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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捡男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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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太中街上人来人往,小摊贩吆喝声络绎不绝。
从太中街的尽头向东走,拐进巷口第一家,就是昙沙这座小城中最负盛名的一家青楼——春风阁。
昙沙位于启国北方的边陲,常有启国或危戎族商人从这里进出,路途遥远,势必要在路上找些乐子。
春风阁入阁的门槛高,里头的姑娘们不仅要求长得好看,还要才艺双绝,因此不是一般人能消费得起的。这些商人虽地位式微,但不乏有人为美人一掷千金,春风阁成了名副其实的销金窟。
此刻正是大清早,阁里的姑娘们都起床洗漱好,在妆室固定的座位上自己梳妆。
五颜六色的各式襦裙中,只见一个眉目清秀的少年正穿梭其中。他脚下踩了双平淡无奇的布鞋,纤细的腰上系着细长的黑色腰带,将看起来有些肥大的灰青裤子固定住,身着宽松的灰色布衫,头上包了块头巾,打扮看起来和个小厮无异。巴掌大的小脸上却画了两条凶神恶煞的粗眉,配上圆溜溜的眼睛和灵动的眼神,略显奇异。
“小桃姐,你说要补货的胭脂水粉,我特意起个大早去城东排队买的。”宁时曦把手中的红盒放在小桃梳妆台上。
小桃专心地用木梳挽着发髻,随口道:“谢了,时曦。”
他从布袋里拿出太中街上买的烧麦,递到柳儿手中:“柳儿姐,你点名要的杨大嫂烧麦,给。”
“我已数日未用早饭,公子真好。”柳儿假意用袖角在眼睛边抹了抹,给笑着的宁时曦飞了个吻。
把托着买好的物件都交付给姑娘们,宁时曦去后厨把买来的早点在碗里摆好,端起木盘直奔三楼。
“叩叩”他敲门,清了清嗓子,“娘,我带你最爱吃的油饼和豆花来了!”
“进来。”门内传来妇人懒懒一声。
推开房门,只见一个近不惑之年的妇人正坐在八仙桌前,面上略带怒意,但仍能看出年轻时美人的风韵。
宁时曦兢兢战战地将木盘放在桌上,把调羹放到袁沛面前的瓷碗里,乖乖地站在她一旁,低声道:“娘,我错了。”
袁沛搅了搅碗里的豆花,慢条斯理地问:“那你说说看,你哪错了?”
“我不该……不该不缠胸。”
袁沛斜着眼看了看站在一旁的女儿,宁时曦正低着头,连耳朵都羞得红了,似乎觉得难以启齿。
“唉,娘不是非要你日日缠胸。”袁沛放下了手里调羹,“只是你也知道,这春风阁又哪是姑娘家能待的地方呢?要是有男人知晓了你是女儿身……都怪娘无能,一辈子只能干这个营生,害苦了我的女儿……”说着说着,她眼圈泛红,拿起手帕,竟像是要落泪。
宁时曦知道袁沛惯会这一招,看得她头都大了:“娘,我没怪你,快别哭了。”
袁沛眨眨眼,把泪水憋了回去,紧盯着宁时曦的眼睛,威胁道:“那你以后不可偷懒,每日都要记得缠胸,再被我发现没缠……”她用眼神瞄了瞄挂在床旁边的鸡毛掸子。
“是。”宁时曦只好不情愿地回答。
到了巳时,太阳升得高了点,春风阁里的姑娘们或在练习弹琴、歌舞,或在闺房里休息。
宁时曦百无聊赖,背起一个大箩筐,手里拿着麻绳变成的网,去昙沙附近的山上抓兔子。
这是小桃姐最近提出来的主意,说春风阁最近生意不好,不如趁中秋到来之际,让姑娘们都扮演成嫦娥吸引客人。
这个噱头是不错,只是有了嫦娥,却没有玉兔。
昙沙这座小城位于北方,有人养马,有人养鸡,或是养牛养猪的,倒是没怎么见过养兔子的。
趁这个清闲的日子,宁时曦就准备上山碰碰运气,没有雪白的玉兔,抓个野兔也不错。
这座小山位于昙沙的东北方向,正好作为启国和危戎族的边界。因为对面有重兵把守,平日里也没什么人敢翻过山,大多只有普通的村妇在朝南的这一边采采野果。
沿着山上小路慢慢爬,到了半山腰基本上就见不到旁人了。
爬了半个多时辰,宁时曦只遇到了一只狐狸,还有几只松鼠,连根兔子毛都没见到。
她从箩筐里拿出一个干净的竹筒,走到波光粼粼的小溪旁接了点水,坐在岩石上喝水并稍事休息。
又开始疼了……
宁时曦低头看了看胸口,此时胸前的软肉已经被布紧紧地束缚住,一片平坦。
昨日她一步都没踏出春风阁,就侥幸没有缠胸,结果被袁沛一眼识破,跟她闹了一天的别扭。
她轻叹了口气。
宁时曦并非只是偷懒不缠,现在她已经十八的年纪,胸前也有了点分量,只有紧紧绑缚住才能装得无懈可击,平日里活动都有些呼吸不畅。每晚解下布条,白花花的肉上都是一道道红痕,触目惊心,沐浴时轻轻碰触还有灼痛的感觉。
只是她也知晓娘亲的良苦用心。袁沛独自经营春风阁,把她抚养成人已属实不易,宁时曦不想因为这件小事忤逆她。
此时林中一片静寂,只有风掠过枝条的声响,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洒落下来,树影斑驳。
宁时曦小心地环顾四周,想松开胸前的布条,下山前再缠上。她葱白似的手指轻轻扯开了衣襟……
正在这时,一个灰影掠过,她敏锐地抬头。
不远处小溪旁的灌木丛里传出了一点动静,宁时曦暗自揣测那只灰色的兔子躲了进去,她拿起箩筐里的麻绳网,快步追了上去。
靠近了灌木丛,宁时曦不敢再往前,放轻了脚步。兔子蹿得很快,她不想打草惊蛇。
“咔”的一声,她不慎踩断了一根地上的树枝。宁时曦暗骂一句糟糕,那只兔子果然应声跳了出去,她把手里的网撒开,到底晚了一步,小东西跑得飞快,没被网拦住。
宁时曦失望地把网收起,绕到了灌木丛的后方,却被面前的景象吓了一跳。
一个身穿黑衣的男子双眼紧闭,正躺在地上,额头上的发丝被汗水打湿,通红的脸颊上沾着血迹,嘴唇苍白。他的腹部似乎中了伤,仔细看能分辨出布料已经被血染红了一大片,还有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她蹲下了身子,用一根手指小心地戳了戳,男人却毫无反应。
宁时曦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脸:“喂,醒醒,你还好吗?”她的手感受到这不同寻常的热度,赶紧摸了摸男人的额头,果然发烧了。
这时,男人突然呓语道:“疼……好疼……娘……”看来是已经烧糊涂了。
不知怎么的,听到男人的声音,宁时曦猛地心头一颤。这么一个大活人,虽然来路不明,但她也不可能坐视不管,任由他在这深山老林自生自灭呀。
宁时曦心一横,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救人再说。
她把自己的箩筐拿了过来,倒出了刚摘的半筐野果,想让男人坐进箩筐里。
黑衣男子比宁时曦要高出整整一个头,体型则大了她一圈,以她的臂力本就难以支撑,更何况还要留心男人腹部的伤口不能被压到。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宁时曦才把男人抬进了箩筐,两条长腿放不进,只能耷拉在筐外。
她把那张麻绳编成的网拧成一条粗的绳,在把手处打上一个结,这样方便她拉着箩筐下山。
宁时曦就这样一路将男人拉下了山。
进了昙沙城门,天幕已经漆黑。太中街上灯火通明,人影攒动,充满了人间的市井烟火气。
宁时曦叫来马车,让车夫绕路到医馆捎上蔡大夫,再一路快马加鞭,直奔春风阁的后门。
*
“宁公子,麻烦给这位公子的嘴里塞一根布条,以免他咬舌。”蔡大夫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这位公子中的镖或出自危戎族人之手,上面还带着钩子,强行拔出来或许牵连皮肉,出血不止……”
宁时曦把帕子叠成一条放进男人嘴中,在他的脑后打一个结,她蹙着眉,担忧地问:“您是说,他不一定能保全性命?”
蔡大夫手中的小刀在火上烤了烤,点点头:“全看他是不是命大了。”他精准地下刀。
床上的男人顿时青筋暴起,身体不自觉向上拱,但却因为麻药失了许多力气,只得紧紧咬住嘴中那块帕子,发出一声声闷哼。
宁时曦不忍地用毛巾替他擦去脸上的冷汗。
看着皮肉里的镖完全被挖出来,蔡大夫长舒一口气,他给男人上药包扎好,叮嘱道:“接下来就等这些伤口慢慢长好了,记住,不能沾水,饮食也要忌口……”
宁时曦从后门送走了蔡大夫,回到自己的房间。
她看着床上鸠占鹊巢的男人,有点后悔惹了这么个大麻烦,床单都被蹭脏了。
就这么把一个陌生的男人带回春风阁,也不知道怎么跟娘交待……
今天上山下山的一番折腾实在把她累坏了,宁时曦趴在梳妆台上陷入了睡眠。
*
翌日晌午。
黑衣男子睁开眼,感受到腹部的疼痛,他不禁闷哼了一声。
察觉到床上的响动,正在缝衣服的宁时曦转过头。对上男人疑惑的眼神,她惊喜地说:“你终于醒啦!”
宁时曦端着一碗汤药走近床边,用汤匙舀起一口,喂到他嘴边。
萧朝安顺从地咽下苦涩的液体,嘶哑着开口:“我叫萧安,你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