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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大理寺(2) 你费尽心思 ...

  •   终于,最后一笔刻完,阮喻之向后退了半步,借着铁窗透进来的月光,仔细欣赏着牢墙上自己的“得意之作”——《夜宿牢房提诗》。
      隔壁呼声震天响,
      老鼠巡夜列阵忙,
      蚊子哼哼唱小曲,
      苍蝇嗡嗡报晓光。
      嗯……虽说平仄不算工整,但却胜在了写实,果然诗这种东西,还是要身临其境、有感而发才有韵味。
      他强压下快要溢出来的笑意,将双手往身后一背,摆出一副文人雅士的姿态,满意地点着头。
      “好诗啊,好诗!”
      “你还有心情作诗?”
      冰冷的声音突然从背后传来。阮喻之回头看去,只见薛琳琅环抱手臂倚靠在墙角,半张脸隐在黑暗中,露出的另半张脸上写满了嫌弃。
      四目相对间,阮喻之的脸上未见半点心虚,反而无比轻松的笑笑。
      “横竖也是闲着,找点事做做,也好打发这漫漫长夜。”
      说话间,他又转了回去,手中的石子反复临摹加深着墙上的刻痕,继续道。
      “何况天有不测风云。万一明天就要掉脑袋,总要留下点东西,证明咱们来这世间走过一遭,是不是?”
      “你倒是豁达!”薛琳琅怒极反笑:“死到临头还有这般闲情雅致,看来若不上点刑具,阮大人是看不清眼下的处境了!”
      阮喻之手上动作未停,嘴角笑意不减,反而更深了几分。
      “其实刚进来的那晚,我也是睁眼到天亮,满脑子盘算着该如何保命。可在这里待了一夜后,我突然好像明白了……”
      话至此处,戛然而止。
      牢房里又恢复了安静,只剩下石子划过墙壁的声音,随着蚊蝇鼠以及隔壁的呼噜声不断交缠回荡。
      薛琳琅最烦他这套故弄玄虚的把戏,没好气的“啧”了一声。
      “你到底想说什么!”
      “想说突然明白了一个理儿。”阮喻之终于转过身来,嘴角仍挂着那抹没心没肺的笑,目光缓缓的扫过这四面牢墙。
      “天牢这种地方啊,其实和活棺材没什么两样,进来的人都是身负重罪,要么认命的等死,要么痴心妄想的盼着转机,长此以往,是人都会受不了…”
      说到这,他看向薛琳琅,挑眉一笑。
      “所以才要学着苦中作乐,否则,岂不是自己就先把自己给逼疯了?”
      薛琳琅没有说话,只是眯起双眼,带着一丝审视的意味,死死盯着阮喻之上扬的唇角,那弧度完美得就像是精心计算过,恰到好处的让人捉摸不透!
      他沉默了许久,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了两个字:“疯子!”
      “这叫大智慧。”阮喻之笑着纠正,突然将手中的石子抛向了他。
      薛琳琅下意识抬手接住,不解的皱眉:“做什么?”
      “你也来题上一首啊?”阮喻之指指石墙,笑里添了一味玩味:“万一真的死了,说不定百年之后,就会有人从这墙上的诗里考据出你这桩千古奇冤。”
      薛琳琅嘴角扯出一抹冷笑,石子在手中一颠,没由来的问他:“你可知学医的最讨厌什么样的人?”
      “什么人?”
      “不知死活的人!”薛琳琅紧咬牙关,猛地将石子砸在了地上。
      阮喻之无奈的叹了口气,转身弯腰,又拾起了一枚石子,在那首诗的下方,边刻边念。
      “同观者薛氏琳琅,见诗而怒,实乃不解风情之俗人也!”
      刹那间,牢房内的空气都凝固了。
      薛琳琅再也忍无可忍,紧握的拳头松了又紧,咬牙狠道。
      “整整一天了,你除了在墙上鬼画符,就是说些不着边际的废话!你的脱身之计呢?”
      脱身之计……
      “薛”字才刚完成了一笔,石子便掉在了地上。阮喻之整个人僵在原地,半晌才慢吞吞的转过身。
      “这个嘛……”
      他眼神飘忽不定,心虚地摸了摸鼻子,半晌才干笑道。
      “哈哈…我只是说天无绝人之路,可老天的脾气又是谁能做得了主的?”
      “你耍我?”
      薛琳琅彻底被激怒了,眼中寒气瞬间转为了杀气。他猛地从阴影中冲出,几步便已逼至阮喻之的跟前!
      “且慢!且慢!”
      阮喻之慌忙后退,后背重重的撞在石墙上,连忙讨好的笑着,语速飞快。
      “你先别急,既然皇上没有立即处死我们,就说明此事还有转机。这是一场心理博弈,你且再等……”
      “又是等!”
      薛琳琅不等他说完,忽然怒喝一声,右拳裹挟着劲风迎面袭来!
      阮喻之瞳孔骤缩,脑中一片空白,所有算计在此刻烟消云散。他本能地屏住了呼吸,闭紧了双眼,侧头躲避。
      “砰”!
      一声闷响在耳边炸开,可预想中的疼痛却并未降临。阮喻之迟疑片刻,小心翼翼地睁开了一只眼睛…
      薛琳琅低垂着头,碎发遮住了眉眼,青筋暴起的右臂紧贴着他的耳侧,拳头抵在石墙上,指节处皮开肉绽,鲜血顺着斑驳的墙面蜿蜒而下,像极了一条正在吐信的火赤练在缓缓爬行。
      牢房内霎时一片死寂,只剩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那只血肉模糊的手才慢慢抽离,鲜血顺着指尖滴落,在青石地上绽开了一朵血花……
      薛琳琅抬起头,碎发间豁然露出一双充血的眼睛,在清冷的月光下泛着骇人的红光。
      “阮喻之,我再说最后一次!我快十六了。听起来年纪不大,可也只比你晚生一年,劝你别再用哄孩子那套来糊弄我!”
      阮喻之一副劫后余生的样子,悄悄咽了口唾沫。他后背仍紧贴着石墙,小心翼翼地往旁边挪了半步。
      薛琳琅的视线却紧跟着他移动,缓缓转身面向他,步步紧逼。
      “我现在之所以还信你,只因你我同在一条船上,但若你再敢给我耍花样……”
      “吱呀”一声。
      阮喻之的腿弯撞到了木板床沿,整个人跌坐在干草垫上。
      他仓皇抬头,正对上一双如野兽般的目光!
      “我不介意……”薛琳琅微微倾身逼近,一字一顿的道:“同归于尽!”
      阮喻之愣愣的瞪着眼睛。薛琳琅逆光而立,双眼里翻涌着令人胆寒的杀意,活像前来索命的无常。
      他不由得咽了口唾沫,心里暗自感叹:现在的孩子们可真是了不得,上到及冠,下至垂髫,一个个的都这么不好应付!
      “明白了吗?”薛琳琅直起身子,又恢复了以往那冷冰冰的样子。
      “明白!完全明白!”阮喻之立马堆起十二分的谄笑,举起一只手发誓。
      “我这就给您认认真真的分析局势,保证字字属实,句句在理!”
      他这嬉皮笑脸的样子,完全没有可信度!薛琳琅居高临下的冷眼看他,没有说话。
      “不过……”
      阮喻之话锋一转,忽然皱起了眉头,前几日萦绕心头的疑问再次浮现。尤其在这几天看到薛琳琅对六皇子的态度后,让他感到更加不解。
      “在此之前,我得先弄明白一件事。”
      “说。”
      薛琳琅有些不耐,眼神又冷了几分。
      “想必你也清楚,沛国公之所以不信你,无非是两个原因……”
      阮喻之悠悠的站起身来,慢条斯理地竖起手指:“一是你年纪太轻,二是你主动请缨。”
      “所以呢?”薛琳琅问。
      “其实我也想不明白,你费尽心思,不顾后果的接近六皇子,到底是为了什么?”
      阮喻之直接开门见山,随后朝他一扬嘴角:“既然同在一条船上,何不如实相告,让我也安心些。”
      薛琳琅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定定的看了他片刻,忽然冷笑一声,转过了身去。
      “你不也是力排众议,一意孤行的选择了九皇子?”
      他没有回答问题,而是扯开了话题,转身的动作也带着一丝心虚。这种种反应,让阮喻之不禁开始更加好奇这背后的真相。
      “我选九殿下,不过是想证明我的谋略远胜他人。”阮喻之坦然一笑,随后又问他一遍:“那你呢?究竟又是为了什么?”
      薛琳琅依旧没有回答,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
      “这件事,还轮不到你来过问。”
      看他这样是铁了心的不肯说。阮喻之心里也猜到了些许,忽然低头一笑。
      “如果你不想说的话,那就……让我猜一猜?”
      他故作思考状,修长的手指轻点着下巴,绕着薛琳琅缓缓踱步。
      “是为了证明自己医术高超?还是想借六皇子平步青云?又或者说……”
      话音未落,他已绕到薛琳琅面前。两人四目相对,阮喻之眼神一沉,意味深长地压低声音。
      “你喜欢他?”
      “呵!”薛琳琅顿时笑了出来。
      他既不承认也不反驳,只是眉梢一挑,目光随之暗了几分:“你就是这样以为的?”
      阮喻之神色未变,依旧平静如水:“不然呢?”
      “是了,你会这样以为也正常。”薛琳琅低头笑着,语气里尽是轻蔑。
      “毕竟像你这般满心算计之人,眼中所见,心中所想,自然尽是这些浅薄的东西!”
      阮喻之不恼不怒,也没有答话,只是静静的看着他,似乎是在等着他的解释。
      “好吧,既然阮大人好奇,那我便告诉你。”
      薛琳琅悠悠的转过身,和阮喻之擦肩而过,不紧不慢的朝铁窗走去。
      “我对殿下……”
      他的每一步都仿佛踏在无形的祭坛之上。直至踱步到墙边驻足,缓缓仰起了头,目光穿过铁窗,望向那轮明月。
      “我对他,是高山仰止的崇敬,是生死相随的赤诚……”
      清冷的月光如刀,将他的面容割裂成两面,暗处蛰伏着近似乎病态的偏执,明处却映着不容亵渎的虔诚。
      “你说天无绝人之路,可知江河千回百转,终不改东流入海之愿,我的路亦是如此,从来都只有通往他的那一条。”
      话音未落,薛琳琅已抬起染血的手指,轻轻按在胸口,就像一位虔诚的信徒,诵读某种神圣的誓言。
      “此后岁岁年年,只要是殿下心中所想,纵使要踏碎我的尸骨,碾碎我的魂魄,我亦甘之如饴,不悔不怨。”
      刹那间,他眼底翻涌起比天牢更深的囚室,那里没有铁栅,没有枷锁,有的只是甘愿画地为牢的疯魔!
      阮喻之不由自主的后退半步,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之人。
      薛琳琅转过身,看向他的瞬间,眼中温情又恢复了那刺骨的寒意。
      “现在,明白了吗?”
      阮喻之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此刻他只觉毛骨悚然,面前这个相识多年的少年,竟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怖!
      “呵。”
      薛琳琅冷笑一声,他早料到会是这样,无比同情的摇了摇头。
      “这份心意,说与你听简直是浪费!”
      阮喻之心头一颤,强装镇定:“你什么意思?”
      薛琳琅最后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像是在看一具行尸走肉:“自己好好想想吧。”
      说罢便漠然转身,再不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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