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窒爱》半斤兑八两

1、自首 江城四月清

　　江城四月清晨的天气，清凉中还带着江风的味道，街道两旁的矮丛早就被罩上一层绿芽，江边的广场上有不少大学生在标志性的雕塑下拍毕业照，江城大学的校旗被扥的哗啦啦响，这个有点年头的广场也被投下了年轻的味道。
　　虽然临近早高峰，但是江边的街上并没有很多车，一辆黑色的吉普沿着公园路疾驰而过。吉普在前面路口转了个弯，径直驶进了江城市刑警大队的院子。
　　吉普稳稳停住，车门打开，一个男人从车上跳下来，车门重重一关，三步并作两步迈上台阶径直往楼上去。
　　“平队，休假结束了？”办公楼里已经开始工作的同事和平易打招呼。
　　平易揉揉鼻子，含糊着嗯了两声，也不怪他心虚，重案组一年忙的脚打后脑勺，哪有休假的时候。
　　自己前段时间下班回家路上，路过一个姑娘站在楼顶准备跳楼，底下站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一直撺掇姑娘往下跳，自己看不惯差点动了手，走的时候还把工作证落下了，直接被人家投诉，队里让回去反省，这才有了同事口中的休假。

　　平易长腿蹿的贼快，进到重案组的办公室，傻眼，原本闹闹穰穰的办公室这会怎么一个人都没有，正想着，周燃从另一间办公室推门走出来，看见平易站在门口，“头，你回来啦！”
　　“嗯”平易胡噜胡噜后脑勺，“人呢？”
　　自己才反省几天，重案组散伙了？
　　周燃哦了一声，“前段时间的那个集资诈骗的案子，嫌疑人在出城高速那边露头了，二组人手不够，找咱们去帮忙。”
　　平易看着门口那个空荡荡的办公位，皱着眉：“老李那个胳膊腿抻不直溜的都去了，怎么没人通知我？”
　　周燃抿抿嘴，头是个暴脾气，这次的这几个嫌疑人丧尽天良，专门骗老年人养老钱，就头这个脾气，很难不冲动啊！
　　周燃眼珠子一转，平易就知道他在打什么主意，大手一挥，“你怎么还在这？不是去布控吗？”
　　周燃整个脸直接耷拉下来，“我也想，这刚来了一个男的，说要自首，我得去做个笔录。”
　　周燃是计算机一把好手，平时都是在办公室多些，好不容易能出外勤，多少有点失望。
　　平易琢磨了一下，“你去吧，笔录我来做，哪个屋？”
　　“谢谢头，”周燃指了指谈话室，“就那屋。”
　　平易看周燃激动的样子，忍不住多嘱咐两句：“你跟着老李。”

　　平易推门进去，长桌对面坐着一个男人，虽然平易是个糙老爷们，但是看见对面的那个男人心里还是忍不住惊叹了一句：女娲造人还真是不公平，捏他是精心雕琢，对自己就是甩手掉地上的泥点子。
　　回头给做记录的小警察一个眼色，平易长腿一迈，坐到了长桌的另一侧，“你叫什么？”
　　“顾哲。”顾哲微微笑，还不等平易继续问，就把自己的基本信息和家庭住址都交代的清清楚楚。
　　平易自问不是一个以貌取人的人，但是看顾哲的面相、衣着以及谈吐，实在想不出来这样的一个人过来自首的罪行到底是什么。
　　“你说你来自首，你犯了什么事？”平易在自己的本子上把顾哲刚刚的话记下。
　　“杀人。”顾哲仍旧在微笑，仿佛说的是一句问候天气的话。
　　平易眼神盯紧顾哲，不放过他的任何一个表情，顾哲继续说，话语中像是带着一丝享受，“我杀了我的妻子，林敏，就在我家里，用刀，家里的尖刀……”
　　平易自从警校毕业就开始当刑警，多年的职业经验告诉他，眼前这个看上去受过高等教育，生活状况不错的男人不像在说谎。
　　平易手握拳放在唇边轻咳了一声，微微偏头看了眼身后做记录的小警察，只见小警察对自己微不可察的点了个头，平易又转回来，看着顾哲：“你说你杀了你的妻子林敏，那你是怎么做的。”
　　“刺向她的腹部，血就流出来，她还在喘着气，我没有拔刀而是换了一把刀，从她的手背下刀，沿着骨头，豁开她的小臂，插进她的关节，她喊不出来，地板上都是她的血……”
　　平易办过不少大案，也见过很多变态杀手，但几乎没见过顾哲这种类型，在他的口中，杀人被他形容的像一场行为艺术，他靠着椅背偏头微笑，眼神移向上方，像是在回味那种快感。
　　平易一阵后背发凉。

　　去顾哲家里查证的片警很快就回来了，敲门进来，弯腰在平易耳旁低语：“已经去他家看过来，室内确实如他所说有大量的血迹，但是却没有被害人，也没有凶器，按照现场的出血量来看，被害人很有可能已经死亡，已经通知法证赶过去了。”
　　平易眉毛一立，他杀完人但是尸体和凶器都不见了，他的自首绝没有这么简单？
　　“人在哪？”
　　顾哲摇摇头，脸上的笑意不变，但此时在平易看来，那就是一张虚伪的面具，刑警最忌被情绪左右，平易紧抿住唇，深呼吸后，开口询问：“你为什么要杀你的妻子？”
　　“因为我不爱她。”顾哲回答的理直气壮。
　　平易拍在长桌上，本子上的笔被弹起来，滚到桌上还晃悠两下，“你真是——”
　　“平易。”
　　平易的话被身后一个低沉的中年男声打断，平易转过身，一个身穿警服，头发些许花白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平易，放人。”
　　平易的眼睛瞪得老大，“沈局，他——”
　　沈局压压手，安抚平易的情绪，但是语气却不容置疑，“法证发回消息，他家里的是猪血，林敏今天好好的在单位上班，正在赶来的路上。”
　　平易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怎么回事，转过身看着顾哲，恨不得上手撕了他那张笑脸。
　　“你他妈的喝大了？”平易收起本子，骂了一句。
　　顾哲随后也跟着站起身，“警官，我酒精过敏，祖传的。”
　　平易长手一伸把顾哲按回椅子上，“等着行政拘留吧。”

　　平易走出谈话室就看见了顾哲口中的妻子——林敏。
　　林敏是一个相貌普通的女人，身材也并不傲人，穿着一件及膝的驼色针织开衫，头发微卷，松松的挽在脑后，整个人带着一种温婉的气质，如果一开始看到顾哲和林敏，平易十有八九会觉得两人不相称，但是现在，平易只觉得林敏配另个顾哲都绰绰有余。
　　林敏站在门口不住的和旁边的警察道歉，满眼都是担心，看见平易走出来，赶忙迎上去，“警官，我已经办完了手续，可以带我的丈夫走吗？”
　　林敏虽然有些慌乱，但整个人还算是镇定，说话轻声细语，比起之前一些胡搅蛮缠的家属好上不知道多少倍，平易下意识对这个温柔的女人生出几分同情。
　　平易明白，顾哲刚才的话虽然都是假的，但只有那一句“因为我不爱她”是真的，因为顾哲说那句话的时候，脸上的笑意被敛去，眼中一丝眷恋和温存都没有。
　　说到底毕竟是人家的家事，平易只是冷眼看着，并没有说什么。

　　沈局点点头：“可以，流程刚才我们的同事已经和你说清楚了，人你可以带走了。”
　　顾哲从谈话室走出来，看着前方的林敏，语气不咸不淡，甚至没有和顾哲说话时候的温和，“你来了。”
　　林敏见顾哲出来，眼中再看不见旁人，迎上去紧紧顾哲的衣领，“你怎么样？”
　　顾哲不理她，径直走出去，林敏被扔在后面也不觉得尴尬，对着众人微微鞠躬道歉，“麻烦了，不好意思，我先走了。”
　　按常理平易还要送出去嘱咐几句，但当他走在一楼大厅的时候，就看见林敏站在车旁，一脸温柔看着站在对面的顾哲，微笑着不知道在说些什么，而顾哲则是双手插兜，脸转向另一方，面色不愉，冷漠不屑。
　　平易冷眼看着，还真是白瞎了这一副好皮囊，怎么就给了这样一个人？
　　平易想迈腿上前，顾哲已经拉开后面的车门，径直坐了进去，林敏眼中盛满柔意，拉开车门驾驶轿车离去。
　　平易揉揉眼睛，刚才是错觉吗？怎么感觉刚才顾哲上车前看自己的眼神有点奇怪，带着些凉意，又有点意味深长。
　　平易转身回去，把自己的笔录拿给沈局看，颇有几分担心：“沈局，我看那个顾哲挺危险的，咱们是不是？”
　　平易的意思沈局自然明白，他把笔录翻到底，推了推眼镜，看向站在对面的平易：“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是当事人也没有这方面的申请，而且街道也反应顾哲这个人并没有家暴的记录，你是刑警，还有更多更紧急的事情，等着你办呢。”
　　平易双腿靠紧，“是。”

　　老李回来，听说这事特意看了录像，看见平易坐在办公位上出神，凑过去作为过来人开导：“头，这事你就别想了，两口子过日子总不至于到杀人碎尸那一步，当初结婚肯定还是有感情在的。”
　　平易当了这么多年刑警，很快就把自己的心态调节过来，“我就是想，他这样的都能讨个死心塌地的老婆，我怎么连个女朋友都没有，难道这世道真像那些小年轻说的，颜即正义？”
　　老李看平易和自己开玩笑，靠坐在他的办公桌上，掏出手机，“头这是硬汉颜值，没遇到欣赏的人，来，帮我看看这两身衣服。”
　　老李在手机上来回滑动两张图片，一张是一套极正式的西服，另一套则更偏休闲一些，“我穿哪身好看？”
　　平易满眼诧异，“老李，你这都要退休了，越老越花哨了？”
　　老李责怪的眼神，啧了一声，“头，你别说退休退休的，电视剧里临到退休的老头都活不到大结局。”
　　老李是组里的一宝，年纪大但是心态一等一的年轻，有他在组里人无论有什么心事都能被纾解。
　　平易当然也不例外，连着呸了好几声，去去晦气，笑着说：“穿这么立正干啥去？”

　　“我外甥在江城大学心理社，周末想让我过去做个讲座。”老李边说还有点羞涩。
　　“行啊老李，都混到教授级别了。”周燃抱着电脑路过，也加入话题。老李摆摆手，“啥教授啊，就是给我外甥撑个场子。”老李说着又想起什么，“头，今年江城大学有两个心理学专业的研究生会分到咱们这，要不周末你跟我去看看？”
　　平易苦大仇深的叹口气，“拉倒吧，周末我妈安排了相亲，再不去就和我断绝母子关系。”
　　平易相亲的频率不高，但失败率出奇的高，搞的现在平易对相亲两个字都有心理阴影，“周燃，你能不能用电脑给我搞个数据库，就是一筛选就能匹配出心动女生的那种？”
　　周燃抱紧电脑，爱莫能助：“买卖他人信息是犯法的。”
　　“滚滚滚滚滚。”平易揉乱头发，“别在这烦我，都没事干吗？”
　　周燃和老李对视一眼，耸耸肩回到自己的位置。

　　顾哲和林敏的事情在平易脚不沾地的生活中，就像是一个小插曲，哦不对，只能像一个乱入的音符，没想到会再听到他们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