子,这个问题暝殊以前从来没有想过,但现在却不得不想了。
      一道微浅的白光闪过,暝殊心里一颤,手微抖着伸向发间,头皮一阵刺痛,指间多了一根银丝。
      焱斐天来的时候,就远远看见她坐在门前,眼神呆滞没有焦点。走到她身前也没被发现,看着她手里捻着一根白发,不知道想些什么,蹲在她身侧时,她才把目光收回。
      焱斐天看着她的眼睛,有些无神,“怎么了?”
      暝殊表情有些委屈,像个受气的孩子,低头看着手里的白发,一言不发。
      焱斐天拿过她手里的白发,“不过是一根白头发。”轻轻一捻,那根白发变成灰,随风而去。
      看着暝殊手肘的伤,焱斐天要伸手去碰,被暝殊躲过。
      暝殊哼哼唧唧的说疼,不愿意让他碰那伤口。
      焱斐天没理会她的无力反抗,执意拉过她的手臂,手掌轻轻盖在伤口上。
      暝殊闻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草木香气变得浓郁,伤口也不觉得疼痛,有股凉意从伤口钻进皮肤,渗透到身体里,说不出的舒畅。焱斐天的手离开的一瞬间,香气又逐渐变淡。
      “飞天就是不一样。”暝殊抬着手臂左看右看,一点痕迹都没有,站起来跳了两下,感觉身体里力量充盈,再看他这身装扮,“你又去参加上面的活动了?”
      焱斐天笑了一下,“没有,只是以后都没必要再换装了,至少在百年内的人间,都不需要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暝殊心里一沉,想到他上次的话,紧接着又问:“你说他们要灭世,为什么?”
      焱斐天踱步到对面的墙下,抬头看着院子里伸出的枫叶,到秋天的时候一定很美,只是自己却无心去看那即将覆灭的美丽。当人知道一样东西即将不复存在的时候,不管那东西多美,想到即将消失,便再没有心情去欣赏了。
      “他们八十年前就已经有这个打算了,”焱斐天从地上捡起一片枫叶,看着上面的叶脉表情若有所思,“洪水,地震,干旱……以后发生的一切,一切你想得到的天灾,都是他们干的。”
      “他们怎么能……”暝殊的话没有问完,被他的手势打断。
      “他们怎么不能?凡人总以为先有天灾才会出现人祸,却不知道,天灾是他们自己造成的。若不是一直这样肆意妄为,让上面的他们忍无可忍,怎么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发生那么多事情。他们已经容忍到极点了,急不可待的准备灭世。”把那片叶子接回到树枝上,叶子也有重生的机会,是被狂风吹落的,不是因衰败而落,所以,还有机会,但并不是任何人事物都有这样的机会。
      天作孽犹可恕,人作孽……不可活。
      焱斐天温和的语气缓缓说着冰冷的句子,说着与自己无关紧要的事情,脸上始终挂着浅笑,眼神却毫无起伏。
      暝殊听着他的话,看着他的神情,心底升起一股寒意,他真的是飞天吗?真的是乐神?
      焱斐天走的时候,暝殊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她要找出一个理由说服自己相信这个飞天只是表面上看起来的冷酷,不过后来始终没有找到一个自己认为合理的理由,想得头有些晕,那时候才发现心里无限敬佩的乐神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
      石阶上放着一个紫色琉璃瓶,瓶身圆形,外雕芙蕖,未开瓶盖却已闻到那阵阵浮动的暗香。
      “这是乐神留给我的?”暝殊蹲在阶前,如敬神明般看着那紫色琉璃瓶,不敢去碰,生怕自己的手污了它。
      不知道乐神留下来的是什么,索性坐在台阶上守着。托着下巴看着天边的晚霞,一天就要过去了,太白星在天边闪烁,熠熠生辉。
      地面上的尘土开始不安分的浮动,地下传来痛苦的呻吟声,暝殊坐正,直直盯着眼前的地面,一阵扬沙,土地奶奶扶着土地爷出现在沙尘之后。
      土地撑着腰继续在那里呻吟,暝殊见状立刻上前去帮忙,与土地奶奶一起把他扶进店里。
      “爷爷这是怎么了?”暝殊忙挥手变出一杯热茶送到土地嘴前。
      土地撇着嘴摆摆手,他现在难受得紧,就想歇会,什么都不想干,茶水也不愿喝,喝了也没用,又没有疗伤的功效。
      土地奶奶抚了抚土地的心口,“现在外面乱成一团,我们也管不了了。”
      “管不了也得管。”土地有气无力的说了一句,声音小不可闻,说完还要缓上两口气才行。
      暝殊瞪着眼睛迷茫的看着他们俩,等着他们把话说完,好让自己弄个明白。什么乱成一团的,这世界本来就是很乱,再乱能乱到哪里去。
      土地奶奶斜了土地一眼,“就你嘴硬,”又对暝殊继续道:“最近妖物横行,数量突然大增,前段时候一直有年轻女孩失踪,那些警察一直查不出来,我和老伴去查,原来女孩都被掳走了,而且,个个都是黄花闺女。”
      “原本想找到凶手,留点线索给警察的,我们一路追到城郊才发现是妖物所为,那些个女孩子早就不知道死多久了,个个被吸得干巴巴的,比埃及的木乃伊还要木乃伊。那妖物也是练到了一定道行,挡了我们几下跑掉了,我们一路追去,却在路上遇阻。”说到这里她停了一下,皱眉,满脸困惑,似乎到现在都没搞明白,“拦住我们的,非妖非魔,”土地奶奶对着暝殊示意,眼睛向上看了看。
      暝殊一时没有会意,抬着头仔细盯着房梁,难道奶奶说的那家伙在房梁上?
      土地奶奶嘴角抽了一抽,“我说的是上面。”
      “您的意思是,是有仙人阻了你们的去路。”暝殊这才恍然大悟过来。
      “不是仙……等级更高些的。”思前想后,却还是没将那个字说出口,生怕自己猜错,这样说出去实在不好。
      “怎么会?!”暝殊捂着自己的脸颊大呼出声,那形态像极了《呐喊》里的那个人。
      这时候土地又是有气无力的说道:“不会才怪,若说阻了我们的去路也就算了,没想到他竟要灭了我们,就是因为没想到,我才中了他一招,拼了老命才用土遁逃掉。哎呦……我这五脏六腑都像是着了火一样。”
      土地奶奶眼中含泪,“你这老头子,偏生去多管闲事,现在你元神受损,还不知道……还不知道能不能好了。”说完掩面而泣。
      “爷爷你伤得这么重?!那家伙真的这么厉害?”
      土地只是点了下头,又对着土地奶奶说:“我土地爷不能白当这么些年,护佑一方水土是我的本职,你也别难过了。”土地奶奶听完他的话,哭得更凶。
      暝殊想起那个乐神留下的东西,应该是个宝贝,去门口拿来,塞到土地手里,“这是早些时候那个乐神给我留下的,爷爷你看看这是什么?”
      土地光是闻到那阵香气,精神就已经好些了,打开瓶塞,里面也是淡紫色的液体,“这是归阳露,好东西啊。”
      “真的是好东西啊?有多好?”暝殊问着,土地奶奶也不哭了,脸上挂泪的看着那个琉璃瓶。
      “这个可比先前的菩提扶摇丹还要好上百倍,那菩提扶摇丹再怎么样,也不过是凡人在凡间炼出来的,虽说难得,但和这个相比又是天上地下的差别了。这个归阳露对已经得道的仙人来说,这简直是十全大补丸,凡人喝了什么样我是不知道,神仙喝了重伤痊愈嘛。”土地使劲吸着那香气。
      “那爷爷你快喝。”
      “这既然是乐神送给你的,我就不喝了。”土地盖上瓶塞,有些舍不得的把归阳露还给暝殊,暝殊没去接。
      “我又没事,你快喝吧,元神受损可不是小事情。”土地奶奶也在一旁劝他喝,土地想想自己的伤势,也没什么好推让的,一仰头,全数下肚。
      只是效果没那么快显现,还是需要休息一阵。暝殊靠在玻璃柜上,想了想刚才的话,问着:“凡人喝了归阳露会怎么样?成仙?”
      “这个说不好,因为没有凡人喝过这个,或者说归阳露从来没在人间出现过,就算是在上面,也是少有的补品。嘿嘿,小老儿我今天也喝到天帝才能得到的好东西了。”土地回味着嘴里的甘甜,心满意足的躺在摇椅里,土地奶奶见他这样也放下心来。
      “真的啊?那个乐神实在是太大方了,居然给我这么好的东西。”暝殊吞着口水,这个自己喝了的话,应该会变得很强,很显然那个乐神是在帮自己,不过土地更需要这个,不然可能会死,那样的话打入轮回当凡人,不知道几辈子才能再修成仙。
      土地刚闭上的眼睛突然睁开,看着暝殊问道:“你刚才说这是乐神给的,就是你先前说的飞天?”
      暝殊点头说是,土地就陷入沉默了,过了好一会才又开口道:“归阳露怎么可能在一个飞天的手上,就算他是乐神,以他的等级是不可能拿到归阳露的。还有……”
      暝殊看着一脸严肃的土地,他在怀疑什么?
      “你确定他是飞天?”
      “他当然是,他是飞天,是乐神,是乾闼婆。他身上散发香气,而且是他让我叫他飞天的。”暝殊回答得理直气壮,但隐隐的又有些底气不足。
      土地坐起身子向前倾了倾,“他让你叫他飞天?可是每个飞天都有名字,不可能让你直接称其‘飞天’,难道你遇到每个凡人都只叫他们‘人’?”见暝殊一时无语又说,“飞天只是对那一类的称谓,还有,是不是那个飞天只有我不在的时候才会出现?”
      暝殊回想从前遇到他的那些时候,果然都是土地不在。
      土地没等她回答,从她的表情就看出来自己说对了。“据我所知,飞天身上散发出来的都该是花香,或清爽,或甜腻,是不会出现你所说的那个飞天身上散发出来的味道,那虽然也是香气,但我几次闻到却是另一种香气,那香气就好像……”
      “就好像森林的味道。”暝殊接过他的话,眼神有些呆滞,不知想些什么。此刻感觉到周围仿佛又缭绕起那阵香气,让她不由联想到清晨沾染露水的嫩草,被阳光晒热的竹叶,雨后的莲蓬,深山里的松柏。
      但没有花香。
      “嗯,你该是比我更清楚的,虽说他给了你归阳露,但不知底细,还是小心为妙,更何况每次都要我不在才来找你,哼哼,怕是非我族类。”土地起身,满面红光,想是已经恢复了,有些地方还是要去看看的,就是要小心那个拦路的,实在不是个好对付的家伙,临行前老两口都是对暝殊叮嘱再三,要她万事小心。最近外面乱的很,城里的妖物明显比以前多了一倍,也不知道是怎么搞的。
      他们两个又是土遁去了,暝殊看着尘埃落定的地面,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
      终日里拿着归阳露的空瓶子在手里把玩,这瓶子做工精细,刚好可以握在手里,触手冰凉,让人爱不释手。
      开始习惯性的坐在门口的石阶上张望胡同的两头,手里握着空瓶,心里总在想,他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来。
      有些事情一定要说清楚,问清楚心里才能踏实。
      但一连等了两个月,也没见他。只是前些天又来了个打劫的,或者应该说那个人又来打劫了。大概是一直没刮胡子,居然遮了半边脸,暝殊一时还没认出来,就在那个人结结巴巴的说出打劫的时候,才想起来。
      那个男人手里拿把菜刀对着暝殊,“想、想活命,就让开!”他拿菜刀的手一点都不抖,淡定而结巴的说出了开场白。
      暝殊依旧坐在那里,仰着鼻孔看他,然后问:“你怎么又来了。”
      “呸!这条路,又不、又不是你开的。大爷我,想来就来。”说完举着菜刀又往前走了一步。
      暝殊懒洋洋的看着他,原来是天生的口吃,还以为他是因为打劫太紧张才变得结巴。不过,为什么这个人可以找到这里,如果说他能找到这里也算是一种缘分的话,那一定是孽缘。他根本不是因为这里有他前世的遗物才来的,是因为这里的东西可以卖钱。看来上次被他抢走的东西,让他赚了盆满钵满,所以还想再来一次。
      想到上次受的伤,暝殊看了看手肘,伤口虽然已经没有了,但想一想还是揪心的疼,不把这笔帐算回来太对不起自己。起身打算好好教训他一番,但还没动手,那个男人就已经变成碎片。
      几乎是毫无预料的,那个男人像个人肉炸弹一样,从身体内部爆开,而且爆得粉碎,就像打好的肉酱从天上掉下来,血肉溅了暝殊满身满脸,那把菜刀掉在地上发出钝响。
      看着眼前的一摊血迹,围着那摊血迹五米内的墙壁和地面都被染上了红色的血点,但却只有一个人没有。那个人就像出淤泥而不染的莲花矗立在污泥里一样,这本该是诗意的美好的,但此刻暝殊看着他,忽然觉得他是这么的刺目,这么的让人不舒服。
      “我替你动手。”焱斐天依旧站在那里。
      暝殊醒悟过来,对着他大喊:“你为什么要杀他!我没有想要杀他!”还记得自己决定修仙时的发愿,第一就是不再杀生,载入仙籍之后也时时提醒自己,甚至没再看过有什么死在自己眼前,但就在刚才还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此刻却变成了一摊肉泥。
      血腥味弥漫,暝殊的怒意也融入其中,让这味道变得有危险性,就连他身上的香气都无法遮盖。
      焱斐天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发怒,等她稍微平息才开口道:“不过是一个低劣的凡人,这样的败类除去也好。”
      “你凭什么主宰别人的生死!他是否低劣是他的事情,他有自己的命数,你凭什么就这么把他杀了!”大喊大叫之后,突然觉得自己的幼稚,人都已经死了,还有什么用。恢复了理智,暝殊冷冷道:“你真的是飞天吗?飞天怎么可以把人命如践踏蝼蚁般对待?”
      焱斐天没有回答她,只是慢慢踱步到店门口,与她面对面,“这里的保护会越来越弱,本该只有命定的人才能找到的,但现在已经不是那样了。我会在这里施结界,让你,和寻古店幸免于难。”
      “你真的是飞天吗?”暝殊淡淡的问着,心里想着他刚才说的幸免于难是什么意思。
      他依旧没有理会她的问题,“寻古店不能消失,虽然这是那么不起眼的地方,但却是不可缺少的一个地方。就像刺绣,只要有一针绣错,那后面的图案,就算绣完了,也是不协调的。这里永远是不可或缺的一个环节,少了它,就会乱套,所以,不管是他们还是我们,最终都会保留这里。”
      ‘他们’是谁?‘我们’又是谁?
      暝殊的思绪只在他的话上停留了一刹那,他说的以后会弄明白的,现在要弄清他的身份。
      对于他的不回答,暝殊终于忍无可忍,近乎怒吼着又一次问道:“你真的是飞天吗!你到底是谁!”说完把手中那紫色的琉璃瓶狠狠摔在地上。
      琉璃破碎的那一刻,发出的脆响犹如生命般脆弱。紫色的晶体四溅飞舞,在阳光下闪烁着妖异的光彩。有一片飞溅到他的脸上,那碎片晶莹而锋利,划破了他的侧脸。一道血痕出现又立刻消失,但鲜血已然流出,顺着脸颊滑落。
      暝殊怒视着他,静静地等着他的回答。
      焱斐天没有去擦血渍,任其停留在脸上,此时阳光被乌云遮住,他的脸变得晦暗不明,就那样什么都不说,站在那里看着暝殊。这样看去,他的样子如流泪般,流着血泪。
      两人相视而立,不知过了多久,焱斐天对着她淡然的笑了,一如初见时的那般美好。有一瞬间暝殊以为那个喜欢浅笑的少年和他不过是两个不相干的人,他根本不是自己所认识的那个少年,只是长得很像罢了,只是都会散发香气罢了……
      但心里很清楚,只是无力的自我安慰。不曾想过那个温润的少年,那个带她去汍澜溪的少年原来竟也是这般残忍。
      焱斐天嘴角依旧噙着笑,闭目仰面,似乎在享受着什么,深深吸了一口气,再次看向暝殊时,眼神变得温和,“我只是想来看看秋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归阳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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