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罗水调》泗段锦

17、第十二章 道不同

　　墨璃慢慢地抚着琴，湖水已经淹到桌面，这是最后一曲了。他其实不精琴艺，不过刚好会一点，马马虎虎也就能混口饭吃了 ，会的曲子也不多，来来去去就那几首流俗的，唯有这首古曲离殇还能拿出来让人品评。凝神侧目，素手拨弦，古朴幽远的曲声缓缓弥漫开来，哀婉中又带了几分悲伧。独来遥望秦川，飘然旷野 ，将军百战身名裂，向何梁，回头万里，故人长绝。易水潇潇西风冷，满座衣冠似雪。

　　湖上有莲枝破水而出，刹那花开，满池青莲妖娆摇曳，湖对岸，紫袍羽冠的身影踏莲而来，堪堪停在他身前。

　　“你这是在跟晏大人告别吗？” 洛阳王俊美的脸上浮现一丝玩味，似笑非笑地问。墨璃抬头看了看他，停下指间的蹁跹。“你何必把他骗来。”

　　“这种事，愿打愿挨的，可怪不得我。”易长空说，“何况他本就欠了我一条人命。”

　　“韩骞之死，非为私怨。百姓不悉朝政，听信流言不足为奇。王爷寄怀六宇，通察世事，难道也做此想？”墨璃淡淡地说。

　　“难道你要告诉本王，晏晚亭原来是个为国为民的贤臣良相？”洛阳王反问道。

　　“他是怎样的人，与君本无涉。”

　　易长空注视眼前的人，“你又有多了解晏晚亭， 肯这样为他辩驳？”

　　“我不会让他为我涉险。”墨璃看着易长空，神情还是淡然的，语气却是切金断玉的清冽。“江湖上有一个埋藏了数百年的秘密，事关国运衰微，朝代更迭，知道它的人寥寥无几
　　，这本来是绝不该让人知道的事。”

　　易长空的脸色肃然起来，幽寒深邃的眼中锐利的锋芒一闪而逝，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笑意：“所以呢？”

　　“晏晚亭若死在这里，明日这秘密就再不会是秘密了，它会在朝野广为流传”墨璃意味深长地看了易长空一眼，“王爷世袭爵位，虽然不涉朝政，但总该听说过，当今性躁多疑，若是得知浮云城与此事关系密切，你觉得自己还有机会继续逍遥安稳地筹谋大志吗？”

　　易长空沉默了半晌，忽然展颜一笑，神色倨傲疏狂，淡然道：“本王要起事，何须靠几把破剑。高烨连区区几个权臣都收拾不了，自顾尚且不暇，又能把我怎么样？这个消息传出去，只会让忙着寻宝的南宫瑾以及武林各大门派再来一次倾轧残杀而已，本王倒是乐见其成。”

　　墨璃默然，摇了摇头：“人心惟微，王道沦亡。以王爷之高绝卓识，却只愿独善其身，世之不幸。”

　　易长空楞了楞，正要说话，石台忽然颤动下陷，湖水又上涨了一尺，再一次，就要没顶了。他皱了皱眉，对墨璃道：“先跟我上岸，晏晚亭现在就算没死，也赶不上救你了。”

　　“我跟你走，一切岂非成了儿戏，王爷请回吧。”墨璃冷冷地说。

　　“别傻了，你是在跟我赌气还是真的觉得他值得你以命相托。”易长空手上运气，准备直接把人拖回去。

　　头上的楼板咯咯地响着，一道悬梯在这时候自上空垂落下来。正在争执的两个人抬头看去，青衣素纨的男子正扶梯而下，低头看见下面的两个人，随即微微一笑，笑意若风，是三月初暖时吹面不寒的杨柳风，令人不禁觉得淡淡暖意浮上心头。“两位好雅兴啊。”

　　“见笑了。”易长空恢复常态，懒洋洋地轻拍手掌，“晏大人果然是深藏不露，佩服，佩服。”

　　晏晚亭下到大半以后，停下来看了看湖面，然后低头问易长空。“王爷，请问你准备怎么回到岸上？”

　　易长空转头看过去，盛开的莲花已经被淹到水下，无物可以借渡了。他尴尬地咳了一声，由于距离岸边尚远，也不好大失仪态地高声呼援。

　　“既然如此，再下就不下去了，咱们回头见吧。”晏晚亭对墨璃笑着挥挥手，摇了摇头又往上爬。

　　易长空虚握的拳头放在唇边，侧头咳嗽了两声，一本正经地对墨璃道：“墨公子先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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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就是韩骞的遗骨？”易长空一只手轻轻地抚过眼前的檀木盒子，淡淡地问。
　　“没错。”晏晚亭恭身肃立在长长的黑漆盒子前，沉静无波的眼中有几分凝重。“死者已矣，身前恩怨是非皆成空。在下把将军的遗骨交托出来，希望王爷能够妥善处理，令死了的人在黄泉之下得以安息。”

　　易长空没说话，凝视着眼前朴素却庄严的盒子。忽然道，“本王有一事想请教。”

　　“王爷请说。”晏晚亭早知道他不会就此了事，并未感到意外。
　　“本王想知道，晏大人与韩将军，是什么关系？”易长空抬头看向身前不远处的人，只见他微微怔楞，随即笑道：“在下与韩将军同朝为官，虽然职责不同，但应属同僚。”

　　“仅此而已吗？”
　　“绝无虚言。”

　　易长空负手走近他，“本王对大人在朝为官的事并不是很有兴趣，本王想知道的，是晏晚亭和韩骞的关系。”他锐利的目光审视着眼前的人，转而言道，“或者说，你跟神机谷是什么关系？”

　　“王爷玩笑了，在下不过一介文臣，又怎么会跟神机谷有关系。”
　　“是吗？”易长空笑了笑，“百年前剑神问天创沧遗剑法，传于易氏子孙，外人只知道它是集剑神毕生心血灵识的绝世剑法，却有所不知，沧遗，还是一套精妙无比的阵法。 ”

　　“百年来，数十位绝世高手都曾一试这套剑阵，能破之而出者却寥寥无几。请问晏大人一介文臣，是怎么破了这已臻完美的沧遗剑阵的？”

　　“在下的运气一向还不错，或许是某位负责布阵的弟子恰好身体不适，漏出破绽让在下侥幸过关了。”

　　“哼。那阁下的运气到真是让在下羡慕了。”易长空冷笑着说，“那么请问晏大人又是如何穿过二楼的玄门法阵的呢？困龙局乃是大国师化羽道长精心研创，曾于方寸乱石之地布此局，困敌军数万人于内，被困者中有精通奇门盾甲之术者，但耗尽心力，皆未能破此局。请问片刻之间，阁下一介官宦文臣，又是如何找到生门而出的呢？”

　　“这个，在下的运气一向比较好，或许过于专注赶路，未曾注意周遭变化，误打误撞地就找到生门了吧。”

　　“。。。。”
　　“ 三楼共有八入口，其中七个后面都是足可以令你死无葬身之地的陷阱，阁下不会如此好运，又随便一选，就走对了路吧？”

　　“呃，在下的运气——”

　　“够了！”易长空打断他的胡扯，“破得了沧遗阵，闯得过困龙局，能一眼识别八极玲珑图，还没有人运气能好到这种地步，你是神机谷的传人！”

　　易长空目光深寒地看着他，其它人也无言地看着他。晏晚亭笑了笑，神情有些倦怠，“你错了，韩骞才是神机谷的传人。”

　　“那你跟他是什么关系，师兄弟？”

　　“神机谷有门规，同门不得相残，在下早已被逐出师门。”

　　原来如此，易长空露出一个了然的神情，不再咄咄相逼。其他人神情也颇为复杂。墨璃扯了扯晏晚亭，面无表情地说：“我们走。”

　　晏晚亭握住他的手笑了笑，示意他不必担心。易长空解开了疑团，心思骤转，悠然道：“既然晏大人曾得神机老人教诲，那么也不会不知，自戊申之后，贪狼，破军，七煞三星已相继现世，星辰异变，紫微暗淡，正是乱离之相。中原王道既失，则高氏气数已尽，以阁下之才，又何必困在西京，若肯来助本王开创霸业，本王定已国士之礼相待。”

　　晏晚亭怔了征，复笑道：“王爷抬举在下了。天机诡秘难测，以在下这点微末之数又如何参得透其中奥妙。王爷固然是应天命而生，但自古以来一将功成万骨枯，在下若真的投奔过来，恐怕未及大势定下就已成王爷鸿图霸业下的一堆枯骨了，还不若好好享受眼前富贵，得过且过。”

　　此话出口，立马让在场的人都将他看低了几分。易长空唇边逸过一丝讥诮笑意，对他的评价在鼠目寸光和藏匿锋芒之间摇摆，心思也在杀与不杀之间犹疑未决。晏晚亭大概也看出来了，易长空爱才，到了求贤若渴的地步，但前提是这才能为他所用，若让他认定自己故意虚与委蛇，那就是另一种下场了。既不能为我所用，则毁之。他捂着胸口咳了两声，将沾了血迹的手帕揣进怀里，慎重地说：“在下此次前来，还想顺便向王爷引荐一个人。”

　　“哦？”易长空若有所思地看他，“在哪儿？”
　　晏晚亭看了看摆在墙上凹处的金色滴漏，笑道：“大概已经到门外了，还请王爷令人开门接引。”

　　易长空挥了挥手，下面就有弟子跑了出去，少顷传来门开合的声音，弟子引着名体态袅娜的女子走了过来。这女子似乎是很怕冷，白纱裙外还披着轻裘镶边的深红披风，云髻秀发藏在相连的帽下，面上带着层薄纱。

　　她看向晏晚亭，剪水秋瞳的美目弯了弯，优雅地拉下帽子，取下纱巾。场中的人一瞬间都摒住了呼吸，睁大眼看着眼前的女子。

　　“啊姐！”原本一直冷眼旁观的秦镶怔怔地看着她，失声叫道。若不是确定人死不能复生，他几乎就要以为眼前的人就是秦思月了。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相像的两人，形貌气质，五官神态，俱宛若一人，这不是秦思月又是谁。秦镶眨了眨眼，几乎要怀疑自己是产生幻觉了。然而眼前的女子并未随之消失，她对众人嫣然一笑，把目光转到晏晚亭身上：“子墨。”

　　晏晚亭把众人的反映都看在眼里，不急不缓地对她道：“劳烦姑娘长途跋涉而来，辛苦了。容我介绍一下，这位就是我曾提过的浮云城主，你一定也听过他的大名吧？”

　　那女子微微一笑，端庄闲雅又柔情百转，“久闻城主大名。”

　　易长空还沉浸在震惊中不能自拔，直直地看着眼前的人，忽然执起她的手问道：“你是谁？”

　　女子看着他魔魇般的迷离双眼，意味深长地道：“你想我是谁？”

　　“思月，我的思月。”易长空低下头，温柔地抚着她凝脂般的玉容喃喃说。
　　“那好，我就是你的思月。”她的笑容婉约清丽，语声轻柔而多情。
　　晏晚亭松了口气，不想太打扰缅怀情思的人，轻声道：“恭喜王爷重得佳人，在下就不打扰王爷兴致了，就此告辞。”

　　易长空忙诉衷肠，无暇顾及他，手一挥，让人送客。